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浩还能闻到他手指的香味，指节沾了杯壁的水，他又忍不住瞄了瞄他的黑衬衫，那几颗扣子早已解开。
“就喝一口，我晚上和你言礼哥哥还有约。”
“你又要和我哥哥见面了。”洛允失落，眼睛蒙上一层水光，用牵住顾浩手腕，“那我呢？”
近距离扑闪扑闪的睫毛，颓调的乐调弯弯曲曲，从顾浩的脚尖迷迷麻麻至全身，“你？你怎么了？”
“没有…我有点醉了，抱歉。”洛允立即松手，眼神左右闪烁，手肘撑着头，顾浩看见一滴眼珠坠落在冰球里。
“你是在这儿工作给人陪酒？”
“嗯。”洛允又给他倒上一小杯，加重咬字，欺骗道，“所以身体和心情都很累。”
还以为是个清纯男大学生，原来是个任人宰割的小鸭子。顾浩一笑，更放松了，轻蔑很快写在他的表情上。这啤酒似乎比平常的烈了不少，他喝了一口，愈发浑身燥动，“你应该很抢手吧？长得这么好看。”
洛允笑笑，摇头道：“可我是个坏人。”
“美可不一样，美这个字，写起来，尖尖的，有一点攻击性，所以，坏也是美的一部分。”顾浩饮着酒，耳语问：“你刚刚说什么，什么怎么办？”
“哥哥，你看不出我的心意吗，我的意思是…”洛允反客为主，笑盈盈地一只手捏起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拂上顾浩的脸颊，轻轻的，拍一拍，拍一拍。
九点半了，一个小时过去。天更黑了，沥青路两旁拥着如豆的路灯，光下，微风细雨。
言礼坐在咖啡店对面的木椅上，樟树散发着清香，静静立在他的身侧陪伴。言礼些许疲惫，肩头倚靠。顾浩的手机也打不通，他只好固执等待。
咖啡店内一丛帷幕拉开，又闭合，有人来往，招财猫便会发出叮铃声。他隔着玻璃凝望，两个女人走出，三个高中生又进去，一个店员出来倒纸杯，一个两个三个…成群金黄的落叶哗啦啦，一辆辆车子从他背后掠过。
他只需要一个寄托。比如专注眼前的陌生人，即可逃避等待的时间。
一个电话跳出来。
顾浩怎么才打电话。言礼毫不犹豫接起，“顾浩，你怎么还不来，我还在等你。”
“还在等啊？言礼你真的很好骗。”
“你迟到了，为什么指责我。”
顾浩哈哈笑道：“你知道吗，言礼，你就跟一条狗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天天赶着对别人好，还想着有人珍惜你吗？随便给你看几张照片，没猜错的话，感动的都哭了吧。之前我找你还爱搭不理，现在又腆着脸上来和我复合了？你也是贱。”
“你…你住嘴！”
顾浩仿佛在他耳边的亲口嘲笑。
真心又被践踏一次。
握着手机的左手慢慢僵硬，血液充上头顶，言礼一阵发晕。眼睛一大涡的水泡，屏幕太湿滑了，黑黑的字体膨大好多倍，爬满蜘蛛似的，大拇指划一下，划两下，发抖得压根触不了挂断键。
顾浩仍在哈哈哈，笑个不停，“我逗你玩呢，我就知道你绝对会一直傻等，我早早就和别人打赌。谢谢你让我又赢了，对了，我现在也有人陪了，你比不…”
嘟…
掐死，咽气。
眼前，一座座房子，一棵棵树，一双双人，在他的眼里泡胀了，一团红绿青蓝紫，你染我，我染你，面目全非，眼珠子都要掉色了，手里一片的水。他擦擦手，尽量捂住嘴，竭力不让自己哽咽到呕吐。
突然，眼睛被双手捂着。
言礼惊动，“顾浩，你来了？”
“嗯。”
言礼更加心惊肉跳，下意识摸了摸手腕的手环，“Tiam？”
等手拿开时，言礼的眼前还是黑的，又被黑色布带遮盖了双眼。
洛允的声音阴寒，“在等你的前男友？”
言礼一时哑口，面色通红。明明他和他什么都不是，怎么有一种自己出格被抓包的羞耻感。
“是。”
“我陪你等。”
言礼十分想逃离，“不用了，他不来了。”
“刚刚怎么哭了，因为他失约了吗？”
“嗯。”言礼垂头，庆幸有带子遮住泪眼，没那么狼狈。
洛允走到他面前，俯身问，“那你开车来的？”
“走路。”言礼声音也破碎不少，快被吹走了，抱着洛允的手臂不放好似才能立住身体，“Tiam，你一个人吗？”
“一个人。”洛允透过黑布竟然还能感受到他摇尾乞怜的眼神，继续问：“和你前男友见面，要做什么？”
“喝咖啡。”
洛允轻轻一笑，“喝完咖啡，然后呢？”
言礼忽然想脱口而出，下一次想喝你一起喝咖啡。但怎么能和他光天化日下，饮茶，吃饭，散步？自己连看他一眼的机会也没有，他只能躲在阴影里苟且偷生。
“然后…”言礼无从作答，谁会知道未来的事情，再说，顾浩不会来了。
洛允的唇又不安分地吻上去。言礼推开，吓得嗓子发紧，哑着音道：“这里很多人，我们不能这样。”
洛允哄孩子似的，“前男友不来，那我带你去喝，咖，啡。好不好？”
言礼听见店门进出的叮铃声，他这个模样肯定也很怪异，也不知道周边有没有人对他们投来目光，“好，不要在大街上。”
随便跟Tiam走的下场，就是把自己交代给未知。
“猜猜到哪了？”
“你家吗，Tiam。”
“是你家。”洛允抬起他的手，“来，你把门开了。”
言礼震惊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家，让他更加紧张并不是这个疑问，而是。
“不行的，家里有人…不能在家。”
“有什么人？”洛允笑了笑，“你有很多男人？”
言礼额头冒汗，抓着Tiam的手臂解释，“不是的，Tiam，是我上次和你提过的弟弟，我们如果那样，会打扰他的学习，我们换个地方。”
“那又怎样？你怎么看起来很心虚。”
洛允拽他进怀里，强行握紧他的手腕，袖管和门面摩擦，硬逼着他抬手去摁密码，言礼挣扎着，咬紧牙关以防发出声音惊扰他人。窸窣一会儿，言礼被洛允搂着腰摁在墙上。
洛允悠然道：“你不开，我敲门了。”
今晚顾浩的肆意批骂，把他当易拉罐一样踢滚，Tiam又如此不近人情，简直火上浇油，一下子，言礼压抑的情绪爆发，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揍他一耳光，“Tiam，请你别太过分！”
“生气了？”洛允看着言礼悬在半空还未下落的手，放在脸上，“来，来打我。敢不敢打我？”
“Tiam…你？”言礼的手指颤巍巍，松懈下来。
“难道舍不得打我吗？”洛允又抓紧言礼的手，指头充血发红。他步步紧逼，非要他动手打人才罢休。
“不打，那我敲门了。”说完，他轻轻在门上叩了一下。
情急之下，啪一声，言礼果真给了洛允一巴掌，打完后，自己却喘着气，“对不起。”
洛允打开门，抬起下巴，冷眼以对，“这不是你家，跟我进去。”
言礼神色黯然，心又揪疼，忽然很想坐在地上哭一会儿。
又被骗了。
第32章 别赶我走
32.
关上门，暗暗一片，洛允才释放自己的怒火，捧起言礼的脸，细细摩挲，直白问道：“言礼，我问你，为什么把我拉黑？然后又背着我去见前男友？下一步是不是还要和他上床睡觉了？不止前男友，你还有外面捡来的弟弟，你那么担心他，把他当亲弟弟了？”
对方的声音带着怒意，言礼被凶到了，仍是泪眼婆娑，洛允只能看见他双颊上的泪水，看不见他湿红的眼睛。
言礼一瞬间的理智告诉他，大可不必回应日常隐私。和Tiam只是肉体关系，不应该滋生过界的探索欲。
可是，别人一指责他的错误，他会本能地立即道歉，极度渴望被原谅，被宽恕。
言礼搂抱对方的腰，把心里话放出来，声色痴痴道：“不是，Tiam，我把你拉黑，是因为我就想看你会不会来找我…因为我害怕你有家室，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我不能破坏你的家庭。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再向你问清楚，对不起Tiam，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是我太任性了…”
他的心脏急得砰砰乱跳，颤抖声音，特别渴求他的理解，“还有，还有小允，小允他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弟弟，他很乖，我真的把他当做亲弟弟来看。Tiam…Tiam，我发誓，我对他没有一点私心，你相信我好不好。我只爱你，Tiam。”
亲弟弟。
洛允喉头一紧，眼神忽然湿答答的。他故意接吻试探言礼的情感，到头来，也真是把自己当做亲弟弟。
方才，顾浩酒醒，被洛允绑在铁椅上，脸颊几道巴掌印，蜘蛛乱爬在他的手臂，甚是狼狈。
洛允以为顾浩会吓得屁滚尿流，没想到，顾浩见到自己的真面目，哈哈哈哈笑出眼泪，吐了口唾沫鄙夷道：
“操！原来当初的人就是你啊，为了言礼你真是煞费苦心，哈哈哈！”
“他就是个普通人，可能就长得好看一点吧，小弟弟你竟然被他迷住了啊哈哈哈。我和你说吧，他性格柔弱又爱讨好，对感情没有一点主见，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为一个普通男人这么大费周章。”
“你喜欢，给你就是了，你还想威胁我离开他？笑死我了，言礼是什么香饽饽吗，我跟你抢着要？我只是少了个仆人，想要再追回来伺候我，哈哈哈哈哈，你呢？把人当神明供奉？真幼稚啊，小弟弟。”
“还有，你以为你是什么啊？我说实话，我早看出来了，你只是个替代品，知道他为什么叫你弟弟吗？他的亲弟弟，被他害的溺水死了，找你当他亲弟弟一起玩过家家呢。”
被顾浩真情实感的嘲讽，洛允咬牙压下额头跳动的青筋，背对着他，云淡风轻地笑道，“我是替代品，也比你是废品来好一些吧。”
现在他亲耳听见言礼这么说，心情跌落谷底，顾浩一语惊醒梦中人，自己到底发什么疯，多年坚持的等待有什么用？他最瞧不起那些为了感情要死要活的人，自己却也是为这一点爱如痴如醉。神经病。
言礼感觉，对方的沉默，像一把冰冷的刀架在自己的头颅上，他正在判断自己的解释是否满意，如若不满，这段稀拉的感情也就一刀两断了吧。
显然，这个解释并未平息Tiam的躁动。
洛允毫不客气地拽过言礼，扔到沙发上，一只手掌心掐握他的脖子，但他并没有用力。
“Tiam，我疼。”
Tiam今晚格外的失控，只听他又骂道：“爱沾花惹草的蠢货。那顾浩呢？他叫你来你就来，他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是吗？你只会一味相信别人，什么亲弟弟，你这种人，随便换一个人，你都会对他好。你随随便便跟我上床，又口口声声说爱我，你怎么可以说爱我？你又没见过我，又不知道我是谁，还这么相信我，我要是现在杀了你呢？”
“而且，我又不是特别的，我算什么？”洛允自嘲一声，他松开手，站起身，冷声道，“坐好。我答应过你，给你做杯咖啡。你喝完，我送你回去。”
“不要赶我走，Tiam…”
黑暗中，言礼急忙抓着他的衣袖。
Tiam居然要赶自己走。听见Tiam冷漠的话语，一下子，言礼僵硬着身子，眼泪蓄在眼眶，一颗一颗地掉，弱弱道：“Tiam，你是不是吃醋了。”
“我没有，我凭什么吃你这种人的醋？”洛允更气了，横抱起言礼，直接放到门外，“你现在就出去。”
“Tiam，我不想走，我想和你…”
砰，大门关上，言礼在门外慢慢把话说完，“想和你一起…”
一道门，阻隔两个人。
洛允靠在门上，试图平静情绪。他对言礼的不满，仔细想想，很复杂。但对言礼而言，自己只是他一个炮友而已。非常脆弱的关系。
言礼听见外面雨声哔哔作响，又拍拍门，抽答着酸鼻子，哽咽表白，“Tiam，我好想知道你的名字，你的长相，想和你光明正大地牵手和接吻。”
“Tiam，如果你长得不好看，你放心，我一点也不会介意。”
“Tiam，我工作一些年，还有存款，如果你需要钱，我都可以给你。”
“Tiam，你想要什么，但凡我有，你都可以拿走，只要每日每夜让我留在你的身边，好不好，我爱你…”
“Tiam，对不起，我不该答应和顾浩见面，因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那你现在真的不要我了吗？”
“再吵，别让我出来撵你。”
话音一落，门外忽然噤声，落针可闻。
十分钟后，咖啡煮完，苦涩的味道弥漫，洛允为咖啡拉花，手一抖，都淋歪了，桌台上白糊糊一片。
外面雨大了，倾盆而下。听着雨声乱炸，他愈发烦躁。桌面也不擦，忍不住快速走去门边，先通过猫眼看看人走了没。
只见言礼蜷缩一小团，坐在地板上，头埋在双膝，不吵不闹，只泄出一抽一抽的泣声，估计还在偷偷哭。
“言礼，抬起头。”
听见智能门锁传来人声，言礼抬头，鼻子红红得很明显，“Tiam…对不起，外面下雨了，我等雨停就走。”
哥哥还是很听话的，洛允看见带子一直绑在他的眼睛上，虽然已经哭湿了。他放心了。
洛允静静地看着，喉结上下滚动。
“Tiam…”
“外面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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