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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可能?”柳春风忙问。
“在摔壶与锁门这两件事上,他们三个人可能都没有撒谎:徐阳确实听到了冷烛摔壶,冷春儿的确知道壶是在门上摔碎的,而星摇也确实看到了徐阳想推门却推不开。想要这三人说得都是真话,只需要满足一个条件。”花月话语一顿,目带狡黠地盯着柳春风的眼睛,示意他说出后面的话。
片刻的茫然后,柳春风惊声道:“冷春儿在冷烛房中!徐阳去找冷烛的时候,冷春儿就在冷烛房中,壶是她摔碎的,她没有撒谎,只是不小心说了实话而已。”说罢,他一阵委屈,“我之前就这么说过,你却说不可能。”
花月笑道:“你这人小小年纪瞪眼说瞎话不带脸红的,你是这么说得?你当时说得是,徐阳离开后,冷春儿去找冷烛,两人产生了争执,冷烛把茶壶摔在了门上。”
“那..那至少我说对了一半吧,”柳春风不大服气,“你还笑我画本看多了。”
“其实你有很多猜测都是我没有想到的,”花月温柔地看着他,“只不过,你的猜测总是碎片。在案情的推理中,你要试着将这些碎片放到正确的位置上,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不然这些碎片只能便宜了我,让我用你收集来的碎片在你之前拼出图画。”
柳春风嘬着吸管,咕噜咕噜地将一杯乌梅汤喝得见了底:“我试着拼了,这不是没拼对嘛。”
“在拼图的过程中,你要不断去检查碎片的位置,”花月继续讲,“很多时候,碎片本身是没有错的,只是放错了地方。”
“哦。”柳春风点点头。
许久,二人没再说话。
柳春风靠在窗边,托着下巴望向窗外,心里琢磨着案情。花月则看着柳春风,他好奇这万丈红尘映在柳春风那颗冰雪琉璃一般的心上是何模样?他顺着柳春风的目光望向大堂,客人来了又去,聚了又散,突然间花月的心头一阵慌乱:“柳兄,其实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坏,我..”
“嗯?”柳春风转过脸,又吸溜了一口乌梅汁,“你跟我说话呢?”
“我..”花月心中一乱,有些语无伦次,“我总觉得你像我哥,你有没有去过秀山?”
花月不知道,在等待柳春风的回答时,他的眸中含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乞求。
柳春风看懂了,真希望自己就是花蝶,却只能说:“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去过秀山,我娘说我一直生活在鹤州,哪里也没去过,直到永望十九年,我娘从漓水里把我救出来,那年我十岁。”
“小蝶是在永望十七年走丢了,走丢时八岁,他和你一样大,也是鹤州口音,也像你一样......”话说一半,花月住了口,在心中添上了后半句,“像你一样好心肠,像你一样爱哭。”
“像我一样什么?”柳春风问。
“像你一样吃得多。”花月糊弄过去,又问,“你三岁走丢,十岁被找到,你哥你娘没查查你这七年怎么活下来的?”
“查了,”柳春风答道,“我娘说是一个老婆婆把我养大的,她是个绣娘,一辈子无儿无女,后来我贪玩掉进了漓水,把之前的事都忘了,等回去找到她时,她已经生病死了。”
“你相信你娘的话么?”花月觉得太后这编故事水平还不如花笑笑。
见他不信,柳春风面露失望:“你也觉得我是假皇子?”
“什么真皇子假皇子的,你娘对你好不就得了。”花月一脸无所谓,“瞧你一点苦头都没吃过的样子,你这俩娘指不定多疼你呢。”再想想自己的身世,他叹了口气,“唉,傻人有傻福啊,不像我,太聪明了,老天爷都不肯让我好过。第一个娘把我卖了,第二个娘把我送人了,第三个娘跳河死了,第四个被我..”
“被你什么?”
“被我..”花月换了个委婉的讲述方式,“被我气得要杀我,结果没把我杀了,自己掉下崖摔死了。”
“那你也真够惨的。”柳春风拉过花月的手,撸起他的袖子,摸着小臂上的剑痕,“这条剑痕是怎么弄得?”
手指在伤痕上抚过来又抚过去,痒痒的,让花月紧张起来:“我......我不记得了,印象中是个孩子拿剑砍得,他年纪比我大几岁,特别凶,拿着很大一把剑向我挥来,幸好旁边的人帮我挡住了剑,还把我带走了。”
“朝三岁的孩子挥剑,”柳春风皱眉,“谁会这么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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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青♡
第87章 砸痕
“冷春儿回前院后,直接去了冷烛的房间,而徐阳去找冷烛时,冷春儿还待在里面未出来。当时,徐阳朝着要见冷烛,冷春儿只能砸碎茶壶,让徐阳误以为是冷烛发了火,以此来撵走徐阳。”花月回到正题,“这样一来,又有两处可以说通:一是,徐阳去找冷春儿时,为何冷春儿死活不见肯他,让星摇出来打发他;二是,冷烛平时不锁门,为何偏偏那次锁了门。”
“可有一点我还是不懂。”柳春风问,“冷春儿为何要证明徐阳没有杀人?若她能证明徐阳是凶手,百里寻不就安全了么?”
“若她能让徐阳成为板上钉钉的凶手,她当然会这么做,问题是她不能。这时候,她就面临着两个选择:“为徐阳作证,尽可能洗掉他的嫌疑,让他成为一个有嫌疑的好人,或是不替徐阳作证,让他成为一个有无辜可能的疑凶。”
“那别为他作证不就得了?让他成为我们的头号怀疑对象,让他分走我们的注意力,我们不就没有精力去关注百里寻了么?”
“你说得没错,却不是最佳选择。”花月答道:“你再想想,若是反过来,冷春儿替徐阳作证减少他的嫌疑呢?结果会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在哪里?
“放在......”柳春风稍作思索,“放在徐阳之后有机会杀死冷烛的人身上,比如冷春儿自己,或是水柔蓝,因为,百里寻有不在场证据,我们自然会更加留意没有不在场证据的人。”
“没错,那么此刻你再想想,冷春儿作何选择可以令百里寻离我们的目光更远、更安全?”
柳春风恍然大悟:“对呀!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这正是她的聪明之处。”花月长了长身,打了个哈欠,这几日他同样没有吃好、休息好,目光疲惫,声音略显沙哑,”若我们将怀疑重点放在徐阳身上,自然而然会去想:徐阳去找冷烛时,冷烛真的如他所说还活着么?若冷烛已经死了,谁会在徐阳到达前院之前杀死冷烛呢?如此以来,百里寻会很快进入我们的视线,我们会重新评估他不在场的证明。可若是能证明那时冷烛还活着,让我们把怀疑重点放在徐阳之后有机会行凶的人身上,我们便会把精力花在判断徐阳和他之后的人谁在撒谎上面,从而忽略冷烛在徐阳到达前院时是死是活这个问题。事实证明,我们确实犯了这个错误。”
说罢,花月清了清嗓子,又打了个哈欠。
“你喝一口。”柳春风把剩下的半杯乌梅汤推到花月面前,想了想,怕花月嫌他的口水,又拿回来将吸管头尾掉了个个儿,再次推给花月。
人家都做到这份儿上了,不喝多伤人心呐,花月勉为其难嘬了两口:“这么酸,咳,这是人喝的嘛,你也别喝了。”他直接收走了乌梅汤,喊来小二上了壶茶。
“把吸管留给我。”柳春风喊住小二,要回了乌梅汤里的吸管,又开始用那根晶莹剔透的琉璃吸管吸溜褐色的茶汤,“你意思是......嗯......冷春儿替徐阳作证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证明徐阳无罪,而是为了证明冷烛在他到达时还活着。只要冷烛那时还活着,百里寻就不可能是凶手,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冷春儿宁可将祸水往自己与兄长身上引,也就说得通了,可是..可是这并不能解释为何她在包庇徐阳时有所保留。如我们之前所推断,假如她是为了百里寻才包庇徐阳,便该不遗余力地证明冷烛在徐阳到达前院时还活着,她完全可以告诉我们门是锁着的,甚至可以编造与冷烛的交流,把冷烛还活着的假象演得更真实,可她并为这么做,这又是为何?”
“这个呢,便是她的自作聪明之处了。”花月道,“徐阳的嫌疑越小,她与水柔蓝的嫌疑就相应越大。尤其是水柔蓝,有杀人时机,又有充足的杀人理由,因此,我认为,冷春儿只想把水搅浑,既想利用徐阳误导我们,让我们将注意力放在徐阳之后,又想多留些疑点在徐阳身上,来换得水柔蓝的平安。这个也想保,那个也想保,天公又不作美,偏偏让她想要保全的两个人的杀人时机分别处在徐阳前后,让她放着一个现成的替罪羊不敢放手栽赃,呵,我都有点同情她了,咳咳。”花月咳嗽了几声,又饮了口热茶,“对了,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你知不知道我怀疑冷春儿送的药是毒药的最初原因是什么?
柳春风摇头:“是什么?”
“因为送药的是冷春儿自己而非星摇,送碗药而已,让丫鬟来就好,既然亲自来了,八成是为了其他要紧的事,可送药的时候她又没有说多余的话,岂不是很奇怪。”
和气、漂亮又博学的春儿姐姐怎就成了处心积虑的恶人了呢?柳春风依然难以面对:“或许她知道毒杀是死罪,不愿让星摇牵涉其中吧。”
“你愿意自欺欺人我也不拦着你。”花月才没工夫操心是坏心办坏事还是好心办坏事,他万事只看结果,其他的哩个隆全不在意。
“其实也不能全怪她,一个是自己的父亲,一个是自己的心上人,还有一个是自己的兄长,牵涉其中,她又哪个都不想舍弃,想来,也是够苦命的。”
“哈,柳少侠,叫你少侠真是屈尊了,叫你活菩萨才对,你心肠这么好,香火挺旺的吧?”花月阴阳怪气,“苦命苦人多了去了,哦,她命苦倒霉,就该拉别人跟她一起死,问过别人意见么?她撒谎杀人是为何?为得不是百里寻,为得是她自己的情郎。”
“这有分别么?百里寻不就是她的情郎?”
“当然不一样,情郎活着她就开心,说到底还是为了她自己,若说一个人做坏事可恶,那做了坏事还要得个舍身取义的名声,就是滑稽可鄙了。”
“反正你总有理,我说不过你。”柳春风道,不知是在与花月争执,还是想安慰自己,“可是刚才咱们所有的推理都有一个前提——百里寻借画时杀了冷烛,只要没办法证实这个前提,所有推理都只是猜测。”
“没办法证明?”花月勾起唇角,“巧了,我刚好想到一个证明的法子。”
柳春风忙问:“什么法子?”
花月答道:“冷烛的房门刚刚漆过,瓷器用力砸上去必然留下非常明显的痕迹。我们去他房中检查一下,看看门板上是否有茶壶的砸痕,若没有,刚才我们的一切推理就要推倒重来,若是有,就说明我们十有八九是猜对了,当时冷春儿确实在房中,同时,也说明徐阳没有撒谎且并非凶手。加上之前我们已经用各种办法排除了冷春儿、星摇、水柔蓝、云生、罗甫与缪正杀人的可能,那凶手会还是谁呢?”①
“百里寻,只有他了,”柳春风迫不及待的起身,“我们现在就回山看看房门上有没有砸痕。”
“哎呀,坐下坐下,别高兴太早了。”花月将他按了回去,“你忘了?用画室的画证明百里寻不是凶手的是咱们,现在用痕迹证明他是凶手的又是咱们,这不成了以己之矛攻己之盾了么?”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看见了天边的曙光,太阳却困在海水中迟迟蹦不出来,柳春风心急如焚。
“接下来,我们可以做的事有两件:第一件,在用痕迹证明百里寻是凶手这条推理链条中找到错误,那么百里寻依然有无辜的可能;第二件,在用画作证明百里寻不是凶手这条推理链条中找出破绽,将冷烛的死亡时间推至你离开他的房间,那么百里寻就一定是凶手。第一件事情可能性很小,毕竟结论是我们用诸多线索一步步推出来的,可第二件就容易多了,只关系到一幅画,简单点说罢,”花月笑道,“我们只要证明画室里那幅画与冷烛桌上的画不是同一幅就行了。”
“怎么又绕回来了......”柳春风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往桌上一趴,脑门磕在桌面上,发出绝望的一声“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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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虽然根据之前的推理,星摇和云生一定不是凶手,但我之前好像还没有清楚地归纳出原因,这一点会补上的。(已补全)
第88章 回家
山下的春天来得比山上早,二月底的悬州城已是花迷人眼,草没马蹄。
从白马楼出来时,飘起了雨,一只衔泥的燕子低低飞过,后面追着几个穿花袄的小妮子、小小子,笑着闹着,险些撞歪一位打着伞、簪着花的老太太,等老太太慢吞吞回过身,小东西们早跑没影了,气得她敲敲手里的凤头拐棍儿,骂了句:“兔孙,一天天的,咋就闲不住?”
“咱们手里唯一还未用过的线索就是那张画作清单,而百里寻的不在场证据又是一幅画,你说这两者之间能有什么联系呢?”柳春风低着头,边走边琢磨。
花月微微扬起脸,任斜风细雨扑面而来,深深地吸气,又深深地叹气:“若凶手在画作上做文章可就不好办了,我对画是一点儿不懂,你呢,”他看着柳春风一笑,“是只懂一点儿,要想破案,得找个行家做帮手才行。”
“这简单,”柳春风道,“找我哥就行了,让他派个翰林院的画学来。”
刘纯业,想到此人,花月心中的无名火又冒出来了,那种火气有点像街东头卖馄饨的听到客人提起了街西头卖饺子的。于是,他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拒绝:“翰林院的人不熟悉桂山,上去了容易水土不服,你在桂山上有信得过的同窗么?”
“我都信得过,”柳春风道,接着又小声支支吾吾,“只是......只是都说不上话。”
“我说你到底是不是个王爷,整天缩头缩脑、畏手畏脚的。”花月替他着急,“若我是你,我就把那玄鸟符往脖子上一挂,翘起二郎腿,等别人上赶着巴结我。不出半晌,喂饭的,捶腿的,揉肩的,挠痒痒的,替我做功课的,就都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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