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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春风撇撇嘴:“你又不是残废,干嘛找那么些人伺候。况且,你都说了要找信得过的,趋炎附势的人怎能信得过?”
“那桂山上这么些人,就没一个你熟识的?”
左灵。
柳春风脚下一滞,心中闪过那个杏眼书生的名字:“倒是有一个的,只是不知道他......嗯?老熊?”
五步开外,新开了一家杂货铺,铺子门前站着体型敦实、长相喜气的老熊,一身干净体面的蓝布衣裳,襆头上还扎着两支金灿灿的迎春,此时,他正在给一个大爷推销一把痒痒耙:“铜爪儿,檀木杆儿,瞧这质量,这做工,”说着,他“啪啪”将痒痒耙往胸口摔了两下,“包您用到二百岁都用不坏。
老头儿被逗得哈哈笑,接过痒痒耙,一手掏铜板,一手往背上挠痒痒,结果,整个人向后快翻过去了,还是够不着要挠的地方,他一皱眉,又将铜板揣回了兜里:“不对劲啊熊老板,你这耙子忒短了。”
老熊拿回痒痒耙,握住木杆,二话不说,潇洒地往地上一甩,痒痒耙瞬间长了半尺:“开玩笑呢?我们‘花柳记’能卖不中用的东西?”
“哟,还能伸缩哩!”老头儿镇住了,付了钱,拿上稀罕物,乐呵呵地走了。
“再来啊!”送走客人,老熊将铜板扔进钱匣子里,又拿起一个瓷碟子,贴在那只被白老板薅得通红的耳朵上,一转身,瞧见了不远处的花月与柳春风:“柳郎君!花郎君!”他笑得眼睛都不见了,你们总算回来了!”
再次相逢,柳春风亦是惊喜,上前与老熊相互问寒问暖。花月则绿着脸,看着屋檐下挂着的一块木头招牌,招牌上用绿漆写着六个大字——花柳记杂货铺,木牌下还耷拉着两条喜庆的红绸子。
花月倒是想过,假如有一些天离开了九嶷山,他该干点什么好。他想过开镖局,开赌房,甚至想过接些杀人的活计,就是不曾想过开杂货铺。恶名昭著的白蝴蝶成了杂货铺花老板,整日笑眯眯迎客,拿个拂尘扫灰,这情形,不管是敌是友,谁见了都得笑掉大牙。
于是,他看向老熊的目光就差甩出刀子了:“你挺能干啊,让你看家,才这么几日你就看出个杂货铺来。”
奈何老熊眼神儿不济,真当花月在夸他,夸得他怪不好意思的:“应该的,应该的,我拿着厨子的工钱又不做饭,心里过意不去,就寻思着怎么也得给两位东家赚些银子。这不家里闲着两间铺面嘛,我就寻思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开个杂货铺吧。”
一旁的柳春风倒是对“杂货铺老板”这个新身份十分受用,他马上进入了角色,背着手在铺子里巡视起来。
铺子里东西可真不少,铜镜,篦子,蜡烛,灯台,鞋楦,棒槌,泥风炉,油杆子,温水器,竹篾子......还有好些柳春风不知道功用、叫不上名字的。他拿起一个长颈琉璃瓶子:“这是干什么用的?”
老熊赶忙上前解说:“打醋,打酱油,都能使。”
“哦。”柳春风放下瓶子,又拿起一个长柄扁平的大铜勺,这是什么?”
老熊接过来,前前后后做了个熨衣服的动作:“熨斗,熨衣裳的。”
柳春风干脆让老熊当导览,绕着铺子讲了一圈。一圈下来,柳春风看上了两把油纸伞,一把给自己,一把给了站在门口、还不能接受“拥有了一间杂货铺”这个事实的花月:“这两日雨水多,咱们正好缺把伞。”又对老熊道,“你还别说,这铺子里的东西都挺实用。”
“那当然了,这些东西都是我精挑细选来得,一样就进一两件,卖完再进。”老熊对自己的经营理念颇为自信,“咱这宅子是新宅子,家用的物什还没置办齐。这铺子里的东西,我敢保证,”他一拍胸脯,“就算卖不出去,咱都能自己用了上。‘’
“那这个呢?什么用?”花月拎起一只黄澄澄、明晃晃的铜锣,没好气地问,“挂墙上辟邪?”
“差不离,”老熊接过铜锣,拿起锣锤,当当地敲了两下,“万一家里进了强贼,咱不跟他斗,直接敲锣,吓不死也准能吓跑他,”他把铜锣摆回原处,“这锣卖得不错,我留了三个咱们自己用。”
两声惊天的锣响过后,老熊又说了些什么花月根本听不见,他耳朵嗡嗡作响,满脑子只剩下一个问题:“找个什么理由把这家伙叉出去。”
柳春风的耳朵显然也受到了冲击,他侧头拍拍耳朵,几乎是喊出来的:“老熊!你忙活这么些日子赚到钱没有?!”
老熊自己的耳朵也没好到哪去,和柳春风对着喊:“赚到钱了没有?!开玩笑呢!”说着,从柜台里头搬出钱匣子,半尺见方的木匣子里装满了铜板和碎银子,“这只是一小部分,其他的我都干大事儿了,走,回家看看!”
一进院门,花月惊呆了,原本空空荡荡的院子已是花木扶疏。
堂屋门前的大榆钱树不见了,换成了几株金桂和垂丝海棠,正赶上海棠花开,几日风雨,一地红雪。
“道长说,那棵榆钱长得不是地方,太靠当间不吉利,大树当门,六畜不存。”老熊边走边讲。
东西厢房前种了大片的玫瑰,粉的,紫的,大红的,淡蓝的,东风拂过,散发出阵阵甜香;
“花艳刺硬,镇宅辟邪。”老熊简单概括。
院子西南角支起了葡萄架,新栽下得葡萄树已吐出了嫩青的信子;
“这葡萄树我本来种在一进门的地方,但道长说,葡萄这东西阴气重,非要种就种在西南角,我就把它挪这了。”老熊接着讲。
东南角的假山石被挖走了,替换成了一个浅浅的、铺满鹅卵石的鱼池,四只蝶尾龙睛正清澈见底的水中游来游去。
“这假山挡在了西厢到东厢的路上,道长说这叫断头路,得搬走才行。她还说‘吉地不可无水’,最好是活水,但咱这不挨着河,我就问她有补救的办法没有,她说没有活水也不要紧,在水里养些活物便可化解。”老熊指着池子里的四条金鱼,“这只金色的叫东来宝,白的叫西来顺,黑的叫南不老,红的叫北不愁。”
一一介绍完毕,老熊忐忑不安地看向花月:“花郎君,你走前让我没事收拾收拾院子,也不知道收拾成这样,你满不满意?”
“......”花月一回想,出门前老熊确实问过自己在家该干点什么,他当时随口回了句“实在闲的慌你就收拾院子”。
“这金鱼哪儿买的?”柳春风端起池边的一碗鱼食,撒了一把,“这么大的池子,只有四条金鱼,有点少,赶明多买几只,热闹。”
“柳郎君,你有所不知,”老熊露出几分难色,“这四条金鱼可不是买来的,是我从一位女道长那里请来的,名字也是她取的,说是只要有这四位鱼仙坐镇,宅子的主人从此便东南西北四方任我行,不管去哪都有众仙护佑。”
花月翻了个白眼:“若是西来顺死了,是不是我们就不能往西走了?若我们早上出门往东走,晚上想回家怎么办?”
“那不会,”老熊十分肯定,“道长给这些鱼都渡了仙气,长生不老不敢担保,可至少跟王八的寿命差不多。”
“真的假的?王八可是能活一千年呢。”不等花月说什么,柳春风就俯下身去,细细查看这四条渡了仙气的金鱼和别的金鱼有何差别,“对了,哪来的女道长,我记得城东玄真观里都是道士。”
“玄真观的不行。”老熊撇撇嘴,颇为不屑,“那道长说了,城里的道士都不灵,只有在江河尽头、白云深处的道观里修行,才能汲取天地之精华,才能得道成仙。”
“那敢问这位得道高人在哪儿汲取天地精华呀?”花月嗅到了浓浓的骗子气息,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可以说是骗子鉴定大家了。
“九嶷山巅的白云观,道号梦沙子。”老熊心怀敬畏地念出了道长道号。
这下连柳春风都觉出不对劲了,他问花月:“花兄,九嶷山有道观么?我怎地从来没听说过?”
花月道:“豺狼虎豹、蛇鼠虫蚁倒是不少,道观一个没有。”
“这...这怎么可能?”老熊有点慌,“她懂得特别多,一看就是高人,还给我看了她云游十几国的通关文碟,她还能掐会算,说我去年除夕阳寿将尽,幸得贵人相助才能活下来,她还有个表叔在九华山修道,马上就要飞升了,她还说......”
“老熊,我觉得你被骗了。”柳春风狠下心来打断他,“九华山上都是和尚寺,没有道观。”
老兄一下懵了:“那她怎么什么都能掐算出来,我娘多大岁数,我好吃什么,就连杂货铺从哪进货她都清楚,”他越说越急,脸色胀红,鼻尖渗出了汗,“哦,对了,”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翠色玉佩,“她说咱这宅子的前主家是个贪官,被皇帝砍了头,三魂七魄没有散尽,还有一魄赖在宅子里不走,随时都能化成恶鬼害人,必须得做场法事驱驱邪。做法事之前,她借给我这块玉佩保命,我想她这么爽气哪能是骗子啊!”
花月笑了,拿过玉佩,正反正地看了看:“这是绿琉璃。”
“啊?”老熊脚底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完了完了。”
“说吧,她收了你多少银子?”花月越觉得这事开始有意思了。
“除了那木头匣子里的,其他的,包括杂货铺的进账和我的工钱全给她了。”老熊双目空洞,“这院子里哪里种花,哪里种树,哪里架藤,哪里挖坑,都是她指点得,缺德啊,亏我拿她当神仙敬着。”
“她下次何时过来?”花月看着手中的绿琉璃,缺了个角,又拿银包上了,虽不贵重,却一看就极受爱惜,这么个鱼饵不可能丢了不要。
“傍黑天来,来做法事驱鬼。”老熊一按膝盖站起身来,一副准备报仇雪耻的架势,“做法事的银子我只付了她一半,剩下的一半说好了法事做完再补齐。”
“那就好办了,等着吧。”花月将玉佩丢给老熊,又从怀中拿出个药方子,“去照着方子抓药,煎好之后送来东厢房。”
第89章 法事
喝了药,柳春风几乎是一沾枕头边就睡着了,昏昏沉沉之际还不忘叮嘱花月:“就睡半个时辰,记得叫醒我。”
柳春风侧躺着,蜷着身子,一只手掌垫在脸下,另一只从被窝里伸出来搂住被子,乖乖巧巧的。花月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像被施了法术似的错不开眼睛,一会儿趴在枕边数数睫毛,一会儿把手伸进被窝里摸摸被暖热的被褥,从阳光明媚一直到夕阳西下,终于,他忍不住俯下身,轻轻地在柳春风的脸颊上啄了一下。
“他如果是小蝶该多好,”花月呆呆地看着,突然间,一个时常躲在心底的念头趁他不备浮上心头,他只觉一个激灵,心“通通通”地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不敢再多想,“不,不行,小蝶是我的兄长,他不能是小蝶。”
心是这世上最不听话的东西,你让她往东,它偏想往西,你要它冷血,它就偏要痴情,你乞求它不要再想起一个人,那就等着这个人夜夜入梦吧。
“花兄,什么时辰了?”
正当花月和自己的荒唐心思做斗争时,柳春风醒了,他揉揉眼睛,望了望被霞光映成金红色的窗子,埋怨道:“你怎么不叫醒我?”
“我..”花月的心跳还未平复,“我也睡着了,也刚醒,还没来得及喊你。”
刚睡醒,柳春风有些冷,裹紧了被子,只露出一双乌亮亮的眼睛,他嗤嗤闻了闻被子,又偏头闻了闻枕巾,问花月:“花兄,平时你住在这里么?”
“啊,没..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说?”花月咬着指甲,故作轻松地抵赖。
“那被子和枕头上怎会有松香?”柳春风又把被子放鼻子下面确认了一下,“这就是你身上的香气。”
“哦,那个,我想起来了,”花月语无伦次,“西厢不知怎么搞得,生了好些蚂蚁,我就先住你这屋了。”
“可不是嘛!”老熊正好从窗边路过,听见了二人的谈话,他探着身子接上了话茬,“西厢床底下全是蚂蚁,按说这石砖地不该长蚂蚁呀,奇了怪了。”他拇指与食指一捏,这么大个儿的黑蚂蚁,我找了好几日也没找见蚂蚁窝在哪,八成是屋里掉了什么吃食引来得过路蚂蚁,吃完就走,不常住的。”
外头亮,屋里暗,老熊背着光看不真切花月“给我滚”的表情,继续邀功:“我这段时间天天去西厢查看,少说也有六七日了,一根蚂蚁毛都没见过,我还在墙角放了虫子药,花郎君,你放心大胆的回去住吧!”
“蚂蚁?”柳春风瞬时觉得浑身痒痒,“那我这屋呢?有没有?”
“你这......”
花月刚开口,又被快嘴的老熊抢了话头:“你这屋花郎君不让我进来,我说给你打扫打扫,把上次换下来的衣服上洗洗,但花郎君说得你回来同意了才行..”
话未说完,一道寒光晃过,老熊赶忙抬手挡住眼睛,等放下胳膊一看,那光是从一把出了鞘的宝剑上反射过来的,此时,花月的手就放在剑上,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他脖子一凉,知趣地向后转:“那道姑快来了,我去准备好绳子,一会儿来个瓮中捉鳖,捆她去见官。”
花月松了口气,回头笑模笑样地安慰柳春风:“柳兄,你放心,这屋里没蚂蚁。”
“没有就好,我最怕虫子了。”柳春风坐起身,打了个哈欠,“走,回桂山,去看看门上究竟有没有砸痕。”
“你还在发热呢,今晚哪也不去了,好好睡一觉。”花月摸摸他的额头,劝说道。
“那可不行,”掀开温暖的被窝,柳春风打了个抖,忙往身上穿衣服,“先生不能瞑目,我也睡不踏实。”
花月又劝说了一阵,未果,只得摇摇头道:“你可真是鸡婆抱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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