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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能拿AAGP金牌,那你为什么初中毕业?
他难以在简历上写因家庭困难而辍学,因为总有人会问:“借钱呀,你爸妈呢?”如果回答借无可借,他们也许又会说“上高中又花不了多少钱”。可三个小孩一起过寄人篱下的生活,妈妈在精神病院,爸爸在监狱,要怎么过得下去呢?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摆着的自己炒的辣椒炒肉、豆腐和青菜,说:“我不知道。”
苏景文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说,“我也想借梁有声这次的事情做一个测试,看看媒体曝光究竟能带来多大改变。”
梁近水很快联系了当地一家民生新闻栏目,记者在听说梁有声遭遇校园欺凌却无法立案、学校也不作为的情况后,很快答应派记者前来采访。梁近水将事发经过、伤情照片、就医记录一一整理,交给记者。
但到了采访当天,他们得知这场校园霸凌事件的霸凌者是何磊后,记者还是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说这涉及未成年人,报道需谨慎,建议他们先联系教育部门反映情况。
苏景文冷笑一声,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教育部门?等他们走完流程,黄花菜都凉了。”
记者为难地劝解,“我们理解你们的处境,但报道必须符合规定。就算我们今天做了采访,这个稿子也交不上去。况且,咱们这小县城,得罪了当地有权势的人,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我们也看了,梁有声身上的伤不重,他们要的钱也就几十块,顶天了一百块,够不上刑事案件的标准,警方立案都难,更别说舆论能掀起多大波澜。到时候爆料了,事情没解决,反而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得不偿失。”
他们送走当地记者后,梁近水想起之前在AAGP国赛上认识的记者杨叶,便立刻拨通了她的电话。杨叶听完事情原委,沉默几秒后答应过来一趟。
杨叶从春申市赶来,第二天傍晚,杨叶便带着摄像师抵达县城。
他们连夜将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杨叶仔细核对每一张照片、每一段陈述。她的团队又联系了当地教育局和警方的相关负责人,试图获取官方回应。
对方听到采访意图后,电话那头陷入沉默,随后以“情况正在调查”为由婉拒置评。杨叶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录,并在报道中如实呈现了采访受阻的全过程。
第二天清晨,杨叶的报道在《今日学子》正式刊发,标题《沉默的伤痕:一名少年与无法立案的校园欺凌》。文章详细还原梁有声的经历,附有伤情照片、聊天记录及采访录音,同时引用多组全国校园欺凌数据,指出基层处理此类事件的制度盲区。
报道发布后三小时,阅读量突破百万,评论区迅速被愤怒与共鸣填满,大量读者留言讲述自己或身边人的相似遭遇。社交媒体上,“沉默的伤痕”“校园欺凌立案难”等话题陆续登上热搜榜,引发全国范围讨论。
多地教育主管部门开始回应关切,县教育局迫于压力召开紧急会议,当晚便通报已成立专项调查组,承诺七个工作日内公布处理结果。警方也重新调取学校周边监控,对涉事学生展开问询。
周末结束,梁有声返回学校时,发现教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发生了变化。曾经对他视而不见的同学开始投来好奇的、打量的目光,他走到哪,哪就有细碎的议论声跟着。
他不明所以地坐回座位,同桌刘浩问他是不是得罪了何磊,梁有声摇摇头,低声说不知道。
上了课,班主任走进教室,目光在梁有声身上停顿几秒,随即宣布学校将开展一次关于校园欺凌的主题班会。他说了些老掉牙的“团结友爱、互相帮助”的套话,又暗示般地说道:“有些事情,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大家平时在班上要注意言行,别被人拿去举报了,知道了吗?”
底下同学们面面相觑,几个人回过头来看梁有声,眼神里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最后,大家齐声说:“知——道——了——”
几天后,梁有声再迟钝,也察觉到了周围同学们的异样。以往他成绩好,家里有只可爱的花花,走到哪里,就算不是呼朋唤友,也是被人默默尊重的。但现在无论他走到哪里,那种尊重都变成了疏离与防备。
他去水房接水,原本一起打球的同学突然停止交谈;他经过走廊,有人迅速移开视线。他邀请同桌刘浩一起去食堂吃饭,对方迟疑了几秒,笑着说:“我今天要帮老师改作业,你自己去吧。”
梁近水下午五点准时来接梁有声,看见他垂着头,闷闷不乐的。梁近水看着他,轻声问:“刘浩怎么没和你一起出来呢?”
梁有声摇了摇头,说:“他说他放学不等我了。”说着,梁有声坐上了梁近水的自行车后座,双手抓着梁近水的衣服。
“想不想吃冰激淋?”梁近水只好发挥一下自己浅薄的哄人技巧。
梁有声把脸埋进梁近水的后背,闷闷地说:“哥,我觉得大家好像都怕我。”
梁近水心头一紧,连忙追问:“怕你?为什么这么说?”
梁有声声音更轻了,像是怕被人听见,“他们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好像我会告状,会惹麻烦。”他顿了顿,又说:“连何磊这几天都没再找我麻烦,可他们还是躲着我。”
霸凌者何磊没有受到处罚,何磊的父亲也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影响,反而只有梁有声成了那个被孤立的人。媒体的曝光带来了一时的道歉和关注,却再一次让弱者承担代价。
舆论的浪潮很快退去,梁有声从校园一次抢钱推搡事件的中心变成了无人敢靠近的异类,真正成为了校园霸凌的受害者。
班级里没有人愿意和他讲话,就连老师也刻意避开他的目光,提问时总是跳过他,连作业本发下来也常常被遗忘在讲台上。
梁近水察觉到弟弟的沉默愈发深重,他又到学校找班主任谈话,班主任却只敷衍地说:“学生之间的事,我们老师也不好多干预,毕竟孩子们需要自己学会处理人际关系。”
“这难道不是你们老师带头制造的冷漠?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却选择视而不见,任由一个孩子被孤立、被排挤。这就是你所理解的教育?”
班主任冷笑道:“怎么,你又要叫媒体来了吗?你们不是打不得骂不得吗?现在我们不管了,怎么还是不乐意?难道我要把所有学生叫过来,要求他们必须和你弟弟做朋友吗?”
谈话最终不欢而散,梁有声过来牵着哥哥的手往校门外走,头垂得很低。
梁近水停下来,蹲下身,平视弟弟的眼睛,轻声道:“记住,不是你错了,是这个世界病了。”他摸了摸梁有声的头,问,“想不想去市里读书?”
梁有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可是……转学的话,你会陪我吗?”
梁近水点头说:“哥陪你,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还能怎么办呢?在小县城已经得罪了何磊一家,只能离开。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梁有声在压抑的环境中继续承受伤害。
在搬家前往市里的前夜,梁近水邀请苏景文来家里吃饭。苏景文在电话里回复说他已经回了津港市,随后,他问道:“梁有声怎么样了?”
“媒体的曝光虽然让何磊的父亲在县里丢了面子,但真正受罚的却是有声。他被彻底孤立了,连老师都避着他走。”梁近水长长叹了口气,“这个小县城里哪里有不透风的墙,人言可畏,我们只能走。下周就办转学手续,去市里重新开始。”
苏景文沉默片刻,说:“市里也好,至少能换个环境。我有个高中同学在市里教育局工作,可以帮忙协调转学事宜。你把相关材料准备好,我明天就联系他。”
“好,太感谢你了。”梁近水认真地认为,苏景文帮了他太多了,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回报。
“别说这些见外的话,我们是朋友,这点忙算不了什么。你先照顾好有声,别让他的心理留下阴影。孩子还小,未来的路长着呢。”苏景文在电话那边说。
末了,他低低地笑了一下,似乎是自嘲般地说,“我已经知道我找媒体曝光之后会面临什么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说:“一路顺风,晚安。”
第39章 我再一次替身
【
十一月七日,晴
哥哥最近打电话过来说,他在学校谈了恋爱,对象是大一的学妹,叫姜语风。他说他很自私,会在他快死的时候和她分手。我第一次听哥哥说这种话,让他不要说了。哥哥答应我以后不说了。
——梁近水
】
在苏景文的朋友杜昀昭的帮助下,他们很快办理好转学手续。梁有声转入市第十六小学学习后,梁近水有意识让他多交些朋友,特意喊了同班同学来家里玩花花,周末又带着小孩子们去公园野餐、放风筝。很快,梁有声重新融入了集体,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梁近水在市里租下了一间安静的两居室,租金比县里贵一些,但空间宽敞,采光也好,花花也能在阳台上更大的空间里玩玩具。
他之前发布的小游戏赚了些钱,又在市里重新找了文员的工作,能勉强维持生计。
生活在一点点向好的方向倾斜。
苏景文的电话是在两个月后打来的,他的父亲终究没有挺过来。梁近水请了假,带着梁有声来到苏景文的家乡乡下参加葬礼。
葬礼很冷清,来的人不多,杜昀昭也在。一行人站在坟前,风卷着纸灰飘散。苏景文披麻戴孝,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梁近水和杜昀昭默默陪着他处理后事,应付着亲友的寒暄与慰问。
葬礼结束后,苏景文在家里守夜,梁近水和杜昀昭陪他坐在堂屋,梁有声已经在他们家睡下了。堂屋的灯昏黄,映着供桌上遗像的边框。
三人枯坐良久,苏景文终于开口:“我爸说他这辈子最高兴的是看到我读了博士,津港大学计算机博士啊,多么荣耀的学历。”
梁近水静静听着,默默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可是,我根本读不下去啊。我是直博读的津港大学计算机,我当时保研么,最初联系的导师在把我招进来之后突然说名额不够了。他们导师临时变卦,没有任何损失,却要我自己承担后果。我辛辛苦苦读了三年书,拿到保研名额,保研都结束了导师才说不招我,我连选其他学校的余地都没有。”
苏景文看着烧着的纸钱,火光映着他疲惫的双眼,“我要么继续找导师,要么出去找工作。我问我爸,找工作行吗?我爸说,这可是津港大学计算机!出来以后可是年薪百万!你要是现在放弃,之前本科三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我只好硬着头皮去联系新导师。”
“黎倩当时是新来津港大学的老师,当时网上不都说,津港大学计算机全靠阎金铎顶着吗?黎倩就是阎金铎的学生。我就联系了她,她答应带我,说她的研究方向很适合我。可真正进组后才发现,她根本没申请到什么像样的项目,实验室就我们两个人,每天就是凑数据、改论文,连会议经费都要省着用。我写的第一篇论文被拒了七次,评审意见全是套话。”
“黎倩压力也大,她要评职称,只能催我出成果。我第二篇论文干脆被她拿去给了她想巴结的老师,署名还排在我前面。我去找她理论,她说这是团队成果,我必须服从安排。再后来,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她全方位巴结阎金铎,阎金铎的那个傻儿子,她也凑上去讨好,送礼物、安排饭局,全让我和另一个后来招的博士生去做。那人受不了这气,半年就退学了。我呢?我走不了。我爸天天打电话来问进展,说咱们苏家出了个博士是光宗耀祖的事,怎么能半途而废?”
“我早就不是在为自己读了,我是在为我爸读,为这十里八乡传出去的脸面读。每次村里人提起我,都说‘苏家的儿子了不起,在津港大学当博士’。”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哽咽着说:“我可以读,我当然可以为了我爸读下去,可是,爸,为什么你不等我毕业了再走呢?”
火光微微跳动,映出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纸灰打着旋儿飘向夜空,杜昀昭递来纸巾,他接过纸巾,攥在手里,没动,半晌,说:“爸说想看我毕业,可他等不到那一天了。再也等不到了。”
苏景文守到头七,梁近水担心他,让梁有声跟着杜昀昭回市里上课,他留下来陪苏景文。苏景文已经是孤家寡人了,母亲在前两年就已经去世,现在父亲也走了。
苏景文踏上回津港大学的车,临行前,看着梁近水,道:“我得回去,论文还得改。”
“一路保重。”
苏景文看着他,良久,说,“你哥哥去了米国参加AAGP全球联赛,你知道吗?”
“知道。”
苏景文意味深长地问:“为什么?”
梁近水摇了摇头,说:“我和梁远山之间不需要计较这些。”
苏景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上了去火车站的面包车。
梁近水以为此后的人生便是如此了,白天上班,晚上写游戏,照看梁有声和花花,周末带上梁有声和杜昀昭一家一起出游,翻看以前的照片和日记,想象江折月笑的样子。
这样的日子如同潜藏在湖水之下,只要偶尔可以浮出水面看一看江折月的近况,就足以让他感到幸福而知足。
打破平静的是一年后的一个深夜来电,苏景文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再次将梁近水从沉静的湖水下拽起:“梁远山今天昏倒在实验室里,我把他送到医院了,你快来一趟吧。”
梁近水把梁有声托付给杜昀昭后,匆忙踏上去往津港市的高铁。
从高铁上下来的时候,独属津港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他狼狈地一个人离开津港。今年江折月已经毕业,想必已经遇不到了。
梁近水赶到医院的时候,梁远山已经脱离危险醒来了,在病房里安静地躺着。梁近水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感受那和自己相似的体温。他低声叫了一声:“哥哥。”
梁远山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好像被苏景文发现了。”
梁近水摇了摇头,“这不重要,他早就知道了。”
“好吧。”梁远山望着天花板,轻声说:“我以为我就这么英年早逝了,还能再见到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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