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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洗发水。
梁忱想。
绿灯亮了起来,季诺祺不满地嘟囔说:“我要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飞快地过了马路,路口往左就是商业街,直走就是回家的路。季诺祺在原地站着看梁忱,梁忱只好走过来,“那就一起吧。”
季诺祺满意了,“是你要我去的。”
不知道争论这个有什么意义,梁忱想一辈子也不会明白,反正季诺祺又高兴了,蹦蹦跳跳地往商业街去。
他吃完了烧烤,在路上又碰见了章鱼小丸子,停下来要梁忱给他买。梁忱现在手里零花钱多了不少,季威知道他的卡,时不时就往里面打点钱。
等走到梁嘉执店里,季诺祺才觉得失算,他吃的太撑了,对梁嘉执做好的蛋糕都没有什么欲望了。
季威下班之后正好也就来了他店里,季诺祺吃垃圾食品被他爸逮了个正着,慌慌张张把章鱼小丸子塞进梁忱手里。
梁嘉执隔着玻璃往外看,梁忱把季诺祺剩下来的两个小丸子吃了,洗洗手进了工作间,熟门熟路地拿起来一边的裱花袋往蛋糕胚上抹奶油。
“放学了?”梁嘉执靠着台子休息,“你俩怎么来了?”
“没事,过来看看。”梁忱说。
“吃过饭没?”梁嘉执看见外边季威教训季诺祺,“你俩干什么了啊,怎么把他爸气成那样?”
梁忱:“他吃章鱼小丸子了。”
梁嘉执了然,“怪不得。”
等季威教训够了,季诺祺抽抽搭搭地推门进来,呜呜地喊:“小爸。”
梁嘉执拍拍他肩膀,“坐下来吧。”
一下进来三个人,这间后厨就显得满了。梁忱稳稳地给蛋糕挂上奶油边,梁嘉执把他弄好的蛋糕拿到外面的橱柜里摆好,周五晚上客人还挺多。
“给我试试。”季诺祺朝梁忱伸出手。
梁忱犹豫了一下,还有不少没有弄,不能给季诺祺浪费。
“你玩这边烤坏的吧。”梁嘉执进来,从底下端出来一个糊了的蛋糕胚,“我给你找个小的裱花袋。”
“我爸呢?”季诺祺往外看没找到季威,客人渐渐多起来,梁嘉执得去外面结账。
“楼上灯坏了,他在修灯泡。”梁嘉执朝他笑,“你俩弄吧,有不会的问梁忱就行。”
他说着便关门出去,季诺祺手上趴着一个软软的裱花袋,稍一用力,奶油就滑到蛋糕表面上。
他胡乱弄了半天,梁忱把做好的蛋糕拿了几个送去外面,回来接着干。季诺祺支起身体,问道:“你怎么这么熟练?”
“我小时候跟我爸学的。”梁忱说。
“哇,好厉害。”季诺祺小小地感叹一声,“我小时候只会玩泥巴。”
梁忱笑了一下,侧过头看他,黑色的瞳孔变得明亮起来。
“那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这边?”季诺祺也不玩了,趴在台子上跟他聊天。“我听说你是考上一中了才来这边的?”
“嗯,当时中考有名额,考到学校前三名就能来一中。”梁忱说,“正好一中可以寄宿,我就来了。”
“如果不是中考分数高,你也不会来这边咯。”凳子高,季诺祺晃着小腿,“没来之前,你都在干什么?”
梁忱愣了一下,说:“没什么,上学而已。”
“除了上学之外呢?”
“真好看。”季诺祺看着他手底下的蛋糕,“我就不会干这个。”
“想学的话其实也很容易。”梁忱说,“多试几次就好了,没什么难的。”
季诺祺重新捏起来那个小裱花袋,“算了,我还是玩吧。你说简单的东西,做起来肯定特别难。”
最后几个蛋糕做完,梁忱放下手中的东西,把蛋糕拿到外面去。时间已经不早了,梁忱把蛋糕在玻璃橱柜里摆好,二楼的灯忽然亮了起来。
梁忱抬头看,季威靠在栏杆边,往下喊:“我修好了!”
“辛苦。”梁嘉执笑眯眯地说,“关店了,我们走吧。”
季诺祺找了个盒子把被他挤了一堆奶油的蛋糕包好,拎在手里。梁忱刚出来,季诺祺把盒子举到他面前,说:“你看。”
蛋糕面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是歪歪扭扭的“梁忱”两个字。
里面的灯“啪”地熄灭,季威拎着钥匙出来锁门,梁嘉执偏过头说:“前天说给这个锁上油,一直到现在都没想起来。”
“明天吧,明天我不上班。”季威有点费劲地拧着钥匙,“是得上点油了,明天早上别忘了。”
梁忱站在后面,季诺祺很自然地挎着他的胳膊,“走吧。”
这一小段距离,步行回去正合适。
路灯盈盈,路上还有不少卖小吃的,碍于季威在,季诺祺没敢去买。梁忱被他挎着走了一路,站在红绿灯前,望着前面季威和梁嘉执的背影出神。
梁嘉执瘦,个子也不高挑,头发低低地绑在脑后,抬起头和季威说话时,脸上自然地露出清浅的笑意来。季威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微微弯下腰听他说话,同样笑着回应些什么,满目都是温柔的爱意。
命运真是很奇妙的事情。梁忱想。
这么多年过去,看上去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也能有一天站在一起,露出幸福的笑容。
周六早上的地铁人很少,梁忱穿了件格子衬衫,一个人坐在连在一起的长座椅上。
最早一班地铁是六点,最晚一班是十点,如果这场诊疗要持续一个上午,那回到家的时候应该能赶得上阿姨做的中午饭。
梁忱盯着地上的一个光斑,手机在手里震动了一下,他打开看,是邹医生发来的消息,问他到了没有。
还有三站地铁,到繁华大道下。梁忱回复。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好的。
梁忱重新暗灭手机,揣进口袋里。
今天天气不算很好,出门的时候还有点下小雨,梁忱手里的伞都淋湿了,一些透明的水珠慢慢沿着向下滑,无声地落在地面上,形成一个深灰色的小点。
他看到第五颗水珠滑到地上的时候,广播响起来,说繁华大道站到了。
梁忱站在自动扶梯上,地铁站外的湿气一点点漫进来,梁忱出门忘了穿外套,凉风擦过皮肤,他感觉到冷。
从他小时候开始,他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就很不明显,人类对于客观事物的感知通常带有情绪,称为“喜欢”和“讨厌”。再大一点,去上学,和别人接触,梁忱发现自己对别人也没有任何情绪,在他看来,世界上的人都一样。
再后来,事情越来越多,人不可能一直保持着对任何人和事物的钝感力,于是他们要求梁忱,为什么要和别人不一样,却又因为他出色的成绩原谅或者不肯原谅他这点奇怪。
对别人的时候,梁忱觉得别人的看法无所谓,但遇见季诺祺之后,却觉得季诺祺好像会更喜欢那些“正常”的人。
“......所以你希望和他建立情感连接。”邹医生在纸上写下来一行字,“可以说说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梁忱想了一会儿,说:“个子没有我高,大概到我下巴那里,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喜欢贴着人,不喜欢学习,喜欢吃东西,喜欢撒娇,朋友很多,好像永远不会无聊,喜欢打游戏,很有钱,所有人都宠着他,性格很好,对我也很好......”
梁忱停下来,邹医生记了几笔,问:“还有吗?”
“对我爸也很好。”梁忱说,“现在我们四个人住在一起,我爸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那你呢?”邹医生问,“你觉得开心吗?”
“......开心。”梁忱想了想,“他现在每天晚上都抱着枕头来我房间睡觉。”
邹医生有些意外,“你们关系很好啊。”
梁忱摇摇头,“不算。他对我很熟,但我好像对他并不太熟。”
毕竟先来找他的通常会是季诺祺,寒假里那个妹妹走了之后,家里就只有梁忱能陪他了:“可能他比较需要人陪。”
“你可以适当地和他表达你的诉求。”邹医生说,“据我观察,其实你对他的感觉并不坏对吧?”
梁忱点头,“嗯,他是一个好人。”
邹医生没忍住,笑了一下,“那下次,你把这句话告诉他。”
梁忱思考了一会儿,“嗯。”
“那在和他相处的时候,你会有那种和以前那些人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感觉吗?”
“......他不会攻击我。”梁忱说,“我们最一开始的相遇并不友好,但是他不会计较,他还说过,我很厉害。”
“你们现在是朋友了。”邹医生说,“恭喜你找到好朋友。”
梁忱扯了扯嘴角,很快垂下眸:“但是我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他发现我精神上有问题,需要看医生。”梁忱抬起头,“我不是个正常人,我害怕他看穿我,然后从我身边逃走。”
第51章
邹医生顿了一下,用水笔敲了敲桌面:“确实,现在还不到坦白的时候。”
“你想和他保持什么关系呢?”
“朋友,还是恋人?”
梁忱陷入了沉默。
割了一会儿,邹医生开口:“没关系,能和他建立情感连接,对你来说就已经是个很大的进步了,没有必要逼自己这么紧,可以在让你觉得放松的范围内和他愉快地相处。”
“好。”梁忱点点头,“谢谢您。”
“遇见他是一件好事吗?”邹医生问。
梁忱想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毕竟我只认识了他几个月。”
邹医生忍不住笑了一声:“你的回答跟我想的差不多。”
“但我......”梁忱艰涩地说,“我想,和他一直保持关系,太远也没关系,我可以只做他很多朋友中,关系不那么亲密,却能有理由联系他的那一个。”
邹医生没说话。
“这样做很难吗?”梁忱问,“我只是想,如果有一天他会想结束或者和我关系变淡,这种联系轻而易举地就可以断掉。”
“不如你去问问他?”邹医生靠在椅子上,“梁忱,你又没有想过,如果他想要和你更近一步呢?”
梁忱一愣,抬眼看他。
“在我看来你比大多数小孩儿都要优秀得多,你爸爸把你教的很好,如果你认识更多人,你会发现每个人都有缺陷,有一种名为品德的东西,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医生回望着梁忱,“你很聪明,也很礼貌,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很多人望尘莫及。”
“但是......”
“人在这个世界上应该关注什么?”医生靠过来,和他拉近距离,“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
梁忱觉得自己有一点听懂,又有一点不懂。
“你很爱他,梁忱。”医生说,“你甚至把你们闹掰了之后怎么收场都提前想好,你比你想象的要更珍惜他。”
“......也许是。”梁忱说。“但是如果以后......”
“不要想以后,”邹医生说,“如果现在你很爱他,就告诉他,如果他真的对你好,那么他会回报你比你想象的更多的东西。”
诊疗室外面已经渐渐来了不少人,坐在长椅上等着的男男女女,被家长陪同着的,自己来的,年纪大的,年轻的。
梁忱没急着走,他走到饮水机旁边,抽出来一个纸杯,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
墙上挂着一些心理健康宣传知识,梁忱漫无目的地看了一会儿,在心里给邹医生打了差评。
今天说的,好像没什么用,他还是感到迷茫。
他慢慢喝空杯子里的水,又慢慢把手里的纸杯揉成一团。
亲密的事情,他和季诺祺也做过。
那季诺祺会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感到焦虑吗?
不会,感到烦闷的只有他梁忱。
梁忱把一团纸扔进垃圾桶。
他转过身,之间对面的墙上靠着一个穿卫衣的男生,双手插在唯一兜里,看见梁忱转过身,朝他歪了歪脑袋。
梁忱全身的血都凉了。
“早上走那么早,我还以为你交女朋友了。”季诺祺朝他笑一笑,露出来虎牙,“嗯?看见我怎么是这幅表情?”
梁忱心如擂鼓,不自主地抽动两下嘴角,“你什么时候......”
“早上啊。”季诺祺朝他走过来,“我跟在你后面上地铁的,你注意力也太集中了吧,跟着你一路过来,你都没发现我。”
“你为什么跟着我?”梁忱几乎要崩溃,除了梁嘉执之外,没有人知道他会定期来心理诊疗室,“你为什么要过来?!”
季诺祺一顿,梁忱从来没有这么紧张地和他说过话,视线下移,梁忱脖子上的青筋几乎都跳起来了。
“我过来怎么了?”季诺祺不解地说,“吼什么吼?我说什么了你就要朝我发火?”
梁忱好半天才冷静下来,他盯着季诺祺的脸,又撇开视线,退了一步从季诺祺身边擦肩而过。
他走的很快,季诺祺这时候追过去就是傻子。
一直到梁忱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季诺祺也没跟上去。他冷哼一声,脚尖一转换了个方向,推开邹医生诊疗室的大门。
邹医生这会儿没病人,季诺祺进来吓了他一跳。季诺祺也不见外,朝医生微微一笑,说:“刚才看见梁忱从你这儿出去,有他病历么?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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