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把手机扔在地上,再将自己平放在潮湿的床上,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睡眠已经不再是休息,而是一种逃亡,是向黑暗深处的沉潜。他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浮沉,像溺在温暖而污浊的深水里。有时在午后醒来,房间里是那种恒久的、停滞的昏暗,他迷迷糊糊听见江折月在叫他,他轻轻应了一声。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空寂和更深的虚无。
梁近水开始在长眠的间隙,遭遇猝不及防的想起。不是回忆,回忆是主动的打捞。而想起,则是在意识的旷野上,毫无预兆的闪电劈开混沌,瞬间照亮某处被遗忘的废墟。
可能是他闻到楼下住户炒辣椒的气味,他翻了个身,听到江折月在他耳边说:“梁远山,你尝尝这道菜辣不辣。”
有段时间江折月知道梁近水爱吃辣,特意让厨师调整辣度,让梁近水尝尝。梁近水说没有吃到辣味,江折月已经辣得眼泪直流。他乐于进行这样的对比游戏,并坚持认为陪梁近水吃辣椒是江折月必须掌握的技能。
梁近水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笑了一下,和往常一样,说:“这个一点都不辣。”
虚空中没有人回应他,他笑声在墙壁间碰撞、消散,最终被寂静吞噬。
原来人生的下坠,竟然如此漫长。
把梁近水从这种无声的沉沦中拽出来的,是梁有声的电话。
梁有声九月开学就要读小学四年级了,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开口:“哥哥,你是家长吗?”
“什么?”梁近水在长期昏睡后有些恍惚,声音干涩。
“四斤说不能告诉家长……但我想告诉你,哥哥。”梁有声抽噎了一下,“哥哥,你是家长吗?”
“我可以不是。”梁近水从床上坐起来,他听出来梁有声哭了。
“我打架了。”梁有声抽着鼻子,“他们说我是扫把星,就是我带来的霉运让家里破产,让爸妈这样,我不该活着……”梁有声哽咽着,话筒里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梁家一家原本算是沙坝村里比较富裕的。
梁有声刚出生时,江岚省发了洪涝,梁家的茶山被冲毁,父亲借了高利贷重建,结果第二年又逢旱灾,茶树死了一大半。父亲一蹶不振,为偿还高利贷走上了赌博的路,最终输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下更多债务。母亲无法承受压力,得了失心疯,如今被关在县里的精神病院。父亲则在母亲疯了之后和催债的人动手,终于在冲突中失手伤人,被刑事拘留。
梁有声从此寄居在姑姑家,姑姑待他冷淡,农村里的小孩说话刻薄,总拿他的家事取笑,也遭遇了不少校园暴力。对梁有声来说,只有两个哥哥还可以和他打打电话聊聊天。在梁远山读高中、生病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梁近水在陪梁有声。
梁近水重重吸了口气,生活又一次给他一记重拳,但他必须稳住。他抹了把脸,声音尽量放柔:“你不是扫把星,听见没有?那些话都是胡说。”顿了顿,他又说,“受伤了吗?姑姑有没有看你?”
“没有……我没有告诉姑姑,姑姑会说我很丢人,不许我进屋的。”梁有声断断续续地说。
姑姑对他家的帮扶只是出于亲戚情面,早已有怨言。况且帮得多了,自己家也渐渐吃紧,姑父那边也不好交代。
梁近水咬紧牙关,听着梁有声哭得断断续续,半响,梁近水说:“我马上回去。”
于是,在深江市呆了一个多月后,梁近水分文没赚,匆匆踏上了回乡的列车。
现在,他站在了沙坝村斑驳的站牌下。
如果此时有文人墨客站在沙坝村,看见细雨迷蒙中低垂的屋檐和远处山峦如黛的轮廓,定会沉醉于这与世隔绝的宁静。
然而这隔绝,意味着资源的匮乏、信息的闭塞与命运的重复。这里的时间粘稠而缓慢,不是诗意的沉淀,只是被崎岖山路拖住的、近乎停滞的钟摆。化肥的价格、山外的消息和年轻人的去处,永远慢上好几拍。
文人墨客如果遇上散学归来的孩童,或许会为那些沾着泥点的笑脸和好奇目光所打动,称之为未被俗世玷污的赤子之心。
但他们不会看见,在村后泥泞的或许根本不能称之为路的道路上,这些赤子如何用石头追砸瘸腿的野狗,如何用从父辈那里继承来的、充满生殖器的脏话相互辱骂,用尽人性本恶的一面表达着对世界的敌意。这些是在匮乏与粗粝环境中,无人修剪的野草疯长出的、带着刺的纯真。家长的汗水只够浇灌土地,无力也无意修剪他们言语与性情的枝丫。于是,某些东西在懵懂中便早早地长歪了,带着这片土地特有的、赤裸而粗糙的漠然。
这些漠然是文人墨客笔下田园牧歌里被刻意忽略的杂音,却是梁有声必须吞咽的日常。
梁有声早早站在村口,看见梁近水,欣喜地跑过来,又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有泥点,才扬起头看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梁近水,笑得露出可爱的小虎牙,不说话,只扭捏着去拉梁近水的衣角。
梁近水心头一酸软,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发,像一个真正的大人那样,说:“长高了。”
梁有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还是不说话,四年没见梁近水,生涩又夹杂着亲昵,小手紧攥着梁近水的袖口,仿佛一松手哥哥就会消失。
他们到了姑姑家,和姑姑一家吃了饭。梁近水让梁有声去收拾书包,明天跟他搬去县城住。
梁有声开心地跳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又瞬间黯淡下去,眼神怯怯地飘向姑姑,小声问:“那姑姑呢?”
姑姑和气地嘱咐他好好听梁近水的话,没有多说什么。
等梁有声走了,梁近水才拿出准备好的红包给姑姑,客套了一番,才拐到梁近水房间去看他。
他走进卧室看见梁有声已经收拾了书包,人不在卧室。他绕着屋子找,在后院里看见梁有声蹲在柴垛旁,正低头和一只小花狗玩。
梁近水静静站在门边,看着弟弟沾满泥巴的布鞋和蜷缩的背影,那小花狗汪汪叫着,正亲昵地舔着他的手指。
梁有声玩了一会,认真地和小花狗道别,然后站起来问梁近水晚上可不可以和他一起睡。梁近水同意了,梁有声高兴地叫了声水哥,然后问:“水哥,花花可以一起去县城吗?”
梁近水年方十九,现在要养一个四年级的小屁孩和一只四个月的小花狗,津港市还有一个停不了药的药罐子。
他揉了揉太阳穴,片刻后蹲下身,平视着梁有声亮晶晶的眼睛,轻轻说:“花花得留在姑姑家。”
梁有声没有多说,只是默默低下头,乖乖地说了“好的”,便转身去把小花狗抱在腿上摸摸,和它说了会话,又蹭了蹭它温热的耳朵。
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梁有声背着书包站在柴垛旁,小花狗摇着尾巴蹭他裤腿。他蹲下来紧紧抱住它,人头抵着狗头轻轻摩擦。片刻后,他松开手,转身跑向梁近水,站好后,说:“水哥,我好了。”
梁近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汪汪叫的小花狗,说:“我没有时间,你要是想养的话,就要自己给它喂食、遛弯,还要负责清理它的排泄物,你做得到吗?”
梁有声惊喜地叫了一声,用力点头,大声说:“我能!哥哥!”他扑上去,紧紧抱住梁近水,脸埋在怀里。
就是这样的时候,这样突如其来的时候,梁近水仿佛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梁远山!”,然后,应该有一个和他身高近似的男人像小狗一样扑进他的怀里。
但这次,只有面前的梁有声仰头望着他。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才逼退那些汹涌的幻象。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进入新副本\(゚ー゚\)
第36章 梁远山发现了
【
十月三日,晴
最近不怎么做梦了,但常常在凌晨醒来。外面漆黑一片,可以听见楼下的环卫工扫地的声音。我看着天花板,想着江折月此时会在做什么。分手第一个月的时候,我以为我活不下去了,但只要知道江折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好地生活着,知道他幸福着,我就也感到幸福。
正是因为知道此生毫无希望,此刻才能感觉到……幸福。
——梁近水
】
梁近水带着梁有声搬到了县城,租了一个离小学有一段距离的老旧单元房。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梁有声睡卧室,他在客厅拉了个帘子,睡一张折叠床。
每天清早,他蹬着老旧的自行车送梁有声去学校,再到周围转一圈找找工作。在深江市这段时间,他已经认清了他找不到计算机类工作的现实,县城更不必抱希望。他最终在一家小公司当文员,每月工资在小县城里凑合凑合勉强维持两人的生活开销和梁有声的学费。
他又花了些钱,从旧货市场淘了台二手电脑,尝试开发一款小游戏,想靠它赚点外快。
梁有声开学后明显开朗许多,周末还会和朋友约着来他家看花花。花花不好动,总是懒洋洋地趴在阳台的旧毯子上晒太阳,孩子们围在它身边轻轻抚摸它的背。
梁有声一边挠着它的下巴,一边给朋友们讲那天怎么求水哥答应带它来县城,又吹嘘了一番自己哥哥多么聪明,很厉害,能修好任何坏掉的电脑,还能写会动的小人游戏。
小屁孩们瞪大眼睛,满脸崇拜地看着梁有声,又偷偷瞄向那台嗡嗡作响的旧电脑,期待能玩上那台神秘的机器。
梁近水就坐在客厅里写代码,感受到祖国的花朵儿们炽热的目光,脸不由得微微发烫,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小屁孩们中有胆子大的凑上前问:“水哥哥,那个游戏能不能让我们玩一下?”
梁近水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转头看向那群眼睛亮晶晶的孩子,个个满怀期待地望着他。他在这样一群崇拜的目光中迟疑地点了点头,“只能玩一会儿,要听话,不能乱按其他按钮。”他小声叮嘱着,孩子们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围到电脑前。
孩子们排队轮流操作,屏幕上小人跳跃、奔跑,发出简单的音效。这群小孩子们没有玩过电子游戏,第一次见识便如发现了新大陆,惊叫连连,手忙脚乱地控制小人躲避障碍。
梁近水看着他们嬉闹,也顺便记下孩子们操作时的细节疏漏和游戏设计的不足。
梁远山、米川和陈默一块上完课回宿舍楼时,再一次看见了江折月。
米川一向不喜欢梁远山和江折月他们来往,前几次看见江折月来找梁远山,又只是远远地看着,并不靠近,梁远山看江折月时眼神平静无波无澜,和陌生人一般无二,也不打招呼,米川便也默不作声地走开了。
陈默则一向对周围人的事漠不关心,只顾沉浸在学习的世界里,更是没有注意江折月的存在。
但一连好几天都这样,米川也感到不对劲了。他疑惑地看了看梁远山,问:“你们吵架了?”
梁远山神色如常,虽然感觉到那个常常站在他们宿舍楼下的学长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但梁近水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这号人物,便从来没放在心上。他摇了摇头,反问米川:“怎么突然问这个?”
米川皱眉盯着他,“你们之前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形同陌路了?”
梁远山沉默片刻,他只好糊弄着:“没有吧。”
米川盯着他,显然不信这敷衍的回应。他说:“就是有啊,你之前不是还因为江折月,眼巴巴去讨好阎高朗吗?”
梁远山明显愣了下,重复说:“没有吧……”
“有。”米川闲得很,立即拉陈默来作证,“陈默你说说,之前梁远山是不是去渡江集团项目实习,被阎高朗刁难了?阎高朗抢了梁远山的位置,还把锅推到人事上。”
陈默从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中抬起头,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是的,梁远山在业务部还因为得罪阎高朗,被李主管他们刁难了。”
梁远山终于从他们两人一唱一和中弄明白了过来,大约是梁近水之前和江折月关系很好,但是江折月的朋友阎高朗处处针对梁近水,而江折月则负责给梁近水出头。
但梁近水为什么不把这段事情告诉他呢?江折月也一副很受伤的模样……
远处江折月依旧站在原地,看见他们走来,缓缓低下头。
梁远山只好在米川疑惑的目光中说“我去和他说一会,你们先走吧”,随后朝江折月走去。
江折月感觉到有人走近,抬起头,疲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干涸的灵魂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唤醒。在看到梁远山淡漠的眼神时,那点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梁远山知道梁近水不提这个人有他自己的考量,他不会轻易过问。但江折月都围追堵截到宿舍楼下好几天了,总不能视而不见。他站在江折月面前,淡淡地开口:“有事?”
江折月看着他,他感觉到面前的人瘦了一大截,脸色比以前苍白许多。他声音低低的,说:“宝宝,我们和好吧……我已经认识到错误了,之前是我太自私,我不该忽略你的感受……”
梁远山心头一震,后退半步。
他之前从不插手管梁近水认识什么人,他知道梁近水有可能是遇上了一个很有钱的朋友,才能拿出一大笔钱。他想过有可能是富婆,也想过是某个资助人,但从未想过会是面前这个长得斯文败类的贵气公子哥。
梁近水怎么可能是同性恋?梁远山自己就喜欢女生,他的双胞胎弟弟也理应喜欢的是女生啊!梁近水一定是被迫的,他为了给自己筹钱才不得不依附这个人。也许梁近水之前的多次欲言又止就是想向自己坦白,但终究因为不体面而无法启齿。
想到梁近水竟然为他做到这种地步,梁远山感觉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极度窒息感压迫着他的心脏。
“我会去和他们绝交的……如果你想,我可以现在就和他们断得干干净净……我会和家人坦白性取向的,会公开一切……”
他死死盯着江折月,江折月还在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挥手一巴掌甩在江折月脸上,声音响亮得刺耳。
那一巴掌仿佛打碎了某种虚妄的幻象,梁远山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江折月的脸颊迅速泛红,却没有躲闪,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疲惫与痛楚。
梁远山后退,说:“你走吧。”
江折月追上一步,伸手抓住他手腕,被梁远山用力甩开,后退两步站定。他看见了梁远山眼中的震怒,也看见了他眼底深藏的厌恶与反感。江折月的心狠狠揪着,痛苦道:“我真的错了,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26/43 首页 上一页 24 25 26 27 28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