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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近水这时想到三年前,想到他放弃的改变命运的机会。在中考前一个月,家庭变故,他和梁远山坐在家门口的小院子里,看着天上零落的星星,梁远山轻声说:“中考完,咱俩谁出分高,谁去读书,另一个去打工。”命运扼住喉咙的这一刻,他说了什么?他说:“我一定会考赢你。”梁远山笑了,和他对骂了一晚上,互不相让。
中考完,他站在梁远山的考场门前,看到梁远山出来,笑得特别开心。命运已经扼住了他的喉咙,可他毫无察觉,他只顾笑着迎上去,拍了拍梁远山的肩,说:“我没考英语。”
在此后,他南下深江市,进了厨房当学徒。灶火映着他沉默的脸,锅铲翻动间,全是生活的重量。他以为逃出了命运的圈套,可终究还是以另一种方式重蹈覆辙。当梁远山查出重病,医药费像一座大山压下来时,他才明白自己从未真正逃脱。
而在此刻,命运之神眷顾,再次将机会递到他手中。聚光灯仿佛已穿透层层云雾,照在他低垂的手背上。只要伸出手,那些错失的、压抑的、不甘的过往,或许都能在计算机的赛道上重新改写。
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破开沉默:“赛程什么时候开始?”
林承允露出赞许的笑,说:“这周六有校队新生选拔赛,报名截止到周五晚上。我把链接发你。”
梁近水很快变成图书馆自媒体区的常客,他把一些繁杂的作业交给梁远山做,自己则大部分时间泡在算法题库中。
江折月给他发了几份要翻译的资料,梁近水一是自从初中毕业就没碰过英语,二是实在抽不出时间,便将翻译任务转托给了梁远山。
梁远山恢复得很好,整天在病房无所事事,听梁近水说接了这种线上兼职,立刻来了精神,接过任务便埋头苦干。
梁远山把资料纸质翻译完给了梁近水,梁近水看过之后转成电子版发给江折月,江折月隔了几个小时后回复说:“翻译质量不错,有几个点和你说一下,方便接电话么?”
梁近水在出租屋收到这条消息,犹豫片刻后拨通了电话。
“现在手上拿着材料么?”江折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很淡。
“……在。”梁近水迅速翻开文件,对着这堆英文术语和符号微微发愣。
江折月说了几句关于术语翻译的修正意见,语速平缓,梁近水连他在说什么都没太听清,他实在是英文白痴,且对这份文件完全不熟悉,翻译内容都是让梁远山看的。
“梁远山,”江折月无奈的声音穿过来,“你有没有在听?”
梁近水心跳慢了半拍,呼吸乱了几分,压着情绪,平淡地应了一声:“在听。”
“好,你看第四页,英文原文的‘derivative hedging strategy’不要直译成‘衍生品对冲策略’,应译为‘衍生性避险策略’更符合中文金融术语习惯。”
“嗯,记住了。”梁近水低声回应,在文稿上涂写,却怎么也找不到第四页的哪个位置,只能潦草应付。
江折月顿了顿,说:“再看一下第七页,商家与平台的‘revenue-sharing agreement’译为‘收益分成协议’,而非‘收入共享合约’前者是行业通用译法,后者虽达意但不够规范。”
梁近水“嗯”了一声。
“找到我说的地方了吗?”
梁近水看着犹如天书的文件,含糊答道:“嗯。”
江折月又停顿片刻,说:“梁远山。”
梁近水轻轻应了一声。
“这份报告里有商家平台吗?”
梁近水沉默,没有回应。
江折月笑了一下,是很轻的一声,他似乎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说:“这一份文件里都没有商家平台。梁远山,是你翻译的么?”
梁近水握紧手机,他想撒谎,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脱口而出,但对江折月,他没什么底气。他张了张嘴,“不是,”他终于低声说,“我最近在忙……”
江折月没有听他说完,打断他:“这个机会是我给你的,你这样转手交给别人,合适吗?我说过这些内容需要保密吧?”
“我……”梁近水喉咙发紧,他想解释,却发觉任何理由都显得苍白。
江折月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要是没时间,可以直接跟我说,等你有时间再接也可以。我不希望有下次。”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梁近水握着手机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半晌没有动。已经是深夜,室友在劈里啪啦地打游戏,声音断断续续,扯着梁近水的神经。
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眼,脑海中反复回响江折月冷下来的声音。他忽然觉得疲惫不堪,不是因为熬夜,而是那种被信任又被刺穿的感觉。
他才刚刚决定要吸引江折月,可第一步就狼狈不堪。
他慢慢把这份文件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顺着梁远山的翻译批注逐字对照,用红笔修正江折月指出的错误,又将其他可能存疑的术语逐一核实。
想了想,他给江折月打去电话,想和他道歉,电话拨出去后,却只是郭思为接了电话:“喂?小太阳在忙,不方便接电话,有什么事吗?”
梁近水顿了顿,才说:“我想和他说点事……可以让他回个电话吗?”
郭思为沉默一瞬,轻声说:“他不想接你的电话。”说完,不等梁近水回答,他挂断了电话。梁近水握着手机,听筒里只剩冰冷的忙音。
第11章 他假装和我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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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日,多云
书上说,人一聪明,就会开始想以后的事。来津港大学以前,我从来不想未来,日子过了就算。现在不一样了,偶尔也会琢磨琢磨——等哥哥病好了,说不定我能找个程序员的工作,有些地方好像不太卡学历。
至于江折月,我知道他在地球上某个地方过得好,就行了。百度百科上写过,爱一个人,这样就够了。我希望他永远幸福,一直好好的。
——梁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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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AGP校赛在学校实验楼A区三楼举行,正是周六下午,梁近水和一同来比赛的米川到三楼时,正有不少学生在走廊聚集,讨论着即将开始的比赛。
比赛分了五个教室,大家需要到指定教室签到并领取自己的临时账号条。
他们走到301,只见林承允站在门口,干净的白衬衫衬得身形清瘦。梁近水排队走上前,报了名字和学号,他递来一张临时账号条。梁近水接好账号条,站在一边等米川。
米川领完,神秘兮兮地凑到梁近水耳边低声说:“林承允真帅啊,不仅外貌nice,专业能力还这么强,今年还拿了AAGP全国总决赛亚军。咱们高级语言程序设计课程的老师,程时才,就是他导师。”
他们正准备进考场,米川突然接到女朋友电话,跟梁近水说了一声便匆匆走到走廊尽头接电话。梁近水在原地站着等他,无所事事,便低头看之前的翻译稿。
已经两天没有收到江折月的消息,虽然原本也没有什么联系,但在翻译出事之后,梁近水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想给江折月发消息,但又想到发了也是郭思为在看便作罢。
有一群人走上来签到,梁近水抬头,看见江折月站在人群之中,神情温和。和上金融专业课时被金融学院的同学们簇拥一样,他此时也被一群计算机学生围着。他们似乎说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人群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
梁近水退后几步给他们让路,江折月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与梁近水短暂对视了一瞬,神色未变,随即移开视线继续和身旁的同学交谈。梁近水认出站在他身边的男生是之前在云梦间见过的阎高朗。
梁近水默默不语,不知道江折月为什么要来这里,更不知道他对前两天的事情是否还介怀。他站在角落等了一会,靠着墙,目光平淡地望着地面。
“欸,梁远山?”
梁近水抬起头来,看见阎高朗微微笑着和他打招呼,他一只手搭在江折月肩上,语气轻快揶揄:“小太阳,这不是你的宝贝吗?”
江折月始终没有看梁近水,只是神色如常地和郭思为讲话,听到阎高朗的话,也只是语气平静地回了一句:“没有的事。”
梁近水呆愣地看着江折月的侧脸,霎时有些空白。江折月的声音很轻,又仿佛一巴掌扇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江折月仿若未觉,语气自然地和阎高朗说:“进不了校队等着阎老师断你生活费吧。”
阎高朗嬉笑着收回手,“这不是还有你和穆远救我吗?你俩可得罩着我。”他边说边往考场里走,轻松自在。
梁近水没有再听清他们讲话,默默垂下眼。似乎人群的喧闹突然远去,世界只剩下自己与那道背影之间的距离。前几天,江折月给他带了酸梅汤,冰凉的口感记忆犹新,很小心地给他上药,喂他吃泡芙,甚至给他安排了翻译兼职。
现在,他把这一切搞砸了。
是因为论文翻译让梁远山代劳,被江折月发现了,现在就这样装作和他不熟吗?——好像确实不熟。梁近水低着头,浑身乏力,背靠着墙,几乎要滑下去。
米川打完电话回来,催促着梁近水赶紧进考场,梁近水这时才从无尽的懊悔中短暂抽出来。他应了一声,抬脚往门口走,余光忍不住瞥向江折月的方向。江折月正侧身同阎高朗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米川顺着梁近水的视线望去,若有所思地拍了下他肩膀:“你认识阎高朗?”
“不认识。”
米川嗤笑了一声,低声说了一句“地主家的傻儿子”,便和他一块走进教室。
他们平常上实验课的教室是在二楼,而这次考场被安排在三楼的教室。他们找了一个考场的角落坐下,和往常一样,任何教室的角落都能带给梁近水某种安全感。
梁近水打开电脑,试着开机,怎么也打不开。考场内有好几个学长正在巡视,梁近水便站起来,找了一个学长求助。那个学长似乎对这类情况不是很了解,便让他稍等,转头去另一个教室喊了一声,一个人影应声从教室里快步走出。
此时,梁近水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等,他的手低垂着,微微倚着墙,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他平常站着的时候很少抽筋,或者说,压根不会抽筋,可此刻小腿突然一阵酸胀,他下意识绷直了腿。
如果命运真的存在某种预兆,那么此刻便是它的显形。在第一次见这个人时,梁近水的全身都在抗议,只有大脑不知道。
命运再次扼住他的咽喉,这次,他依然毫无察觉,闲适地靠在墙边,目光游离。
那个人影走近时,梁近水才抬眼看他。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黑色长裤,身形中等修长,步伐沉稳。一眼看过去,有一种足够让梁近水这样年纪的人感到可靠的气质。
“现在空位置不够了,得临时再加一个教室。”那人站在梁近水面前,声音平静,目光落在梁近水脸上时微微一顿,很快移开,说:“你先在门口稍等,我安排一下。”
很快,各个考场里多出来五个学生,大家被临时调往隔壁空教室考试。梁近水跟着人流走向新考场,按照自己的习惯,选了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临时考场只有五个学生,便也只派了一个学生来监考,正是刚刚穿深灰色毛衣的研究生。他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众人时再度停顿在梁近水脸上,极轻地扬了扬眉,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梁近水很快沉浸在题目中,没有注意这些动静。他满打满算刚刚开始学习算法一周,对不少概念还停留在表面,做起来有些吃力。校赛时长是四个小时,有八道题目,难度梯度明显。
梁近水很快把几道签到题和简单题过掉,把几道中等题刷完时,离比赛结束只剩下一个小时,他还有两道难题没写,手心渐渐沁出冷汗。
半小时。他盯着屏幕上最后一道难题,怎么演算都得不出正确结果。汗水顺着他的脸滑下,屏幕上的代码似乎在眼前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星点。
好像回到了曲水流觞的夜晚,四处灯火晃动,人影交错,风度翩翩的少年眼眸里映着水波和天光,眼神含笑地看着他,他举起玉杯,说“半江楼影为君浮”。又回到十几分钟前的走廊,江折月语气平静地说“没有的事”。两种声音在耳畔交叠,一切在轰鸣,世界轰然坍塌。
他闭上眼,须臾,又睁开眼,努力让眼神聚焦,屏幕上的代码重新变得清晰。他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离比赛结束还有十分钟,梁近水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按下提交,还差几个测试用例,梁近水又迅速检查代码,慌乱修改几处错误,又迟迟不通过。他盯着倒计时,心跳很快。第五次提交依然失败,错误信息闪烁在屏幕上,刺得眼睛发酸。
一只修长的手指轻点他的屏幕,指在了一处边界值上。
“这里溢出了。”声音低沉平缓,梁近水抬头去看,是监考的研究生。
命运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怔了一下。
时隔很多年后,梁近水回想起这个瞬间,他一直认为自己在此时是做了一番挣扎的。在脱下一切面具,撕碎所有伪装后,在抽离这样绝望的境遇很久、重新回到正常人身份上后,那时他正直,从不做任何灰色地带的事情,他总相信在这样正义的表象下他的内心也是正直的。
但实际上,在十八岁的此时,在绝望的境遇下长久生活的此时,他几乎是本能地蔑视所有规则,几乎是本能地拽住伸过来的稻草,无论是稻草还是伪装成稻草的毒蛇。
他毫不犹豫地,迅速地修改参数,重新提交。屏幕闪烁两下,绿色的“Accepted”缓缓浮现。
梁近水呆在原地,仿佛从深海浮出水面,呼吸骤然有了重量。
他呼出一口气,轻轻笑了一下。
——而他浑然未觉。
第12章 我向他朋友示好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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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七日,晴
我接到了梁有声的电话,他哭着说老师污蔑他偷了同桌十块钱,他没有偷。我打电话让姑姑去学校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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