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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回到原位,继续他们进来前的喧哗热烈赌局。
“吵死了,”江折月凑近梁近水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抱怨的亲昵,“一堆人嗡嗡嗡,跟蜜蜂似的。饿不饿?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梁近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确实不习惯这种高密度的、浮于表面的社交轰炸,江折月总能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这点不自在。他们推开门,湿凉的海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更清晰的海水咸味,瞬间将舱内的暖热和喧嚣冲淡了不少。
尾部甲板相对安静,只零星站着两三个人倚着栏杆低声交谈。
这里设了餐台,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条桌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银质餐盘和保温烛台,里面是各种精致的冷食、海鲜、点心,显然是为那些不愿在室内挤着、或想透口气的客人准备的。食物的香气在夜风里飘散,比舱内混杂的气味纯粹得多。
江折月目标明确,拉着梁近水走到餐台一角,那里有一只小巧的保温盅。他掀开盖子,一股温热鲜香的气味飘了出来,是海鲜粥,里面依稀翻滚着虾仁、干贝和切得细细的菜丝。
“我让思清给你留的,”江折月拿起旁边温着的瓷碗和小勺,利落地盛了一碗,递过来,眼睛在甲板柔和的景观灯下亮晶晶的,“她说这玩意儿占地方,没往里面大桌上放,怕冷了,一直温在这。”
他叫席思清“思清”,已经把上次针锋相对的事情抛在一边了。
梁近水接过温热的瓷碗,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粥底绵密,海鲜的鲜甜完全熬了进去,温度适宜,熨帖着肠胃。
他想生气,但江折月公开了他,他只能体贴地笑了一下,“好吃。”他低声说,抬眼看了下江折月。
江折月笑起来,靠在餐台边,就着梁近水的手也尝了一小口,然后满足地眯起眼。他没去动那些更花哨的食物,只是拿了个小碟,夹了几块梁近水平时爱吃的水果和点心。
两人就站在甲板的栏杆边,面对着漆黑无垠、只倒映着船舷零星灯火的大海,安静地吃着东西。
身后的玻璃门内,轮盘转动的声音、骰子碰撞的响动、忽高忽低的喧哗,被厚厚的玻璃隔开,变得模糊,成了另一个世界的背景噪音。这里只有风声,海浪声,和碗勺轻微的碰撞声。
吃完粥,江折月把两人的杯碟放到一边侍者待收的托盘上,擦了擦手。夜风有些大,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
他转身朝甲板另一侧堆放着一些休闲设施的角落走去,那里靠墙放着一把原木色的吉他。
江折月拿起吉他,试了试音,随意拨了几个和弦,音色在空旷的甲板上显得清亮又带着点海风的润泽。他拎着吉他走回来,靠在梁近水旁边的栏杆上,侧头对他笑,“给你唱首歌,庆祝夺冠。”
梁近水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江折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吉他能更舒服地靠在怀里。他垂眸,指尖拂过琴弦,一段舒缓而熟悉的前奏流淌出来。是那首《告白信》。
海风将他清澈的嗓音送过来,认真而温柔。他唱歌时并不一直看着梁水,偶尔抬眼望向深邃的海面,星光落在他眼底,然后又转回梁近水脸上,目光相触时,便漾开一点很软的笑意。
“……写过千百次你的名字,又撕掉,
怕字迹太轻,载不动心事滔滔。
最后只寄出,一片海的沉默,
潮汐是我,反复的句号。
听得莺啼红树,燕语雕梁时。
风悄悄,你说和我虚度光阴……”
歌词里的忐忑与深情,被江折月用他特有的、带着点少年气的嗓音唱出来,奇异地贴合。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甲板景观灯暖黄的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这一刻,赌桌上的狂热,人群中的奉承,那些浮华的喧嚣,似乎都被海风吹远了,隔在了玻璃门后的另一个世界。
梁近水静静听着,看着眼前这个为他唱告白信的人。他是江折月,是那个被众星捧月、活在金光闪闪世界中心的富家少爷,可此刻,他也只是江折月,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会拉他逃离不喜欢的热闹,会在这深夜无人的甲板上,为他弹唱一首或许不那么完美、却足够用心的歌。
船舱内,隐约又传来一阵欢呼或哗然,赌局正酣。而玻璃门外,海风微凉,吉他的余音混着海浪声,轻轻回荡。江折月唱完最后一句,最后一个和弦缓缓消逝在风里。他放下吉他,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摸了摸鼻子,看向梁近水,眼睛亮闪闪的,带着点期待的、求表扬的神情。
“怎么样?没跑调吧?”他问,耳根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有点红。
梁近水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江折月还握着吉他琴颈的手背。
冰凉触碰温热。
第30章 我漂浮在海上
【
五月三日,晴
有一次江折月坐在沙发上看闲书,我坐着写代码。他突然抬头问我为什么叫梁远山,说是不是‘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的‘远山’?
我看着他的眼睛回答:是‘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的‘远山’。他笑着过来吻我,但我知道,他没有听懂。
——梁近水
】
当晚,他们睡在清月号上。
夜深,他们回到船舱内,咸涩的海风从窗隙渗入,带着深夜特有的凉意。
梁近水进浴室洗澡,江折月洗完澡坐在桌前处理几封邮件。他接到洛行舟的电话,想也没想就挂断了。手机又响了几次,父亲洛易的电话打过来,江折月接听后听洛易叮嘱一番要好好和哥哥相处,他才极不情愿地接通了洛行舟的电话。
“干什么?”江折月不耐烦地问。
江折月对绝大多数人都是温和谦逊的,唯独对洛行舟例外。洛行舟几次三番骚扰江折月身边的人、试图让所有人和他的关系恶化,且品行上多有不堪之处,早已让江折月忍无可忍。
“小太阳,你在忙吗?”洛行舟带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依旧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亲昵。
“忙。”
“别这么冷漠呀,好歹我也是你哥。”洛行舟笑着,语气轻浮,“听说你去了春申市?为了陪梁远山?”
“关你什么事。”江折月冷冷道。
“我提醒你而已。你难道不觉得他和你差太多了吗?他这人有哪里值得你喜欢呢?他家那么穷,那么缺钱,怎么配得上你?你难道没有想过,他是图你的钱吗?”
江折月凉凉道:“我有钱啊,他图我钱不正好吗?我们天造地设。你少管闲事。”
洛行舟听完大笑起来:“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不感兴趣。”
“我就喜欢你这种傻得可怜、蠢得可爱的样子,你向一个穷人讨要忠诚,还妄想用真心换真心,真是天真得让人心疼。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更快更好的方式拿到钱,他就会立刻丢下你?他根本不会在乎你付出多少真心,你只是他提升阶级的垫脚石罢了。”洛行舟语气轻慢,“等他拿到想要的,第一个甩开的就是你。”
江折月轻笑一声:“是吗?我很乐意成为他的垫脚石。”
他挂断了电话。梁近水洗完澡出来,看见江折月还握着手机发愣,便走过去轻拍他的肩。江折月抬头,眼神从冷硬渐渐软下来,把手机扣在桌子上,“没事。”
江折月关上电脑和灯,和梁近水躺下,压到他身上,低头吻住他。
梁近水漂浮在海上,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与寂静,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他能感觉到江折月的体温,还有那炽热的吻,仿佛要将他融化。
此前,江折月是温柔的,带笑的,迷人的,这一刻,江折月是具体的。
海面上的风先是变得有些湿凉,带着远处水汽的味道,接着,细密如丝的雨点毫无征兆地从天幕垂落下来。起初,这些雨丝轻飘飘,落在船板上,只是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很快又被带着咸味的风吹得若有若无,仿佛只是一层薄薄的雾霭打湿了船身。
然而,这宁静并未持续太久。雨势开始缓慢却坚定地增强,雨丝逐渐变粗、变密,不再是温柔的拂过,而是带着些微的力度斜斜地打下来。船篷的帆布最先感受到这种变化,起初只是局部的湿润,渐渐地,那湿润的区域如同墨滴在宣纸上般晕染开来,从篷顶中心向四周蔓延,直到整块篷布都失去了原本干燥时挺括的质感,变得沉甸甸、软塌塌的,颜色也由浅入深,像是吸饱了水分。雨水顺着篷布的边缘,开始不是滴落,而是汇成细细的水流,沿着船舷内侧蜿蜒而下,在船舱的木地板上积起小小的水洼。
船身的木板也未能幸免。那些原本紧密拼接的缝隙,在雨水的持续渗透下,仿佛被唤醒了一般,开始渗水。用手触摸船舷,能感觉到冰凉的湿意正一点点侵入木材的肌理。甲板上,先前分散的湿痕早已连接成片,形成一片光滑的水膜,雨水落在上面,溅起细小的水花,然后迅速融入其中,使得整个甲板都变得湿滑而冰冷。就连船舱内,也似乎弥漫开一股潮湿的气息,角落里堆放的杂物,摸上去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润意。
当雨势达到顶峰,倾盆大雨如同天空破了个大洞般倾泻而下时,小船反而像是适应了这种狂暴。雨水疯狂地冲刷着船身,每一寸木板都被淋得透湿,仿佛再也吸不进一滴水。船篷承接了大部分雨水,边缘的水流已经变成了小瀑布,哗哗地淌入海中或船舱。甲板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水,随着船的晃动而微微荡漾。此时的船,就像一块被完全浸泡在水中的海绵,每一个缝隙、每一处角落都吸饱了雨水,散发出浓重的湿木头和海水混合的味道。船身似乎也因为吸足了水分而变得有些沉重,在风浪中起伏时,带着一种沉稳的迟滞感。
就在小船完全习惯了这种持续的瓢泼大雨后,雨势却毫无规律地变化起来。有时,雨势会骤然减弱,变成中雨,甚至是小雨,让天空稍微亮堂一些,也让那无休止的哗哗声暂时停歇片刻,只剩下雨水从船篷和绳索上滴答滴答地落下,汇成小小的水流。小船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在相对缓和的雨中轻轻喘息。但没过多久,毫无预兆地,一阵更猛烈的雨又会突然袭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船板和船篷上,仿佛要将这艘饱经风雨的小船再次吞没。就这样,大雨时大时小,断断续续,如同一个疲惫的巨人在喘息,时而狂暴,时而暂歇,而那艘早已被浸透的小船,就在这反复无常的雨水中,继续默默地航行着,每一次雨势的变化,都只是让它身上的湿意更深一层,却再也无法让它变得更湿了。
穆远一早来敲门时,看见江折月披着衬衫来开门,发梢还滴着水,浴室里传来淅沥水声。穆远瞥见他锁骨处新鲜的吻痕,又扫了眼屋内凌乱的床铺与散落的衣物,眉梢微动:“你们俩……昨晚闹到几点?”
江折月侧身让进门,没有回答,面无表情地说:“飞机改签到明天吧。”
梁近水洗完澡走出浴室,发丝微湿,已经换上了衣服,看见穆远坐在客厅,略显尴尬地扯了扯衣领。江折月走过去将他未扣好的领口整理好,又亲了亲脸,说:“我带你去酒店接着睡,睡够了再回去。”
梁近水耳尖泛红,低声嘟囔着“不用”。
穆远抬眼看向梁近水,轻笑一声:“看来是真累着了。”
江折月收拾好东西,说:“不行,我带他回酒店,你们随便。”
梁近水又在春申市的酒店和江折月昏天黑地地睡了三天才回到津港市。
回到津港后,江折月因为荒淫无度了整整一周的私生活被洛易狠狠批斗一番,洛易以为他和席思清越来越大胆,冷着脸批评了一番,江折月垂眸听着,唇角却藏着抹不掉的笑意。洛易一眼便看出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训斥,反倒从那压抑不住的笑意中察觉出几分陌生的餍足。他停顿片刻,才不情不愿地提醒他注意安全。
江折月要出差一周,临行前夜,他和梁近水又在家缠绵至深夜,窗外细雨轻敲玻璃,梁近水伏在他肩上喘息。
上次梁近水去比赛原本只去两三天,江折月就已经要跑到春申市来找他了,这次分别一周,江折月就显得格外焦躁。梁近水好声好气哄着,把戒指放进他的书包,轻声道:“让戒指代替我陪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
“它又不是你。”
“这是我们的儿子。”梁近水吻着他,笑了。
等江折月走后,梁近水便立即去了医院看梁远山,把国赛第一的好消息告诉他。梁远山听着非常高兴,也告诉他医生说他的病情稳定了许多,最近能下床走动了,最多还有两三个月就可以出院了。
梁近水听到这,才恍然发觉梁远山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他将离开梁远山这个身份……
那么江折月,江折月会接受他真实的身份吗?他想起江折月出发前红着的眼眶,无数次望向自己时深情的双眼,为他抚平每一次难堪,他想,江折月一定会接受他的。
虽然第一次因为翻译稿的事情和江折月闹矛盾的时候,江折月觉得受到了欺骗而不再和他接触,但他最后还是原谅了,并且也对他更好了。他想,这次坦白身份,江折月也许会生气一阵子,但终究会理解的。
想到这里,梁近水想到自己即将坦白身份,不由有些难掩激动。这是一种自由,意味着,江折月终于可以看见完整的他,不再需要隐藏和伪装。
他准备等江折月回来之后当面告诉他,在这些之前,他得在医院陪陪梁远山。
梁近水把这段时间的记录拿给梁远山看,详细告诉他在学校期间和哪些同学认识、有联系,以免他在同学面前穿帮。
梁远山耐心听着,不时点头,当讲完全部后,梁远山盯着梁近水看了几秒,然后问道:“你手机壁纸里那个人呢?”
梁近水怔愣片刻,才道:“是江折月。”他顿了顿,反正迟早要告诉梁远山和江折月,想了想,让梁远山知道他谈恋爱也没什么。他正准备开口,护士推门进来,要带梁远山去做检查。
梁近水便只好中断了话题。
等见完江折月再提也是一样的,他想。
第31章 我们第一次吵架
【
五月十三日,多云
梁有声有了手机之后就学会给我发语音了,一开始只发几条,问我什么时候来看他,后来越发越多,我常常一打开手机就收到梁有声的五十多条消息和江折月的三十多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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