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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春风终于记起在哪里见过这个颜玉了。在花门。
娲皇花市南侧一带是悬州城里的小江湖,因为离花市近,被称为“花门”。那可是个五方杂处、卧虎藏龙之地。变戏法的,耍把式的,算命的,卖药的,偷的,骗的,生旦净末丑,神仙老虎狗,应有尽有。正经的淑女、体面的郎君都对花门嗤之以鼻,唯独小画本将这地吹得神乎其神。
四年前的一回,柳春风逛花市时趁白鹭不注意,一个人溜去花门开眼界。漫无目的地转悠一圈后,他在一个空竹摊子前停下了脚。
抖空竹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娘子,红袄翠裙,身段玲珑,上下翻飞着,如同一只小燕子穿了花衣裳。她小小年纪却艺高人胆大,猴爬杆,倒爬绳,鹞子翻身,飞燕入云,短短片刻就表演了十来种花样,把两个空竹抖得呜呜直响。①最后收尾,一个回头望月,那小娘子冲着蹲在地上、正看得入神的柳春风一眨眼,三分娇、七分俏,羞得柳少侠低下头,把脚边的草都揪秃了。
另一个大他几岁的小郎君一边卖力地解说道谢,一边拿着草帽接着看客的铜板,柳春风听见那小娘子叫他“永子哥”。
最多一刻钟,柳春风就被找来的白鹭拎走了,逛花门的事也很快被刘纯业知道。刘纯业大发雷霆,命人将娲皇花市一带清理了个干干净净。在花门混饭吃的各路神仙,有些在悬州另寻地盘,有些则干脆离开悬州另谋出路去了。
“她死了。”柳春风想着那小娘子眨眼的模样,鼻子一酸,两颗泪珠滚了出来,一时忘记了回答韩浪的话。
“你小子别哪壶不喝提哪壶!我妹子跟侯爷的死有什么关系?我上侯爷的床,你气个什么劲?我跟了侯爷四年,侯爷看着我长大的,你才来几天?去年这时候还在街头要饭呢!想上侯爷的床啊,排队去吧!”
“你简直不要脸!”
“那也比你这个烂赌鬼强!”
韩浪气结,正想如何还嘴,却被仇恩一嗓子喝住。
“都给我闭嘴!”仇恩在那件花大氅的威慑下,一直未敢多言,可眼看着案子审成了一锅粥,主审却在抹泪擦鼻涕,仇大人实在是坐不住了。
“说正题!颜玉说你是赌鬼,这怎么回事?”
“小的..小的早改了。”
“没听说烂赌鬼能改的! 大人,他家的丑事小的门儿清,他一年前迷上赌钱,赌得家徒四壁,房子家当都输光了,他爹也给气死了,走投无路才卖身到了候府。他爹是个制琴的,制的琴好使又便宜,花门那些撂地卖唱的都愿意从他爹那买琴,那老头慈眉善目,能读会写,看得不赖,想不到生出个孬种!”
“你说谁孬种,你..”
“行了!颜玉,说说你那晚做了些什么?”仇恩不耐烦地喝住韩浪,问道。
“我那晚在后园入口处值夜,之前有次我有点事,让姓韩的替我值得夜,欠了他个人情,侯爷死的那晚我是在还他人情。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找了这个灾星帮忙。”
“我替你一晚,你还我一晚,有何不对么?如今你还怪起我来了,你怎么不说我替你值夜那晚你跑哪去了?你跑去一枝春鬼混,还让我替你糊弄侯爷说你身体不适,我看你精力旺盛的很,百无禁忌,前面后面一刻也不得闲。”
“你小子别黄狗偷食打黑狗!你值夜时不也经常偷跑去逛窑子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个,你们两人势同水火,你为何找他替值?”
两个人口沫横飞,柳春风好不容易才插上一句。
“殿下,平时我也看不出这小子是条乱咬人的疯狗啊!”
“那平时你也不杀人啊。”
“你说谁杀人?!殿下,你别听这小子胡乱放屁,我倒觉得他像个会杀人的疯子。我俩同住一屋,平日有事都好商好量的,他没事就捧本书,风花雪月地哼唧几句,亏我拿他当个家道中落的少爷高看他一眼,谁想他猪鼻子插葱——装象呢!我颜玉是不要脸,但起码不往脸上贴张假面皮。我把我妹子给了侯爷无非是想让她过上好日子,哪想妹子想不开寻了短见。我自己伺候侯爷也是为了给我爹看病,我问心无愧!不像有些人,把自己亲爹气死了,还蛤蟆腚上插鸡毛——假装正经鸟。”
此刻,乐清平闭着眼,也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睡着了。仇恩则一副要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模样,用最后一点耐性看向柳春风,他紧咬牙关才不至于蹦出心中那句可能让刘纯业再赐他一条花裙子的怒吼:瑞王你是干什么吃的!
“那晚值夜你都看见了什么?颜玉,还是你来回答。”柳春风也觉出了场面逐渐失控,他紧张地攥住手心,接着刚才的话问道。
“跟平时差不多,大约子时左右,侯爷领着一个舞姬进了后园。”
“然后呢?”
“然后就干那档子事儿呗。”颜玉一脸“你懂的”神情,不再多说。
“干什么事?仔细地讲。”闭目不言的乐清平突然问了一句。
“这事儿如何细讲?大人真能说笑。”
“哦,这么说你还真仔细看了。”乐清平眯着细长的双眼把颜玉盯得浑身难受,“那你说说他们是在哪,怎么干的?”
“就在那竹林边上的小屋里头,一进去就扒了衣裳连亲带摸的。”
“你尾随他们?”
“没有!我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你站在后园入口向那小屋望过去,小屋正好被竹林一角遮住,你长了双千里眼不成?”
“我..我听见那女人在屋子里叫唤了。”
柳春风偷偷回头看了看花月,想笑又不敢笑。花月见柳春风看他,便上前与他耳语了几句。仇恩看着他二人公堂之上嘀嘀咕咕咬耳朵,心中又是一阵不爽快。他暗自抱怨:一个瑞王,一个玄蛇卫,还不够,哪又冒出个毛头小子?让悬州府尹与我一个大理寺卿作陪,官家此举实在荒唐。
他对刘纯业这个年轻的官家老板是心服口服的。可刘纯业背后那个悍妇佘娇娇以及那个盛产皇后的佘家,却令仇恩如鲠在喉。
都赞佘槐当年忠义,仇恩却觉得他奸猾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一句“佘家后世子孙永不出仕挂帅”,就将佘家从功高盖主的险境中解救出来。虽说奢家从此没了贤臣良将,可皇后、太后、皇帝、王爷却一个个的出,手脚并用都数不完。如今的大周,除了刘姓皇室就是他佘家了。当什么吃力不讨好的忠臣良将啊?直接当皇后生皇帝岂不一步登天?佘槐这老东西,打得一手好算盘。
“你既听见那舞姬何时开始叫唤,想必也听到了她何时停下来的。”柳春风说道,“你可想仔细了再答。杀死虞山侯的很可能就是那个舞姬,你听不见那舞姬叫唤的时候,可能就是虞山侯被杀的时候。”
“约么..也就一柱香不到吧?不对,也就半柱香。”
“你说谎!”柳春风突然提高嗓门,“那晚刮西北风,风很大,三步开外说话都听不见,你站在花园的入口,离小屋少说三十步有余,中途还隔着沙沙作响的竹林,况且,入口在花园的东侧,屋里的叫声被大风吹往东南角②,东南角是虞山侯一个妾室住处的后窗,她们都没听到,你能听到?难不成你不光长了双千里眼生了双顺风耳?要不,是那舞姬的嗓门比报晓的头陀还大?”
听完柳春风的话,颜玉笑容一僵,乐仇二人却精神一振。
仇恩尽管没太懂瑞王这一通胡说八道卖得什么药,但看颜玉的反应,应该是有点名堂了。乐清平则马上明白过来,瑞王,或是他身后那个新面孔,和自己一样,发现了颜玉的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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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抖空竹
连阔如的《江湖丛谈》,第四章 之“天桥的空竹场子”。这讲的不是北宋,是民国时候的江湖艺人,但北宋的时候是有空竹的。
② 这里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科学道理。声音大小会受到风向影响吗?如果错了,还请指出,谢谢!
第19章 有鬼
遇到这种事,寻常人都是竭力将自己往外摘,最好是能证明自己不在场、对案情一无所知,或是证明远离案发地、知道得越少越好。可颜玉呢,态度暧昧,若即若离,既想证明自己和案发之地保持了距离,又想证明自己并未远离案发之地,尤其为了证明后者,他宁可编造细节,冒被拆穿之险。
用谎言证明的,多半是也谎言。用谎言证明自己没有离开过案发之地,那八成就是中途离开了。
“殿下英明,小的知罪!昨夜,小的见侯爷和那舞姬进了后园,想着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来,就偷偷跑去了水云间,去见我相好去了。大约寅时过半才回来。我那相好名叫银朱,她可以为我作证。”
颜玉作惶恐认罪状,却答得有条不紊。
他早有耳闻眼前这个比自己岁数还小的瑞王是个不务正业的绣花枕头,心中并不畏惧,可出于忌惮乐仇这两个砍头如切瓜的活阎王,也不敢耍滑头,便真的、假的掺和着往外倒。
“杨波,去水云间将银朱带来。”乐清平冲一个衙役吩咐了一句,转而看向颜玉,双手将有些蓬乱的头发往后拢了一把,道:“颜玉你知道你擅离职守意味着什么?”
“什..什么?”
“据官府现有的证据,可以证明杀死虞山侯的与盗窃银库的是一伙人。因此,你最好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证实你何时离开,又何时回到了你值夜的地点,否则,你就会被当做疑凶扣押起来,直到真正的凶手归案,再将你放了。亦或是等到你的同谋归案,你们互相壮着胆,一起上路。”
明了了自己的处境,颜玉身上那股浑不吝的江湖艺人气萎靡了七七八八:“大人明鉴!我与侯爷的死没有半点关系,也没有同谋!我真的只是去了一趟一枝春,回来之后继续值夜,等到姓韩的来换班,我就回屋睡觉去了。”
“出来进去无人看管么?你们虞山候府是庙会么?”
颜玉油滑地好似一个炸麻花,十句话九句半都不可靠,仇恩看着想给他几板子。
“本就是背着人的事,小的肯定不能从大门出入,小的..那个..小的走得房顶,出来进去方便的很。”
“哦?说说,如何方便?”乐清平问道。
是夜,地上有雪。颜玉若不想留下脚印,对于他来说,最保险便捷的路线就是,原地翻上候府房顶,沿着房顶朝南,走到尽头处,右拐,跳上院墙。候府院墙外的雁门街是一条大道,每晚,几拨巡城的官差都要途经此地。为了躲避官差,颜玉不能从侯府院墙跃下雁门街,而需沿院墙继续向西,行至尽头处再翻上侯府别院的房顶,一直到别院西墙外的一条小街上。①
“这么说,那三人足迹中并无你的。”
“没有!绝对没有!说实话,小的平时都是直接上院墙,这回就是因为地上有雪,不敢留下脚印,怕第二天被人发现我晚上流出去过,这才走得房顶。再说了,大人你看。”颜玉抬起脚,“我个头小,脚也小,那是三大男人的脚印,一看就不是我的。大人,小的该说的都说了,小的也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偷鸡摸狗的也没少干,可杀人这活计小的真不敢呐。”
“你的意思是,刚才扯谎就是为了隐瞒你中途出去过,对么?”柳春风看着颜玉的眼睛,问道。
那是一双和他妹子颜芳一样的杏眼,清澈,明亮。柳春风不敢相信,长了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会满口谎言。他又想起了颜小娘子向他眨眼时的娇俏模样,那情景在他脑海中多出现一次,颜玉就多一分面目可憎。
“听说侯爷被人杀了,小的吓坏了,早知道有人那晚要加害侯爷,小的说什么也不会擅离职守的。若是小的那晚没有离开,说不定贼人会有所忌惮,侯爷可能也不会..不会..”颜玉哽咽起来,很快泣不成声,一手揪着另一手的袖口,揩着眼泪。
“你..你..”柳春风觉得此人惺惺作态的样子是在令人作呕。他想问颜玉“你妹子死的时候你哭了么”?可又觉得这不像一个主审官该问的,于是“你你你”了半天,终于脱口质问道:
“你心中有鬼! 避重就轻!难道你回来时没看见小屋里冯长登的尸体么?”
柳春风此话一出,堂内瞬时鸦雀无声,气氛紧张,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颜玉停止了抽泣,脸色一阵青白。
仇恩猛然抬头,又惊又惑地看向柳春风。
乐清平正在审视颜玉的目光如箭,此时,剑锋不动声色地转向了柳春风。
就连一直低头不语的韩浪也闻声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柳春风。
而白鹭,则像一只预感到危险的猎犬,警惕地扫视着所有望向小主子的人。
只有花月,若无其事地站在柳春风身边,负手而立,没有错过颜玉和韩浪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殿下为何如此确定虞山侯在颜玉返回候府时已经死在了小屋里?”
听仇恩这么说,颜玉先是一怔,紧接着舒了口气,趁着神仙打架,低头思忖着一会儿可能用上的说词。
话一出口,柳春风已知失言。
柳少侠的心稚若赤子,头脑却灵光的很。
若有人给他一刀,他会立刻给这人贴上“坏人,需远离”的标签,可怕就怕这人告诉他“天将降大任于你,我是在替天劳你筋骨,增益你所不能”,同时再摆出你怎么能用“坏人”二字侮辱我的委屈姿态,那么柳少侠马上就会犹疑起“要不要撕下那张标签”来。
又或者,你若告诉他“我寄相思于这只酸苹果”,再问他“苹果甜么?”那他即便是被酸的五官皱成一团,也会夸声“甜”。可你若只是拿只酸苹果问他“甜么”?他会告诉你,这苹果根本没熟,然后将苹果扔掉。
头脑灵光如柳少侠默默喊了声“糟糕”,额间、背上一层凉汗,穿堂风一吹,强忍着才不至于打个寒颤。他骂自己笨,正在想这下子要连累花兄了,花月说话了:
“虞山侯被杀当晚刚下过雪,比今日还要寒冷。若他昏倒在地后半个时辰内无人发现,他必死无疑。若再多过两个时辰无人发现,那他就会变成一块冻猪肉。依照诸位大人现有的推断,白蝴蝶是打昏冯长登、偷取钥匙的舞姬,而并非凶手。他只为钥匙而来,便无需与冯长登过多纠缠。从他二人进到后园,到打昏冯长登、拿到钥匙,想必也过不了多久。那么,我们从子时二刻颜玉离开冯府算起,到寅时二刻颜玉回到侯府,两个时辰之久,冯长登就算没变成冻猪肉,也透心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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