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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近水垂着眼睛。被江折月在金融舞会上解围,被江折月从酒店秦老板手底下带出来,被江折月从窝瓜他们手下救出来,又被江折月带回来包扎伤口,这些事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
他下意识不想在江折月面前表现得这样难堪,又无可奈何,他只能装作不在意地说:“我需要钱。”
“可以在其他地方上班,”江折月说,“如果员工有欺凌行为,这样的地方不呆也罢。”
“这里的工资高些。”梁近水平静地阐述。他毕竟才十八岁,尽管生活对他有过早的磨砺,在江折月面前袒露这些,还是会让人感到……自卑。
江折月没有轻视,用最自然的语气说:“需要钱是正常的。要是在这里受欺负,我帮你找别的工作。”
梁近水抬起头,看向江折月。他眼神自然,没有预期可能会出现的鄙夷。是的,江折月的目光只是专注在伤口上,神情平静认真。
他想,就是这样,江折月是这样的人,这样完美,从不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去审视他人。他感到开心,为自己喜欢这样的人而感到骄傲,但又因这种巨大的差距感到难堪。如果江折月品行低下恶劣,他还可以试试去追他,可江折月偏偏是这样好,好得让他连喜欢都显得卑微。让他觉得,自己这样肮脏的人接近江折月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他垂下眼,看着江折月一点一点替他擦拭伤口。他迟疑片刻,才低声说:“……不用。”
可那两个字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江折月没追问,只是将药膏轻轻涂在他脊背的擦伤上,说:“伤口不深,但别碰水。过几天就结痂了。”他的声音很轻,又说:“留个联系方式吧,我找到合适的兼职会告诉你。”
梁近水沉默片刻,没有动,他真的认为自己这样的人不配出现在江折月面前,已经够麻烦他了。
江折月笑了一下,声音很柔软,撒娇般地讨好地笑,说:“加一下吧,好吗?”
梁近水停顿,呆愣,江折月坏笑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引来一阵痒,梁近水的神经中枢还没反应过来,江折月已经拿到了他的手机,递给梁近水,说:“解一下锁。”
梁近水怔怔接过手机,眼神还停留在江折月的脸上,目光直白而痴迷地看着江折月。他停顿了一下,才想起来要解锁。解开——他空白半秒,迅速从桌面切换到电话簿,桌面是从很远很远偷拍的江折月的背影。
江折月接过手机,输入自己的号码,打了过去。一秒后接通,电话那边响起郭思为的声音:“喂?”
江折月说:“存一下,这是梁远山。”
“……存好了。”
江折月挂断电话,把自己的手机号存下,备注“江折月”,没有滑到桌面,自然地将手机递还给梁近水。
“你的手机在你朋友那里么?”梁近水接过手机,迟疑地问。
江折月点点头,说:“我不太用手机,一般放在郭思为那。”他拿过绑带,开始一圈圈帮他包扎,动作轻缓,绷带绕过肩胛,压住伤口边缘的皮肤。江折月低头专注,呼吸拂过梁近水裸露的脊背,带来一丝微痒的灼热。
梁近水僵着背,不敢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绷带收紧的力度,恰到好处,不松也不紧。
江折月说:“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或者留言,郭思为会转达。如果有事不方便郭思为听见,打电话直接说找我就行。”
这样亲密吗?梁近水有些酸涩地想,郭思为可以看见江折月的所有消息,能替他保管手机,知晓他每一通来电的去向。他们会是什么关系?会是……同性恋的关系吗?
他没有多问,也不敢多想。
江折月说:“好了,穿上衣服吧。”
梁近水低头拿过刚刚的衬衫,江折月打断,说:“这件脏了,你等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外,不一会儿折返,手中多了一件叠得整齐的深灰色衬衫。他递过去,语气自然:“先穿我的吧,我看我们身形差不多,应该合身。这外面没有店,等会回去了再买新的。”
梁近水接过衬衫,摸到布料柔软的触感,内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皂香。他低头换上,江折月看着他穿衣的动作,微微转过头,目光落在墙角的药箱上,仿佛那里有更值得专注的东西。
江折月默默在心里背了一遍《春江花月夜》,从“春江潮水连海平”默念到“何处春江无月明”,每一个字都像在安抚某种隐秘的躁动。他不该有这种情绪,可刚刚梁近水低头被他擦药时垂下的睫毛、背后的伤痕,都让他的呼吸轻微混乱。
身边的动静停了,江折月才收回思绪,轻声问:“合身吗?”
他打量了梁近水一眼,念叨着:“哎——好像有点小,你将就一下。”说完,他起身去叫郭思为他们。郭思为走进来,说穆远他们已经在外面吃饭了,喊江折月过去。
江折月原本应该让梁近水留在这休息,或者让他回去继续上班,但他却鬼使神差地说:“你跟我一起去吧。”
梁近水抬眼看向他,他刚想开口拒绝,江折月就发话:“不准拒绝。”
第7章 他叫了我宝贝
【
十月二十八日,雨
许叔叔走了,哥哥失去了牌搭子,他现在每天都在看小说。前几天他一直在哭小说里的男主死了。今天去看他,他很高兴,说男主在番外复活了。
——梁近水
】
他们一起走向餐厅,里面聚齐了一堆纨绔子弟,谈笑声喧闹,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江折月坐到主位,不动声色将梁近水让到身边的位置。梁近水坐下时能感觉到数道目光扫来,带着探究与轻慢。
江折月介绍说:“这是梁远山,我学弟,你们别吓着他。”
众人闻言轻笑,有人打趣道:“小太阳这是又收了个向日葵啊?”
江折月神色不动,穆远早就看穿他的心思,夹了口菜慢悠悠道:“小太阳哪来的又啊,这明明是第一次收好吧。”
其他人笑起来,很快把话题转到了其他事情上。江折月一边应付着其他人的谈话,一边留意梁近水的动静,把一些他眼神停留过的菜轻轻推到他面前。
有人提议要玩曲水流觞,大家纷纷附和,阎高朗抗议:“我们理工科不服。”
“没文化就没文化,说得好像你理工科的知识就懂似的。”一个人反驳说。
阎高朗噎住,众人哄笑。
大家一块到庭院中布置的曲水流觞里重新坐下。这次江折月依然把梁近水带在身边,和他一块坐在下游。
竹筒引着清泉缓缓流动,水面上浮着一盏盏小酒杯,随流漂动。有琴师在旁轻拨琴弦,曲调清越如涧水潺潺。
江折月侧目看梁近水,见他望着流水出神,便轻声说:“如果杯子停在你面前,就要赋诗一句,不会作诗就饮酒一杯。”话音落时,一只玉杯悠悠荡至梁近水身前,停住不动。众人静下,目光聚来。
梁近水略一怔,江折月接过玉杯,笑着说:“梁远山第一次玩,我先来吧,免得吓坏了新人。”
他略略思考一番,目光在梁近水脸上停顿一瞬,随即轻吟一首诗:“青山漫卷暮云收,波影低徊风自流。谁立斜阳烟水外,半江楼影为君浮。”
梁近水脸颊微热,垂眸望着水面。听见其他人纷纷叫好称赞的声音,心里只觉那句“半江楼影为君浮”轻轻撞在心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悄悄抬眼看向江折月,他正侧脸和穆远说话,眉梢眼角带着柔和。晚风拂过,吹动水面微澜,也吹得梁近水心底那份隐秘的悸动悄然生长。
其他人继续传杯,轮到阎高朗时,他抓耳挠腮憋出一句歪诗:“水杯浮到眼前不肯走,莫非也嫌我诗书没读透?”逗得众人哄笑不止。他面不改色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引得一片叫好。
酒过三巡,曲水流觞渐入佳境,诗韵与笑语随水漂流。梁近水渐渐放松,指尖轻叩案几应和琴声,眼角余光始终绕着江折月打转。
曲子再一次转调,琴声如溪水跃石,轻快流转。玉杯随流轻转,忽悠悠停在梁近水面前。梁近水接过,江折月忽然凑近,在他耳边低声说:“别紧张,随便什么都可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梁近水轻轻“嗯”了一声,站起来,目光掠过这里坐着的江折月的朋友们,缓缓开口:“浮生若梦几多愁,一盏清波寄九州。幸有佳人同此夜,月照青衫亦风流。”
诗句出口,梁近水面不改色地坐下,其他人纷纷喝彩:“小太阳刚刚还护着呢,原来藏了这么一手!”江折月笑意更深,说:“宝贝当然要护着,你们这些豺狼当然得防着。”
梁近水听罢低笑,低垂着眼。
江折月偏着头看他,见他笑了,心里柔软下来。
他们玩闹到夜色渐深,才收拾东西准备回程。江折月带着梁近水一块上车回学校,梁近水本想拒绝,但如果不跟着他们走,留下来可能也要被窝瓜找麻烦。他也推辞不过江折月,只好跟上了车。
江折月他们开的是一辆七座商务车,车内空间宽敞,梁近水坐进后排,江折月和他坐在同一排,拿了条薄毯盖在他身上,低声说:“别着凉。”
随后,江折月语气自然地和前排的穆远、郭思为聊起下周的活动。
梁近水靠在座椅上,心脏跳得有些快。窗外灯火映在江折月的侧脸上,梁近水悄悄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鼻梁高挺,睫毛在昏黄光线下投下淡淡阴影。
梁近水忽然想起江折月刚才叫自己“宝贝”的语气,熟稔自然,好像一句玩笑话,又让他心绪荡漾不止。
江折月把他送到津港大学,梁近水推门下车,只有郭思为和他一块走下来。郭思为拍了拍他的肩:“走吧,他们仨儿晚上还有安排。”
梁近水便只好和郭思为并肩走向宿舍楼。郭思为边走边闲聊,话题不经意又绕回江折月。“小太阳表面热络,其实很难近身,”郭思为语气平静,“他这人就是这样,和喂,于小衍一个人亲近一阵子腻歪一阵,过几天又换下一个亲近的对象。你别往心里去。”
梁近水听着,没有应声。郭思为的话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暗涌。他想起江折月帮自己摆平秦老板、拦下窝瓜、亲手给自己涂药、替自己挡酒、低声说“别着凉”、当众叫他“宝贝”……这些,难道还不够特别吗?
郭思为似乎看透他的想法,笑了笑,语气淡淡:“我只是提醒你别……犯浑,拿他当朋友可以,别肖想些不该有的。”
他顿了几秒,补充说,“之前有人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小太阳对他太好了,太特别了,那个人满心以为自己是特别的,甚至……去表白了,结果当然是被拒绝了。那人后来退学了,听说精神出了点问题。”
郭思为叹了口气,为难的模样,说:“我劝过小太阳,别对谁都这么温柔,可他不听,待人温柔是他的天性。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之前我有很好很好的朋友陷进去了,所以只是希望你能清醒一点。”
梁近水沉默地听着,风依然在吹。为什么津港市总是刮这么大的风?他隐秘地不安着,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点点头,说:“谢谢,我明白。”
郭思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
线性代数课上完,梁近水想了想,继续留下上下一节《中级微观经济学》。很快,金融学院的学生们涌进来,他看见江折月走进教室,身旁围簇着几个人,笑声不断。他穿了件黑色大衣,神情柔和,目光扫过教室时,与梁近水短暂对视,微微一顿,随即移开。
江折月他们坐在梁近水后面一排,江折月坐在梁近水正后方。梁近水感到后颈一阵若有若无的灼热感,不知道是伤口发炎了还是江折月发言了。
江折月的声音确实响了起来,低沉而清晰:“梁远山。”
梁近水回头,和江折月四目相对。江折月笑了一下,他为什么总是这么温柔地笑着?江折月递来一盒药膏,说:“伤口怎么样了?”
梁近水接过药膏,说:“没什么大碍,谢谢。”
“室友帮你上药吗?”
当然是梁远山帮他上药,梁远山还因此问他是不是为了凑钱去混黑社会了。梁近水垂下眼,“我自己上的。”
江折月“嗯”了一声,评价说:“守身如玉。”他顿了顿,“我帮你上药好吗?”
“不用了。”梁近水转过身,接着看黑板。
江折月又轻轻说:“梁远山。”
梁近水回过头看他,江折月微微笑着,说:“还是我帮你上药吧。”
梁近水盯着他看了几秒,喉结动了动,说:“好。”声音轻得几乎被教室的嘈杂吞没。
江折月满意地笑了:“晚上下课来我宿舍,学生宿舍A栋312,我等你。”梁近水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黑板。
才看了黑板五秒,梁近水又听见江折月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笑意:“梁远山。”
梁近水又缓缓转过头,目光与江折月相遇。江折月眼底含笑,说:“嗯,听力很好。”
梁近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回头。
江折月轻笑了一声,再次轻声念了一句:“梁远山。”
梁近水终于忍不住,侧过头问:“什么事?”
江折月笑意加深:“没事,你名字很好听,念着顺口。”
梁近水没再回头,光头教授已经走进教室,江折月也不再戏弄他。
梁近水这次上课格外专注,听了一会,还是有些地方没跟上。他没有买《中级微观经济学》的教材,也不在课程群,看不到PPT。他犹豫片刻,觉得买一本金融学院的教材不是很必要。新生入学时购买教材交了一千多块钱,他实在不知道那几本书为什么这么贵。
胡思乱想到课间,他已经决定找同学问PPT。
目前为止,他在津港大学遇到的学生大多善良,转发一下PPT这种小事想必也不会遭到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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