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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柳春风边穿鞋边问。
“舍己为人呗。”
等花柳二人穿戴妥当准备出发时,院里传来一阵热闹,听声音是道士用的铃子,二人赶忙出门,一看究竟。
只见正屋前已设好了法坛,还像模像样地摆了不少供器与供养——香炉里烧着香,烛台上点着蜡,瓷瓶里插着花,铜杯里盛着法水。
一个年轻的道姑头戴四玄冠,脚蹬步云鞋,上衣黄裳,下着丹裙,肩上披着碧霞披,左手握着天蓬尺,右手摇着驱邪铃子,在法坛前头一阵忽快忽慢地步罡踏斗,看那凝神闭眼的模样,已然神驰九霄,即将通灵通神。①
“这也太真了,怪不得老熊被骗。”柳春风对花月说,又悄声问老熊,“你不是要送她去见官么?还等什么呢?”
“我半个时辰前就去悬州府报官了,官差此时就在门外,只等我一声号令,就来捉她个现行。”老熊掩口道,“先看会儿热闹,银子都付了,不看白不看。”他歪头打量着道姑,“你别说,我还是不信她是骗子,这..这真道士也不过如此吧。”
一阵急促的铃子打断了老熊的话,那假道姑在法坛前的一块垫子上盘腿坐下,左手持法器,右手掐诀,开始神神叨叨地念咒:
“天蓬天蓬,九玄杀童。五丁都司,高刁北功。
七政八灵,太上浩凶。长颅巨兽,手把帝钟。
素枭三神,严驾夔龙。威剑神王,斩邪灭踪......”
柳春风在一旁越听越觉得这声音熟悉,他挠挠头:“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
“做什么?你不会是善心大发替骗子说情吧?”花月道。
“不是不是,我肯定和他说过话。”说着,柳春风凑近几步,眯起眼仔细瞧,无奈天色太暗,道姑又闭着眼,不好辨认。
“劈尸千里,祛却不祥。敢有小鬼,欲来见状。
镬天大斧,斩鬼五形。
炎帝裂血,北帝燃骨。
四明破骸,天猷灭类。
神刀一下,万鬼自溃。
急急如律令!”②
咒语念罢,假道姑猛一睁眼,结果一下子对上了柳春风的目光,四目相视,两人都吓了一跳,假道姑手中的天蓬尺一个没拿稳,当啷坠地。
“左师兄?!”
“柳..柳兄?”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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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文中道姑服饰参考论文《宋代道教服饰制度初探》,《宗教学研究》,202002,董海斌
② 这是个隋唐时期的道教咒语。唐宋及其之后召请神明护佑时的主要交神方法是呼神名号。
参考论文《隋唐道教咒语的语言特征与权利建构》, 《世界宗教文化》,201206,林静
③ 左灵做法的步骤是设坛、摆供、踏斗、掐诀、念咒,其实这是刚开始,后面还有叩齿、存想、上表、诵经等等。
参考论文《北宋道教祭神仪式述评》,《探求》,200503,鲍新山
第90章 凶手
“真的是他,竟然真的是他。”柳春风依然不敢相信百里寻会杀人,“门板上那么明显的痕迹上次怎会没有留意到?真是太大意了。”
凶手是谁,基本上水落石出,比柳春风更加难以接受真相的人是左灵。
从白马街到桂山上,她滔滔不绝地说了一路,上至日月星辰、治国安邦,下至柴米油盐、杂货铺经营,就没她不懂的,没她不感兴趣的。她乐为人师,且绝不允许话题中断,你接得上话,她就和你聊,你接不上,她便说一句“不懂?那我给你讲讲吧”,等把你教会了,再接着陪她聊。
然而,此时此刻,左灵的话匣子没词了。
从冷烛的房中走到画院的朱砂泉边,一路上,她一言不发,直到三人在泉边的朱砂泉边坐定,她才开口问道:“是不是搞错了,怎么可能是百里寻?”
“你的任务就是找出那幅画中的问题,证明百里寻有杀人时机,别的你无需操心。”花月不与她多说。
花月的话令左灵目露愠色:“你这可就有些‘欲加之罪’的意思了。”
“你若能找出证明百里寻是凶手的推理线中的漏洞,证明他不是凶手,也行啊,你这不是找不出么?”花月道,“我们侦探局的任务就是抓凶手,至于凶手是谁,无所谓。倒是你,”他打量左灵,“看样子不希望百里寻是凶手,那你希望是谁?”
“我不是希望谁是凶手,而是..”左灵叹口气,眉宇间的愠色化作了失落夹杂着痛苦,“而是他怎么可能是凶手呢?怎么可以是凶手呢?他是我见过的最单纯的人,他的心,”她指了指身侧汩汩涌出的泉水,“就跟这泉水一样。”
花月阴阳怪气:“他心长什么样,你剖开看过?”
“你懂个屁呀!”左灵不吃阴阳怪气这一套,劈头盖脸来了一句,“他的心但凡有一点脏东西,就画不出那些画。”
柳春风嗅到了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儿,急忙岔开话题:“那个,左师兄,不对,左师姐,你怎会清楚老熊那么多事?”
“还不是他自己话多,什么都往外说,当然了,”左灵多少有点心虚,“不是对我说的,是对黄四娘说的。你们不在的时候,他整天搬个小兀子坐门口,和黄四娘拉呱,什么都说,连他爷爷开裆裤穿到几岁我都知道。”她一脸不耐烦,“你以为我爱听啊,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四娘细果铺当伙计,随时得听老板差遣,总不能把耳朵捂上吧。”
“狡辩,”柳春风道,“听到了就该骗人么?”
“骗人?我不赞成你这种说法。”左灵换个方向继续狡辩,“道士就是这么作法的,步骤、装扮和各样家伙事儿,我一样不差全准备齐了,并且,道士懂的我都懂,道士不懂的我也懂,什么《玉枢经》、《北斗经》,《南华真经》、《文始真经》、《太上老君内观经》,我能一字不落背出来,那我作出的法不比他们灵?”她边说边偷偷观察柳春风,见柳春风微微皱起眉,便马上识时务地反省两句,“要说错,我自然不是一点错没有,嗨,都怪我不问清东家是谁,这才大水冲了龙王庙。”
“你......”好话坏话全让她一人说完了,柳春风一时语塞,看向花月求助,“花兄,你和她说。”
花月只一句话就按住了左灵的脉门:“你别耍滑头,不然破了案照样送你蹲大牢。”
威胁立刻见效,左灵老实了不少:“我认错还不行么?我不该装假道士骗人。不过,有件事我可没骗你们,我真有个表叔是正一派道士。”
“在九华山修仙那个?你又撒谎。”柳春风道。
“不是九华山,是九..九里坡,一个不入流的二百五道观。可真佛不怕寺小不是?我表叔还是那道观的道长呢。”道观只有一人的事,左灵省略未提,“我可是正经授过篆的,也算半个正一派道士了。”
“授篆了为何算一半道士?”花月问。
“因为我不信那个,”左灵一脸嫌弃,“什么符啊,咒啊,风水啊,驱鬼修仙啊,全是胡扯,所以说我这个倒道士做得半真半假。”
“那你指点老熊的风水一定也是假的了?”柳春风问。
左灵想了想:“也是半真半假吧,那些说法确实有,但不是我的初衷。”
“那你的初衷是什么?”柳春风觉得和这人说话真费劲,处处是陷阱。
“说来话长。”左灵往前倾了倾身,“这样吧,我给你从头讲讲。”说着,她点着指头开始细数,“先说后院那些杂七杂八的果树,春天有桑葚,夏天有石榴、樱桃,秋天有桃、柿子、苹果,冬天还有枣和橘子,包你们一年鲜果不断。再说说东厢、西厢前面那些花,有海棠、玫瑰、菊花、鸢尾、桂花、梅花,包你们四季秀色满园。我是真心诚意为你们好,怎么说呢,我是没钱买这么大的宅子,我要有钱,也这么捯饬。”
这么听来,柳春风觉得钱花得值:“那假山你为何挪走?”
“碍事呗,”左灵道,“不觉得那玩意儿挪走之后院子廖亮多了?”
柳春风连连点头,花月则问:“挪哪儿了?”
“嘿嘿,”左灵挠挠头,“还是花兄机智,挪到城西一个土财主家里了,收了他点银子,回头我还你。
“别回头还,”花月随即伸出手,“现在就还。”
柳春风知道,不管这钱到他俩谁手里,老熊也一分捞不着,于是,把花月的手按下去,又对左灵道:“钱是你从老熊那里骗来的,你去直接还给老熊,另外,你还要向老熊赔礼道歉,行不行?”见左灵点头答应,他又问,“那鱼池呢?鱼池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算是九分假一分真吧。”左灵尽量往好听里说,“我在桂山上养了几只金鱼,最近我准备下山,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住处,鱼又不能随身带着,所以就......就顺便安排你们家了。”
“你不是说还有一分真么?真在哪里?”柳春风追问。
“你怎么非得一句句掰扯,”说瞎话是一回事,一字一句认账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连左灵自己都觉得臊的慌:“东来宝,西来顺,南不老,北不愁,这些名字一个假的都没有,全是真的。”她拿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哎呀,反正我就是个骗子,现在你们也知道了。我帮你们把案子破了呢,这事就一笔勾销,不一笔勾销我也没办法,反正钱我花光了,大不了你们把我送进去,反正按大周律法顶多也就按小偷处理,不能把我怎么样。”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俩跟那胖子一样好糊弄?”花月冷声道,“欺诈财物按盗窃论处不假,可那也是分等级的,不得财者笞五十,一尺杖六十,五匹徒二年,五十匹流放多远来着?你不是记性好么?你自己说。”
“行了!我认罪!”左灵捂住脑袋,“我保证帮你们找出那幅画的问题,求你们开恩别把我扭送官府。”她扭头看看柳春风,又瞧瞧花月,“一只鹿,一只狼,也不知你们怎么做朋友的。”
时至亥时,书院通往画院的石阶上有两个白色的身影正吃力向上行进,一步一停。
“毕竟是明堂自己的意思,依老夫看,你来完成或交于一鸿完成,两可。”
说话的白胡子老头儿叫孙芾林,常年住在书院,是桂山三位山掌中年龄最大的一位。他将近朝杖之年,却每月都要拄着拐棍,去每个书院走个来回,视察风纪。浮云山庄的石梯断了之后,他每天来一趟画院,查看修路进度,等得知冷烛被杀,连皇帝都被惊动了,更是一趟趟往画院跑。
“学生恐怕有负师恩,也自知没有一鸿师弟的造诣,思量许久,还是决定将《四景山水图》交于一鸿完成。”水柔蓝一边按着膝盖登石阶,一边还要照扶着孙芾林,一时间也分不出这两人谁更费劲。
“也罢,也罢,一鸿是明堂最为得意的学生,他来完成也算合情合理。”孙芾林刚踩上最后一级台阶,一抬头就瞧见了朱砂泉边三个歪七扭八的人影:花月躺在亭边一枝粗壮的横枝上,闭目养神;左灵蛤蟆似的蹲在地上,正在抠鞋上的泥;只有柳春风还算端正,斜倚在泉边一块山石上。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孙芾林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拿拐棍“咚咚”捶了捶地面,“怪不得画院越来越不安宁。”
听到声音,三人齐齐回头。
花月睁眼看清来者,又合上了眼皮,继续养神;柳春风噌地站直,恭恭敬敬的作揖行礼;左灵则依然蛤蟆似的蹲在地上,大不敬道:“好久不见呀,芾林兄!”
左灵就算化成灰、冒了烟儿,孙孙芾林也记得这个曾醉醺醺扬言要揍扁他、再拿到集市上当坐垫卖的疯子,他当即吓得后退一步,要不是水柔蓝扶了一把,差点一脚踩空滚下山去:“你你......又是你,别以为有宋山掌相护,我就罚不得你。”
“你还真罚不得我。”左灵起身,原地伸了伸胳膊、踢了踢腿,又拍拍手上的泥巴,“因为老子要下山了,不给你们这些蠢货当免费书库了,尤其你这种只剩个天灵盖儿就全部入土的老顽固,上完厕所忘擦屁股的老糊涂。”
“你怎么说话呢。”柳春风上前想捂左灵的嘴,手都举起来了,才想起来左灵是个女的,只好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她别过分。
孙芾林腮帮子都气圆了:“放肆,放肆,你..”
不等他憋出后面的话,左灵又道:“芾林兄,我最近拜读了你的策论《谏南征疏》,读完只想把眼珠子抠下来,在水里涮干净再按回去。十三年前,先帝听信了你那‘镇之以静可保边鄙太平’的万全之策,最后太平了么?莫支河边铠甲不及穿上就被偷袭的敌军用长矛穿成糖葫芦的是我们大周的将士吧?如今你旧调重弹,想让新帝也苟且偷安、息事宁人,我受累打听打听,你是狗改不了吃屎么?”
“左灵!不得无礼!”水柔蓝大声呵斥。
“让她说完。”孙芾林反倒平静了下来,像一棵未死也不会再长出新叶的老树,沉重地、无力地站在地上,昏花的老眼如同即将干涸的水面,映不清晰这天地人寰。
“你回头想想,你做谋臣时出得那一堆馊主意,有一个管用的么?国库空虚,你主张节流,这抠点,那抠点,连扬子江修大坝的钱都省下了。结果呢?省出来的钱还不够给洪灾灾民买米熬粥的。先帝推行新政,人手不够,想依沈相之见不拘旧格启用陈平川、卢湛这些地方官,你又不同意,说什么‘以德为先,以德帅才’,嫌他们不够老成持重,搞来个八十多岁耳聋眼花的姜荃来主持变法,结果那老头儿比新法折得还早。就这,你还想当三朝元老,你可真逗,幸好新帝一继位就把你送来桂山养老了,官家真是英明啊!”左灵拱拱手,“还有啊,我劝你,也别接着写文章骂卢湛和徐昉了,就你干过得那些‘别人唱戏我拆台’的缺德事,他们俩没联手参你个通敌卖国,就算是给你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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