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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瓜被架走时还在吼:“明天就滚蛋!谁留你在这!”
梁近水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手里还紧攥着那半截木柄。几个男人过来把他攥着的木柄扔了,劝解说:“窝瓜也就随口一说,放心吧,不会开除的。”
“就是啊,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窝瓜也就一小管事,总管才不听他的。明天咱们告诉茴姐,茴姐自会主持公道。”
众人叽叽喳喳说了一堆话,茴姐在会馆里管人事,向来不喜欢欺凌的事情。梁近水松了口气,和大家聊了几句,总算把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仓库的冲突解决时,已是深夜十一点。梁近水不想回员工宿舍,几个男人便提议一块去喝点酒压压惊。梁近水犹豫片刻,点头答应。
这里大多是些早早出来打工的年轻人,年轻气盛,鬼点子多。大家借来了仓库的三轮车,一群人噔噔坐上三轮车后斗,唯一有驾照的男人考完三年没碰过车,载着满满一车人在夜风里狂笑着驶向最近的小村子。
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颠簸得厉害,笑声却愈发响亮。大家在寒风中甩开嗓子唱起跑调的歌,梁近水也跟着唱了几句,模模糊糊,不知道歌词,调子却很好听。
三轮车到了一个小院子前停下,小院子已经熄了灯,外号叫三猴子的轻轻一跃翻过低矮的院墙,熟练地拨开后门的插销,引着众人溜进院子。
院子里堆着农具和柴火,角落里有只老黄狗突然狂吠起来,三猴子低声笑骂:“别叫唤,给你带了肉骨头。”狗果然安静下来,摇着尾巴蹭他裤腿。大家憋着笑轻手轻脚摸进厨房,把锅碗瓢盆翻了个遍,找出烧烤用具,一一搬到院子里。
炭火很快点燃,火星子噼啪炸开,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不知谁从厨房里偷来老白干,酒瓶在众人手里传递,火光映照下,每个人的脸都泛着微醺的红。
梁近水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顺喉而下,烧得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大家一开始声音不大,怕惊动主人,后来便无所顾忌地谈笑起来。
“三猴子!”主人粗哑的声音突然从屋内传来,一个老头披着外衣站在门口,笑骂说,“又带人来偷我东西!”
三猴子跳起来作揖:“二爷,我们给您带酒来了!”
老头哼了一声,三猴子连忙把刚刚从厨房偷的老白干递过去。众人见此情景忍不住哄笑起来,老头接过酒瓶嗅了嗅,骂道:“带的还是我自己的酒!”
老头骂归骂,还是搬了条板凳坐在一旁烤火,帮几个年轻人翻动烤架上的肉串,嘴里叨唠着“下次带点正经食材来”。
大家笑闹到半夜,七八个人一块挤在屋子里,铺了几张草席打地铺。梁近水躺在草席上,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听着屋外虫鸣与屋内此起彼伏的鼾声,昏沉睡了过去。
一大早,梁近水和几个同样是大学生兼职的工友爬起来,一块坐地铁回学校。梁近水到了津港大学站就下车了,清晨的津港大学站人还不多,梁近水背着空包走出闸机,冷风一吹,昨晚的烟火与酒气仿佛一场恍惚的梦。
梁近水赶到教室上课,随便找了进门第二列第一排的位置坐下。他尽力撑着眼皮,但昨晚玩得太晚,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最终架不住,趴在课桌上睡着了。
一直睡到线性代数课程结束也没醒来,直到上课铃响,梁近水终于从睡梦中醒来,揉了揉发麻的脖子,抬头看见讲台上站着的人已经从教线性代数的白头老教授换成了不知道教什么的光头教授。
梁近水迟疑地看着周围的人,发现同学们都变成不认识的面孔。看来已经到了其他学院的课了。
算了……继续睡吧。
他正准备重新趴下,这时,光头教授冷冽的目光扫过他。梁近水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勉强装作在认真听讲的模样。
光头教授不再瞪他,恢复了讲课时温和的面容。他讲课幽默风趣,时不时抛出段子引得满堂哄笑,梁近水听了一会便入了迷,从周围人的反应和课程讨论中逐渐拼凑出这是金融学院的《中级微观经济学》课程。
梁近水索性不再挣扎,认真听了起来。
课间,梁近水再也撑不住眼皮,趴在桌子上枕着胳膊沉沉睡去。
江折月听着旁边郭思为滔滔不绝地讲着和师大合作的细节,他歪着头看正前方趴着睡觉的后脑勺,没来由地笑了一下。
“怎么了?”郭思为划着平板的手顿了顿,扭过头看江折月,顺着江折月的目光看到前排睡着的人,奇怪地说:“早十也不早吧,这也有人睡觉——”他继续谈着合作的事,江折月也收回了目光。
上课铃响,光头教授继续讲课,梁近水还趴着睡觉。光头边讲边走到梁近水桌前,正儿八经地讲着供需曲线的位移,一只手轻轻搭在梁近水的眼睛上。梁近水在黑暗中感觉到一片温热,意识在混沌中浮沉。
光头教授感觉到手心里传来睫毛的轻颤,微微一笑,悄然抽手退开。梁近水在朦胧中睁开眼,终于看见站在自己桌前的光头教授,一阵心虚,板着脸坐直了身体,假装自己一直在认真听讲。
光头教授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梁近水桌子上放着的线性代数课本,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继续走上了讲台。
一节课下课,梁近水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时,听见左后方谈话的声音。
“小太阳,中午阎老师师门聚餐,喊你一起。”郭思为翻着江折月的手机,向他汇报收到的信息。江折月点点头,没说什么。
梁近水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江折月抬眼望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轻轻碰撞,随即,梁近水迅速错开,垂下眼帘,侧过头。
“刚刚那个是你上次在酒吧救出来的男生?”郭思为和江折月一块走出教室,低声说,“你俩怎么好像不认识似的?”
江折月也有点不高兴,帮他这多次,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知道的人知道是他帮了梁近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害了梁近水呢。怎么也不上来和自己讲话?他很凶吗?
江折月想也不想就问:“我长得很凶吗?我看起来像坏人?”
郭思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你要是凶,那哪还有不凶的人了?怎么,有人说你凶?”
江折月皱眉没说话,他们很快转移了话题。郭思为翻着江折月的邮箱,江折月边走边玩着郭思为的游戏机,嘟囔说:“喂喂,下次把游戏充好钱再给我啊,我女儿怎么能没有好看的皮肤啊。”
郭思为笑骂他抽风:“谁拿游戏机玩换装游戏啊!”
“我啊。”江折月理直气壮地把游戏机往郭思为手里一塞,“快去充钱。”
郭思为无奈地接过游戏机,一瞥看到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等等!”他激动地点开邮件,大叫一声:“小太阳!论文中了!”
周围的金融学院学生纷纷围过来,“真的假的”“太厉害了”“小太阳牛啊”——欢呼声中,江折月笑了,眉眼弯起,“请大家吃饭!”
人群沸腾着起哄,郭思为赶紧拦住:“今天阎老师师门聚餐呢,下次下次!”
郭思为拿江折月手机把一些和江折月关系不错的或者和他们有生意往来的人一一致电,安排聚餐。考虑到关系远近,学校的同学老师都在学校里的准烤官聚过了,一些他们这种喜欢吃喝玩乐的熟人便去了城南会馆。
云梦间会馆隐蔽在温泉山谷,环境清幽,竹林环绕,池水潺潺流过回廊,雾气氤氲中透出几分禅意。
江折月泡在温热的泉水里,认真玩着手里郭思为刚充满的游戏机,思索着换装。穆远和阎高朗在一边打架,水花溅起。
穆远被阎高朗打得没辙,过来邀江折月一块打,江折月没理,他便扑了水往他身上泼,阎高朗则趁乱拽走他的游戏机,屏幕一闪,换装界面跳了出来。
“哎——”江折月连忙去抢,阎高朗哈哈大笑把游戏机高高举起,湿漉漉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就给你换个最丑的皮肤!”江折月猛地起身,水花四溅,一跃扑过去夺抢,两人在池边扭作一团。
郭思为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一个服务生过来问要不要茶点,郭思为摆摆手说稍等,转头看向还在抢作一团的两人,喊了声“别闹了,服务生问要不要茶点”。
江折月正抓着阎高朗手腕,一脚踩在池边青石上,听见声音才松手,喘口气道:“来壶云雾白茶,再拿些桂花糯米糕。”
郭思为又转达了点单,叮嘱说:“不要女服务生。”服务生点头退下。
第6章 他再一次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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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五日,晴
在津港大学的一个午后,我在教室昏昏欲睡,作业都让哥哥做了,我只等着晚上的家教和周末的兼职。
津港市的风很大,我看着窗外发呆,想,如果人生定格在这里就好了。
——梁近水
】
他们一块擦干身体,披上浴袍,回了包间。竹席铺地,江折月盘腿坐在竹席上,慢条斯理擦着湿发。他们讨论了一会,江折月看这里环境清雅,做了不少假山,便想出去走走。阎高朗和穆远还在打架,郭思为正吃着点心,江折月便自己出门逛了。
他独自沿着竹林小径漫步,此时正是傍晚时分,夕阳余晖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山风拂过带来阵阵清冽香气。
停在一处假山里,江折月坐在假山旁的青石上,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出神。
这时,他听见几个人声由远及近,一个人说:“已经让人去叫姓梁的了,这次非要他好看。”
另一人冷笑道:“他仗着一张小白脸,茴姐看重,就在这坏咱们的好事,真当自己是块宝了。”
第三人声音阴沉:“这里没有监控,动手也出不了事。我叫了窝瓜和刀疤,咱们五个人打他一个,不信这次他能全身而退。”
江折月神色微凛,他穿着轻软的睡袍,身上没带手机,手无寸铁,心跳陡然加快,他缓缓起身,借着假山阴影藏起来。
风止了,竹叶悬在半空似的静默着。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又听见几个人走过来,脚步声在假山旁边止住。他听见他们的交谈声,大约他们口中姓梁的已经过来了。接着,他听见一声闷响,似是有人被推倒在地。
江折月顾不了那么多了,立即起身冲出假山,大喝一声“住手”!
梁近水正在地上蜷缩着,听到这声断喝,心里猛地一震。
其他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吼怔住,转身看见江折月穿着客人的浴袍,意识到这是客人发现斗殴了。来这里的客人非富即贵,他们不敢造次,为首的男子脸色铁青却强压怒气道:“这位先生,我们在处理私事,您还是别插手的好。”
江折月直视对方眼睛,声音沉稳:“私事?我偏要插手。”他缓步向前,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身影,随即冷冷道:“五个人围攻一个,就这么怕他翻盘?”
窝瓜咽了咽唾沫,不确定眼前人的身份,江折月又说:“现在我江折月讲话是没用了吗?你们老板没给员工培训过?”
几人闻言一震,立即陪笑:“原来是江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窝瓜连忙躬身赔罪,额角渗出冷汗。其他人也慌忙收手,七嘴八舌地道歉。
江折月不动声色,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个蜷缩在地的身影上。他蹲下身,这次,他知道了他姓梁,轻声道:“梁先生,能站起来吗?”说着,江折月朝他伸出手。
梁近水脸色苍白,抬起头看江折月。夜色已悄然笼罩山林,远处灯火次第亮起。在万籁俱寂的竹林深处,唯有风掠过树叶的轻响。在此时此刻,他好像看见了一束光穿透林间薄雾,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影,照在江折月温润的眉眼上。
梁近水迟疑一秒,搭上他的手,借力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江折月手臂一揽将他扶稳。梁近水浑身冰凉,江折月靠近的气息让他心跳骤然加速。他抬头看向江折月,夜色中,江折月的脸格外清晰。
似乎是感觉到他的目光,江折月微微侧目,目光与他一触即离,仿佛只是拂过一片落叶。江折月仍然紧紧握着他,对其他人说:“人我带走了,如果还有下次,我不介意让你们老板亲自来向我解释。”
几人噤若寒蝉,连声应是。
江折月扶着梁近水缓缓离开假山。等离开了其他人的视线范围,梁近水才低声说:“谢谢。”
江折月侧头看了他一眼,说:“这里有医务室吗?”
“没有,不用。”梁近水声音很淡。
江折月皱眉,说:“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他们走回江折月定的包厢,只见穆远坐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江折月扶着梁近水进门,穆远立刻起身,问:“怎么了?”
江折月说:“郭思为呢?医药箱拿过来,他受伤了。”
穆远立即打电话叫人送医药箱过来,又说:“这位是?”
江折月回答:“是我学弟。”
梁近水迟疑几秒,说:“我叫梁远山。”他礼貌地补充:“谢谢你。”
江折月于是也在第三次见面时,做了自我介绍:“江折月。”他又指了指穆远,“这是穆远,我朋友,在北川师范大学读经济。”
梁近水点点头,郭思为已提着医药箱快步进来。江折月接过箱子蹲下,动作利落地翻开梁近水衣袖,穆远便向梁近水介绍郭思为:“这是郭思为,也是你们学校的,和小太阳一个专业。”
郭思为和他礼貌地点头致意,目光犹豫不决地看着江折月,说:“小太阳,我来吧。”
江折月摇头:“这衣服穿着碍事,得脱了。”他语气平淡,又说:“你们先出去。”
郭思为和穆远神色复杂地对视一眼,默默退出包厢并带上了门。
江折月帮梁近水小心地脱下衬衣,他们肌肤相触时,梁近水下意识绷紧身体,江折月也停顿片刻,继续平稳地褪下衣衫。
梁近水裸着上身,脊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擦伤。
江折月拧开碘伏瓶盖,低声道:“可能会疼。”他轻轻擦拭伤口,一边帮他清理伤口一边转移他的注意力,说,“怎么会来这里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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