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点头:“是这意思,因为只有这样,百里寻不在场的证据才能作废。”
“若百里寻用这种障眼法来误导我们,那么当时情况可能就是这样的。”柳春风顺着这一思路复原案发经过,“百里寻去冷烛房中借阅那幅《烟江叠嶂图》,期间与冷烛发生了争执,冲动之下他用刻刀杀死了冷烛。为了让众人认为冷烛在他离开后还活着,就心生一计,找了一张以假乱真的画挂在画室的横杆上,在我们离开画室后再收走那幅画,案发后,当我们看到那幅画再次出现在冷烛桌上时,自然就会认为冷烛的死亡时间一定在我们离开画室之后,而从我们离开画室到次日清晨发现冷烛被杀,百里寻是没有机会杀人的,如此以来,凶手就一定不会是他。呵,真是妙计啊,”言至此,柳春风眉心一皱,“不对,还是不对,那他是如何收走那幅画的?难不成,他杀人时被冷春儿撞见了,就说服了冷春儿回前院时将画收走藏起来?”
花月一口否定:“不会,那幅画一定不是冷春儿收走得。”
“为何?”柳春风不解。
花月解释道:“那幅画的作用就是让人瞧见,我们或是任何人都行,只要有人见过,百里寻就有了证人,没必要让它留在画室太久,毕竟被困在浮云山庄的尽是丹青高手,难保哪个就能看出两幅画的差异,因此,在我们离开画室后,得尽快将它收走。若冷春儿准备收走那幅画,她应该始终待在一个可以观察我们行踪的地方,而不是去花圃采花。”
“有道理,这样来看,挂画的人也不该是冷春儿。”柳春风又问,“那冷春儿究竟是何时发现冷烛被杀死的?是撞见了百里寻杀死冷烛还是在百里寻离开之后才发现冷烛被杀死的?”
“我认为是在百里寻离开之后。”花月答道。
“为何?”
“因为冷春儿采花归来后和百里寻说得话。她问张僧繇的神形图在不在百里寻那里,又问要不要把《房星》给百里寻送去,你想想,她这么问正常么?
柳春风回忆了片刻,道:“不正常,当时没留心,现在想想,处处透着古怪。正如百里寻所说,画是冷春儿清点得,神形图在不在百里寻那里她自己不清楚么?一共就十二幅画,还列出了清单,她不该不清楚,这是第一个古怪之处。百里寻应该有三幅神形图,即便要问,冷春儿也需要说明是哪一幅,但她没有,这是第二处古怪。她问要不要把《房星》给百里寻送去,这个问题也很奇怪,因为,冷先生临摹了不止一幅神形图,其他的并未送给百里寻,为何偏偏要把这幅送给他?这是第三处古怪。最后是第四个古怪之处,那就是冷春儿为何不问别的,问来问去都是这套神形图,这只是巧合么?因此,她不像在真心发问,更像在试探。”
一番话说罢,柳春风得意又期待地问花月,“我说得对么?”
花月弯着眼睛看着他:“你做悬州府尹一定比乐清平强。”
柳春风登时红了脸,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低头剥了两个坚果:“都不知道你说得真的假的。”
“真的。”花月眼中是少有的严肃。
花月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是让柳春风不好意思再得意下去了,便把话拉回了正题:“冷春儿既然在试探,就说明她并没有撞见百里寻杀人,更没有和百里寻串通,她不是这个障眼法的参与者,从头到尾都是百里寻在实施这个诡计,而冷春儿对他的包庇只是一厢情愿的。”
“这也是我所想的。”花月道,“当时的情况应该是,百里寻杀死冷烛离开后,冷春儿去找冷烛,发现了冷烛的尸体,也看到了画室里的画,她很聪明,马上就怀疑到了百里寻。”
“可有一点我想不通,百里寻如何确定一定会有人去画室,如何保证去画室的人不能看出画中的蹊跷?如果我们没有去画室呢?如果去画室的不是我们呢?这都有可能导致他计谋的失败。”
“还记得我们为何去画室么?”
花月的反问令柳春风一愣,稍作回忆,道:“为了那个画本《决战燕云》,说起来,百里寻还得感谢徐阳和罗甫,若非他们,咱俩也不会去画室。”
“你确定咱们是因为那个小画本才去得画室?”
花月话中有话,柳春风一时没反应过来,挠挠头:“不是为了小画本,还是..”话说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
“你们见过紫珍珠么?”
百里寻的话掠过耳畔,一阵寒意倏地蹿上柳春风的后脊,令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是百里寻,是他提出让我们去画室的,徐阳和罗甫只是碰巧成全了他!”
“这小子真行,”花月目中露出了几分赏识,“把我们当猴儿溜。”
“不对不对,这全都是我们的猜测,只是假设画室的画与冷先生桌上的画并非同一幅画的情况下的猜测。或许,那根本就是同一幅画,或许百里寻的不在场证明也是真的。”心中的寒意难以消退,柳春风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何为“人心叵测”,“若画室的画是百里寻收走得,那他必须回一趟前院才行,可从他离开冷烛的房间到发现冷烛被杀,他根本没有机会回到画室取画,怎么可能把画取走呢?”
“一定要进入画室才能将画取走么?”花月狡黠地眨眨眼,“你不是曾经假设过百里寻跳窗杀人么?”
柳春风又是一惊:“对呀!画就挂在画室东侧的窗边,他只要打开窗就能将画拿走。当晚,他去了酒窖,在前往酒窖的途中,路过画室的后窗,完全可以顺路将画收走,而画室的后窗恰好被后厅的墙壁挡住,不用担心被后厅或偏厅的人看到。”
花月点头:“如此以来,还解释了一处之前我们想不通得古怪。”
“什么?”
“为何水柔蓝说他在我们离开画室后关上了窗,可我们去酒窖路过画室后窗时,窗子是开着的。”花月道,“也解释了为何我们把窗子关上后,水柔蓝再次看到窗子是打开的。”
“这又是为什么?”
“我的猜测是,因为他知道水柔蓝每晚都会检查窗子,他将窗子打开,水柔蓝就一定会去关窗,去画室关窗的路上经过冷烛的房间,也就增加了水柔蓝杀人的嫌疑。”花月解释道,“还有一件事,你觉不觉得当时他对冷春儿的态度刻薄的有些过头,似乎在故意给冷春儿难堪,激化当时的矛盾,这样一来,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去酒窖借酒消愁,完成他的不在场证明。还有,”他继续给柳春风的震惊加码,“百里寻说那颗紫珍珠是冷春儿在蛤壳里找到的,照理说,这颗珍珠应该和蛤粉在一起,而你是在哪找到的?”
“青金石,在装青金石的木匣子里。”柳春风道。
“那么,又是谁把珍珠放进了青金石的木匣子里呢?”花月接着分析,“青金石的位置在那几排柜子的东南角,蛤粉在西北角,这也是巧合么?”
“老天爷..”在认识了“人心叵测”之后,柳少侠又感受了一下何为“处心积虑”,他呆呆地张着嘴,半晌才接过花月的话,道:“假如珍珠和蛤粉放在一起,我们极有可能在留意到那幅画之前找到珍珠,然后离开画室,因此,百里寻就将珍珠放在一个最难找的地方,延长我们在画室逗留的时间,确保我们能注意到那幅画。”
“或许,在不能证明画室横杆上的画与冷烛尸体下的画是同一幅画的情况下,这一切仅仅是猜测,但通过这个猜测我们已经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花月总结陈词,“百里寻完全有杀人时机和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条件。”
“糟了!”柳春风突然起身,“他若从窗中取走那幅画,一定会销毁罪证,只要他把画往崖下一丢,我们就永远不能证明他是凶手了。”
“坐下,”花月将他按回椅子上,“要丢早丢了,你现在回去能有什么用,不如再来想想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画室里那幅画若不是冷烛桌上的那幅,那它是什么呢?”
“难道是..难道是真迹?”说罢,柳春风自己也觉得不对,“缪师兄说过,真迹在三天前已经还给崔待诏了。”
此时,花月终于露出了愁容:“不是真迹,那该是真么呢?这才是这个假设下最难解释的问题。”
柳春风思忖片刻,又道:“会不会是百里寻又临摹了一幅?他知道咱们俩不懂画,只要模仿个大概齐就能骗过我们。”
“这更不可能了,”花月摇头,“你忘了?凶手是冲动杀人而非蓄谋杀人,那么,凶手就不可能提前准备不在场证明。”
二人再次走进了死胡同,柳春风揉揉太阳穴:“头好痛。”
花月伸手碰了碰他的前额,温温的,比昨晚好了许多:“你看看你,还少侠呢,病殃殃的,哪个坏人会怕你,只会想着怎么欺负你。”说着,给了他个脑瓜嘣儿。
“疼!”柳春风叫唤一声,“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是我师傅么?你的徒弟不威风丢得可是你的脸。”他抬起手,架起胳膊,“你弹我一下,我也要弹你一下,不然不给你当徒弟了,把脑袋伸过来。”
二人对峙了两个弹指的功夫,花月还是乖乖地把头伸了过去:“给,弹吧。”
呵!呵!
柳春风往指尖呵了两口气,使出吃奶的劲儿在花月头顶弹出一声脆响,他甩甩手,问道:“怎么样?疼不疼?”
花月笑嘻嘻地在头上这摸摸那摸摸:“啊?弹完了?弹得哪里?你这手劲太小,这样吧,明天起个大早,我教你一套大力金刚指。”
“懒得理你。”柳春风吹了吹生疼的指尖,“学功夫的事等案子破了再说吧,案子不破,我吃饭都不香。”
“......”花月看着桌子上的酒饭,认同地点了点头。
“怎么办嘛?”柳春风蔫头蔫脑的,一手托着腮,一手将一颗坚果在桌上滚来滚去,“光是证明百里寻有杀人时机和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条件远远不够,得证明凶手非他不可才行。”
“那就再换个路子,看看凶手是不是非他不可。”
“嗯?”柳春风精神了,“你有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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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假如徐阳是凶手,罪名应是“故杀”,《宋刑统》说“以刃及故杀人者,斩”,理论上他是死路一条。
但在宋代故杀之罪轻于谋杀,“其处心积虑、巧诈百端、掩人不备者,则谓之谋;直情径行、略无顾虑、公然杀害者,则谓之故。谋者尤重,故者差轻。”(司马光在阿云案中解释为何阿云不能以故杀量刑时说的)
加之“赎免制度”可用钱赎免死刑。宋初赎刑仅适用官僚贵族及亲属,后特权下移,普通死刑犯在皇帝特批后也有赎免机会。
另外,从仁宗起宋廷陆续颁发慎刑诏赦,虽然理论上保持严厉刑法,实践中却尽力降低死刑执行率,如犯人是独子,父母年迈无,就可能免死以“留养承祀”。
因此,像徐阳这种权臣独子,我的理解是未必会执行死刑。
第86章 反证
“我们通过了解冷春儿的所作所为,推断出凶手可能是百里寻,那么,反过来看,若百里寻真是凶手,冷春儿的所有言行都该合乎逻辑。接下来,在百里寻是凶手的前提下,我们来重新梳理一下冷春儿的诸多古怪言行,看看能否说得通。”
伙计收走了碗碟残羹,又端来两杯温热的乌梅汤。花月向来对这些酸溜溜的东西不感冒,将自己那杯也给了柳春风,柳春风则拿着一根湖蓝色的琉璃吸管,抱着两杯乌梅汤,左吸溜一口,右吸溜一口,惬意地享受着舌尖的酸甜,听着花月梳理案情。
“假如百里寻在借画时杀死了冷烛,冷春儿在他走后发现父亲被杀,又从画室的那幅画猜出了凶手的身份,那么,我们在画室门口遇到她时她情绪上的失控就说得过去了。另外,她发现父亲被杀,本该求救,可她没有这么做,这也说明她从画室出来时已经发现了画中的秘密,至少已经有所怀疑。
“那她端着一碗胭脂做什么?”柳春风问。
花月回想着那只摔成几瓣的梅花碗、桌上的梅花印记以及那碗正在研制中的朱砂,片刻思索后,答道:“说明她很紧张,说明她在怀疑凶手是百里寻”。
“啊?”柳春风没听懂。
“她从冷烛房中出来,走到画室门口,见到画室里多出一幅画,这时,她会怎么做?”花月问。
柳春风想了想:“会走到那幅画跟前一看究竟,会想这幅画是谁放在这里的以及为何放在这里。”
“接下来,她猜出了这幅画的用途,正当她痛苦恐惧交加之际,听见我们朝着画室走来,这时,她又会怎么做?”
“尽快离开。”
“对,尽快离开,且尽量掩饰内心的波动,保持自然。那如何掩饰自己失控的情绪呢?最容易想到的方法就是假装自己像往常一样来画室制作颜料。于是,在从那幅画前走向门口的途中,她顺手拿起了桌上的一碗胭脂,装作来画室取颜料要离开的样子。那碗胭脂曾放在东侧窗户边的桌子上,桌面上至今还留一个梅花状地的痕迹。”
柳春风恍然:“我去找先生时,春儿姐姐明明在制作朱砂,画室圆桌上的朱砂应该就是那碗尚未制好的朱砂。按说,当时她去取那碗朱砂才会更正常,可朱砂离得远,她又想尽快离开,这才随手拿了胭脂。”
“极有可能。”花月道,“我们接着向后推,百里寻是凶手,就意味着徐阳不是凶手,那么,徐阳就没有撒谎的必要。”
“那他为何说自己与冷烛起了冲突?为何说冷烛摔碎茶壶要撵他走呢?”柳春风揣测着徐阳的想法,“那时冷烛已死,他们之间应该没有任何交流才对。”
“有人说他们有交流么?冷春儿、星摇包括徐阳自己,有人提到冷烛说过什么话么?”
柳春风一愣:“没有。”
“在画心亭问询之后,我们之所以认为冷烛在徐阳找他时还活着,一是由于徐阳的证词,他说冷烛锁着门,还砸了壶,二是由于冷春儿与星摇的证词,冷春儿说自己听到了壶被摔碎的声音,星摇说见到了徐阳推不开门,三是那个时候只剩下这三人不能排除杀人的嫌疑,因此,我们自然而然地认为冷烛是被他们之中的某个人杀死的。于是,我们开始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谁在撒谎这件事上,认为凶手一定会撒谎,试图通过判断谁在撒谎来找出谁才是凶手。接着,我们发现冷春儿在另一个房间根本听不出茶壶摔在门上,进而判定冷春儿一定撒了谎,却又无法找出她撒谎的目的。我们被‘谁在撒谎’困住了,以至于忽略了其他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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