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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远山冷笑一声,“任何事?”
“是……只要你不再生气,怎么样都可以。”江折月哀求道。
梁远山压下心底的嫌恶,说:“好啊,那你为我做三件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江折月立刻抬头,眼中燃起微弱的希望:“你说,我全都照做。”
梁远山盯着他,一字一句道:“第一,让欺负过我的人全部公开道歉,随便你们发在朋友圈也行,在你们圈子里公开道歉也行,我无所谓,我不到场。”他看着江折月煞白的脸,嘲弄道,“你办不到,就不要过来了。”
江折月迷茫地看着梁远山的眼睛,眼神里没有半点柔情蜜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寒凉。他点点头,承诺道:“好。”
梁远山哼了一声,他知道江折月说服朋友们道歉还需要一些时间,后退半步,说:“做到了再说下一件事,或者,别再来了。”
梁远山恢复学业后,大二正是大类分流,他去了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同学们都是重新组合的面孔。他因为性格开朗,加上之前在AAGP国赛第一,声名在外,长得又极为出众,很快便被众人所熟知。
梁远山平常除了学习生活之外,找了一份竞赛教练的兼职工作,辅导低年级学生备赛。时薪很高,教的是大一的新生。
竞赛辅导班中的学妹姜语风对梁远山格外仰慕,她总在课后留下,问一些并不难的问题,梁远山也耐心解答。两人的互动逐渐多了起来,感情迅速升温。
几天后,当江折月再次出现在梁远山宿舍楼下时,梁远山正和姜语风一起从图书馆回来。江折月的目光钉在姜语风挽着梁远山胳膊的手上,呆愣住,脸色瞬间惨白。
梁远山和姜语风说“你先回去吧”,姜语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转身离开时还不忘回头看江折月一眼。
梁远山看着江折月苍白的脸,冷淡地问:“第一件事做完了吗?”
“嗯,”江折月从刚刚的怔愣中回神,嗓音沙哑,“他们都发了公开道歉……我现在拿给你看……”
梁远山后退一步,似是嫌恶地说道:“不用了。”
江折月抬眼看向梁远山,眸底泛着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却又强撑着不肯倒下。
梁远山没看他,抬脚往另一边走,江折月快步跟上。
他们一路沉默地走在校园小径上,此时正是秋天黄昏傍晚,落叶簌簌,昏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
梁远山停在学校的马蹄湖边。傍晚有不少小情侣在这里散步,湖面倒映着碎金般的残阳,风吹皱一池秋水。
他们站在湖边,看着湖面不远处的一对黑天鹅缓缓游过,在湖面漾开圈圈涟漪。
梁远山望着那对黑天鹅渐行渐远,声音很轻:“你会游泳吗?”
江折月呆滞地看着湖面,片刻后低声说:“会。”
“第二件事,跳下去。”
江折月转头看向梁远山,眼神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痛楚。他盯着梁远山的侧脸,试图从那冷漠的轮廓中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可梁远山始终没有看他。
江折月闭了闭眼,脱掉了外套,走到湖边,褪去鞋袜,毫不犹豫跳入湖中。秋水刺骨,他仰头望向岸上的梁远山,梁远山还是没有看他,眼神仍然冷漠着。
寒意,从四肢蔓延至江折月的心脏。
周围已经有同学们注意到了这边同学跳湖的举动,纷纷围过来,有人惊呼着报警,有人掏出手机照明照亮湖面。
江折月无措地看着梁远山,梁远山在人群赶来前,终于施舍般瞥了他一眼,说:“第三件事,不要再来找我。如你所见,我恋爱了。”
说完,梁远山转身离去。
第37章 苏景文发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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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四日,晴
我学着网上给花花买了狗粮,梁有声看了非常高兴,每天喂狗粮都很积极。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把狗粮倒进花花的碗里后,自己也趴在地上,一口一口舔食。
——梁近水
】
江折月从湖中被救起时,身体已经冻得近乎僵硬,意识却清醒得可怕。他看见人群围成的模糊光圈,听见嘈杂的惊呼与议论,但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扭曲而遥远。
有人给他裹上毯子,有人焦急地询问,他只是茫然地望着梁远山离开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那句“我恋爱了”,缓慢而彻底地割断了他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念想。
他被送回了家。妈妈江倩云问他怎么了,他虚弱地说了“没事”后,就把自己关进房间。
他蜷缩进被子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后半夜,他开始发高烧。烧得神志模糊,梦里全是梁远山的身影。
在曲水流觞的那晚,梁远山坐在他旁边,说:“浮生若梦几多愁,一盏清波寄九州。幸有佳人同此夜,月照青衫亦风流。”
梁远山睡在他的床上,他坐在书桌前,听见他压抑的喘息声,听见自己的心跳随着梁远山的每一次起伏而震颤。
梁远山坐在床头,眼中满是泪水地说:“我已经准备好……”然后,他骗了江折月的吻。
“梁远山……你骗我……”江折月在高烧的迷乱中喃喃,泪水混着冷汗,浸透了他。
他好像又沉在了冰冷的湖水里,向上看,是晃动破碎的天光和人影,而岸上那个身影越来越远,最终融入一片刺眼的白茫。
这场高烧持续了三天。他时昏时醒,昏沉时噩梦缠身,醒来时望着苍白的天花板,只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呼呼地漏着风。身体上的痛苦清晰剧烈,但奇怪的是,心里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却在烧到极处时,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沉重的、无处不在的麻木。
第四天清晨,烧退了。江折月撑着虚软的身体坐起,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他走到窗边,看见楼下花园里妈妈在修剪一丛花,程姨站在她旁边说着什么。
一切都有盎然的生机。
中午在家吃饭,江倩云拐弯抹角地问起学校的事情。津港大学校园墙上连日挂着江折月跳湖的消息,大家热烈地讨论金融大四学长的跳湖事件,有人说是情感受挫,有人猜测是学业压力。
江倩云担忧地看着儿子,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江折月低头吃饭,简短地概括说:“失恋了。”
很奇怪的,就在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结束了。
不是赌气,不是暂时的绝望,而是某种东西真的在那片冰冷的湖水里溺毙了。他想起梁远山看他时淡漠的、不带任何爱意的眼神,原来从第一次见梁远山起,梁远山就用那样饱含爱意的眼神注视着他。而这一切都在那天以后消失了。
他毫不犹豫跳下湖的瞬间,他仰望时梁远山那冷漠的侧影,以及那句轻飘飘的、宣判般的第三件事,不断在江折月思绪中来回冲撞。
所谓的三件事,从头到尾,不是为了考验,更非给任何机会,而是一场步步为营的、彻底的摧毁与告别。要他斩断过往,要他尊严尽失,最后,要他亲眼看见,自己早已被取代,被抛弃。
心里那片曾经为一个人剧烈跳动、充满憧憬与痛楚的土壤,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沉寂,带着烧灼后的焦苦气味。没有恨,也没有了激烈的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初恋所有鲜活的色彩、悸动、眼泪与欢笑,都在这个秋天,随着那池皱起的秋水,随着那场几乎夺去他半条命的高烧,彻底冷却、凝固,然后死去。
江折月缓缓抬手,按住不再为他剧烈疼痛,只余一片空茫的左胸口。窗外的天空很高,很蓝,是一种冷淡的、秋天的明净。
他知道,从今往后,要学会告别梁远山了。
梁近水从公司下班,到小学校门口接梁有声。梁有声站在门口,身上灰扑扑的,书包带子歪斜地挎在肩上,看见梁近水时眼睛才亮了一下。
“哥哥,上班很忙吗?”
梁近水骑着破破烂烂的自行车停在他面前,示意他上来,“不忙,怎么了?”
梁有声爬上后座,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我想让你早点来接我,我不想这么晚回家。”
“不是有刘浩他们陪你一起吗?”
梁有声头靠在梁近水的后背上,说:“可是他们不等到六点半,他们五点半就走了。”
小学五点放学,但是梁近水六点半才下班,因此梁有声要在教室里等到哥哥来接。
梁近水沉默片刻,问:“有声可以接受多等一会吗?”
梁有声小声地说“好吧”,把脸贴在哥哥后背上,声音闷闷的。
他们停到家门口,梁近水还是不放心,进屋的时候,梁近水问梁有声:“为什么多等半个小时不高兴呢?”
梁有声低头踢着鞋尖,许久才说:“因为磊哥他们六点以后就要过来了,我没有零花钱了。”
梁近水蹲下身,平视着梁有声,问:“磊哥是谁?”
“磊哥就是磊哥呀。”
梁近水时常觉得弟弟因为小时候遭遇家庭变故,发育很晚,认知与表达皆迟缓于同龄人。他再次耐心地问:“有声,磊哥是不是来找你要钱了?”
梁有声抬起头,眼里有些发懵,像是没听懂哥哥的话,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对呀,等到六点半就是要交零花钱的。”
“交多少?”
“五块。”梁有声抠着衣服袖子上梁近水给他缝的小花,“今天我想吃冰激凌,就没钱了,磊哥就把我推在地上了。”他说,又小心地问:“哥哥,书摔在地上会不会死啊?我们要不要去买新的书?”
梁近水强压下翻涌的怒意,轻声说:“书不会死。”
他们来到医院,医生给梁有声做了全面检查。
他们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等CT结果。梁有声吃着冰激凌,手机上放映着反校园暴力宣传片。他摇晃着双腿,咬着冰激凌,说:“我没有打他们。”
“……如果有人这样对你,就要立即告诉哥哥,知道吗?”梁近水意识到梁有声脑子里不知道有什么,他很有可能正在经历校园暴力,而毫无察觉,甚至习以为常。
“好吧,但是哥哥在上班呀。”
“那也没有关系,不是给你买了手机吗?随时给哥哥打电话。”
“嗯。”梁有声点点头,舔掉嘴角融化的冰淇淋。
“梁远山?”有人叫了声他们,梁近水回过头,看见苏景文正往他这边走来。
他怔愣片刻:“苏景文?”
苏景文,即那个在AAGP校赛上帮了他一把、和他有过几次交集的博士生,传闻中被导师逼着为阎高朗出力的人。
这里离津港市少说也有两千多公里,苏景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况且现在是学期中,苏景文不应该在学校吗?
不,他现在是梁近水,他刚刚……他刚刚不应该应声!
梁近水大脑一片空白,他谨小慎微地在津港市呆了一年,没想到会在江岚省的医院里和苏景文猝然相遇。他心跳如擂,冷汗涔涔。
“嗨,是我。”苏景文站在他面前,似乎不怎么意外。
梁近水大脑重新运转,飞快地说:“我在我哥哥的手机上见过你的照片,没想到竟然见到真人了……”
真是个撇脚的理由,但苏景文似乎并不在意这个,看了他一会,笑着点头:“现在可以认识一下吗?”
“哦,当、当然可以……”梁近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和他握手,很快松开。站了一会,他才想起来要介绍自己的名字,说,“你好,我叫梁近水。”
“很好听的名字。”
啊?
梁近水有些无措,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奇怪的寒暄。
苏景文的目光落在梁有声身上,挑着眉,露出几分柔和的笑意,“这是你弟弟吗?”
梁近水点点头,总算找到舌头,“嗯,是我弟弟,梁有声。”
他们客套了一会,才知道苏景文的父亲出了车祸,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了。他向导师请了假,在这里照顾父亲。
梁近水问为什么之前没有听说过县城里有津港大学的博士生,毕竟小县城里的高学历人才并不多见。苏景文笑了笑,说他家原本在隔壁省,后来爸妈离婚了,他才跟着父亲搬来这边定居。
两人聊着聊着,气氛渐渐松弛下来。苏景文听梁近水说了梁有声在学校的事情,互相客套一番,让他有什么事情给他打电话,他在这边虽然没什么人脉,但多个人多个帮手。梁近水点头道谢。
第38章 我是不是做错了事
【
十月二十一日,晴
带梁有声出来散心,我们遇到一个野生秋千,我推着他荡,说‘走你!’他学着我的语气,说“走我!”
——梁近水
】
梁近水报警、伤情鉴定一连串流程走下来,派出所的答复是未满十四周岁不予立案,让他去找学校调解。学校则以伤情不严重,只是磕碰、擦伤为由,仅对打人学生口头批评教育。
如果要对打人抢钱的学生严肃处理,就必须有更有力的证据和外界压力。但每次磊哥来抢钱都选在没有监控的偏僻角落,且有同伙望风,证据确实难寻。
梁近水思来想去,只好去问苏景文。苏景文建议他试试找记者曝光。
“其实你也知道,我在津港大学一直受到阎老师流派的差遣,我都快三十了,还没博士毕业。”苏景文吃着菜,苦笑着,“我想如果今年答辩,黎倩还给我出难题,我又要延期毕业的话,我就找媒体曝光他们。”
他说着,问梁近水:“你觉得,是读书学习的过程重要,还是拿到学位的结果重要?”
梁近水沉默片刻。他曾经觉得读书学习的过程重要,因此他不在乎AAGP金牌证书上会不会写他的名字,只要他有这个实力就够了。但实际上他在找工作的时候,招聘方并不会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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