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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圣明,我王恳请钱财一项减少两成,待来年我大齐恢复元气,定会加倍奉上,绝无半点虚言。此外,粮草方面,也望陛下能体恤我大齐百姓之苦,减少三成,且延缓至夏天再行供给。”
宗庭岭听闻此言,挑了挑眉,没有开口。
使臣心中一紧,但仍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陛下,臣知晓此事多有难处,但我大齐实在是形势所迫。陛下仁慈宽厚,定能理解我大齐的困境。
而且,关于之前两国议定的和亲事宜,贵国挑选的皇室公主年龄实在太小,我大齐君主爱女心切,故而精心挑选了一位绝色美人,此女不仅貌若天仙,才情亦是出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我王想以此美人代替公主献给陛下,以全两国之好,望陛下恩准。”
宗庭岭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起初那笑声尚浅,却仿若被什么点燃,迅速扩大,在空旷的大殿内肆意回荡,透着无尽的嘲讽。
转瞬之间,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扬起手臂,手中的酒杯裹挟着劲风,狠狠朝使臣砸去。
“啪” 的一声脆响。
酒水迸溅四散开来,浸湿了使臣身前的地面,而那些破碎的杯片在光洁的地砖上蹦跳着、滚动着。
“好一个代替!” 宗庭岭寒声喝道。
童子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心头一震,身子下意识地抖了一下,呼吸都为之一滞。
但在这慌乱之际,他却敏锐地察觉到,宗庭岭环在他腰间的手并未施力收紧,反而是轻轻将他往怀里揽了揽,动作轻柔且带着几分下意识的维护。
童子歌伴驾已然半年,对周遭氛围、对宗庭岭的情绪起伏,渐渐生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感知。
此刻,他分明能从空气中捕捉到,宗庭岭好像…并没有真的生气?
宗庭岭再度扯出一抹冷笑,那笑意未及眼眸深处,声音冷硬似冰碴:
“你当朕缺女人?朕要的是你们大齐的公主前来为质,以此昭示你们求和的诚意,仅凭随便一个美人,便想蒙混过关,实在是异想天开!”
宗庭岭微微转头,目光冷峻地看向下首正襟危坐的童念却,声音带着几分玩味:“童校尉,你可是北疆之战的大功臣,如今大齐使臣前来求和,你倒是说说,该当如何处置啊?”
童子歌这边满心的疑惑尚未解开,此刻心又猛地悬了起来,他焦急地看向哥哥,眼神中满是祈求,只盼着哥哥千万别再为大齐说上哪怕一句好话,毕竟眼前局势已是暗流汹涌。
童念却并未起身,只是将腰背挺得笔直,坐姿愈发端正。他的目光与弟弟那满眼的忧虑撞了个正着,微微一怔后,拱手朗声道:“臣以为,陛下所言甚是。”
宗庭岭紧紧盯着他,那话语间的冷意仿若实质,愈发浓烈起来,他轻飘飘地开口质问道:“童校尉,你在北疆时还曾上书,直言朕要与大齐公主和亲一事不妥,可如今回了京城,怎么倒突然改了主意?”
第89章 让朕瞧瞧那美人
童念却的目光悄然扫过,瞥见宗庭岭将怀中的童子歌搂得愈发紧实,一只手仿若藤蔓般缠在童子歌的胸口,手指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有意无意地在童子歌心口处轻轻叩击着。
这看似亲昵宠溺的细微动作,落在童念却眼中,却如同寒夜冷风,让他心底瞬间涌起彻骨寒意。
他暗自咬牙,大齐的公主即便年幼,和亲一事纵然悖逆伦理纲常,然而此刻,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为了一个敌国公主,将自家满门老小的身家性命置于险境。
他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微臣不过是一介粗莽武夫,才疏学浅,见识短浅,不懂那些纵横捭阖的高深谋略与所谓大局。
大齐战败之后,竟还妄图以这般敷衍塞责的手段蒙混过关,摆出如此高傲姿态,实在是对我荆州儿郎的莫大羞辱。
臣心中怒火难抑,愤慨填膺,依臣愚见,倘若大齐依旧执迷不悟,我行我素,臣愿与诸位同仇敌忾的将士们一道,再度披挂上阵,与他们拼死一战!”
宗庭岭双眸微阖,一时间,大殿内仿若被沉沉死寂所笼罩,唯余众人压抑且略显急促的呼吸,在静谧中交织回荡。
俄而,他朗声长笑起来,那笑声初时仿若洪钟乍响:“哈哈哈——好!好啊!甚好!”
笑罢,他目光陡然一转,如寒芒利刃般直直刺向大齐使臣,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冷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与压迫:
“你可听清楚了?”
宗庭岭看着跪地瑟瑟发抖的人,唇边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透着丝丝寒意,他手臂一抬,修长的手指直直指向童念却,声音不高却极具震慑力:
“他不过是一个回京述职的小小校尉,却已然有这般胆魄,在荆州,还有众多比他更为英勇善战的武将,此刻正牢牢驻守在北疆防线之上,枕戈待旦,保家卫国!”
言罢,宗庭岭微微俯身向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双目紧紧盯着使臣,眼中的光芒仿若实质化的威压,一字一句道:
“朕且告诉你,大齐虽是泱泱大国,但如今已成何种境地朕一清二楚。而我荆州之地,国库充盈,钱粮丰足,军备精良,莫说是再打一次,便是打上十次、百次,朕也丝毫不介意!”
使臣听闻此言,只觉头皮发麻,整个身子簌簌发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带着哭腔、颤颤巍巍地说道:
“陛下啊!陛下息怒!我国此番前来,确是真心实意求和,绝无半点虚假。
只因近年国内灾荒横行,百姓们食不果腹,苦不堪言,实在是物力维艰,这才在供品的数量、和亲的安排上难以周全,绝非有意冒犯陛下天威。恳请陛下您大发慈悲,体谅我国的难处,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童子歌靠在宗庭岭怀中,身体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双眼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宗庭岭的脸庞,以为他会对大齐使臣的求和之举给出一个不容置疑的决断。
然而,宗庭岭身上原本如汹涌澎湃、排山倒海般的强大压迫感,竟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定住,突兀地凝滞在了空气中。
他那好看的剑眉不易察觉地微微皱起,眉心处浅浅地凹下一道痕。
随后,宗庭岭脑袋轻轻一偏,目光仿若冷冽的寒芒,自上而下直直地刺向那狼狈跪地、簌簌发抖的大齐使臣,犀利地审视着。
童子歌近距离目睹着这一切,心脏猛地一缩,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从未见过宗庭岭露出这般神情,只觉此时的他,比起刚刚怒目而视、震慑全场的时候,还要让人胆战心惊。
他像是在刚刚电光火石的瞬间,不动声色地改变了原有的计划。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沉默仿若一层厚重的阴霾,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良久,宗庭岭终于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朕并非那赶尽杀绝的无道暴君,亦有心与大齐修好,结两国之好。念在大齐如今灾荒肆虐,民生艰难,朕可体恤一二,今年的供奉,便允准你们来年再行补上。”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微微顿了顿,眼眸中闪过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继而突然笑了起来,松开了一直环抱着的童子歌。
身体前倾,目光流转,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淫邪之色,拖着长腔慢悠悠地说道:
“不过嘛,这和亲的人选… 哼,既然那美人不辞辛劳,千里迢迢地送上门来了,不妨即刻宣她进来,让朕瞧瞧她有何才艺,也好让朕斟酌斟酌,再做定夺。”
童念却端坐于下首,目光紧锁在被推搡到一旁的童子歌身上。只见童子歌身形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的双肩微微颤抖,显然是受了极大的冲击。
童念却以为,弟弟是因皇帝这突如其来的喜新厌旧、荒淫无度之举而心寒。
然而,只有童子歌自己心里清楚,他内心的寒意并非源自于此。
此刻,他望着眼前这位将昏君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的皇帝,只觉一股彻骨的冰冷从脚底直窜脑门,手指攥着重绣的衣袖,直打哆嗦。
皇帝才是,最会演戏的那个。
自己那些拙劣的表演,怎么可能骗得过他。
第90章 大齐怎么得知你的长相?
大殿内,气氛安静又紧绷,众人目光像被磁石吸引,齐聚在大殿入口。
不一会儿,轻盈脚步声渐近,大齐进献的女子稳步走入。她身着舞衣鲜艳夺目,红似火、金如霞,花纹精美,走动间熠熠生辉,一头乌发束起,几缕发丝垂落,添了灵动。
乐声奏响,先是轻柔古筝音,悠悠扬扬如林间清风,转瞬,激昂鼓点加入,似催征战鼓。女子闻声而动,舞步轻快旋转。
她动作刚劲有力、豪迈大气,抬手落臂有千钧之力,水袖似有生命,上下翻飞,时而如惊涛拍岸,时而像云雾缭绕,裙摆飞扬
宗庭岭高坐龙椅,看似慵懒随意,实则目光如炬紧盯女子,手中把玩玉璧,偶尔摩挲,嘴角似有似无的浅笑
一舞终了,女子像轻盈蝴蝶停下,盈盈下拜后起身,亭亭玉立站在远处,脸上薄纱遮面,仅露一双含情目。
宗庭岭坐直身子,微微皱眉,身边的赵公公会意,尖声道:“面圣还掩盖面容,岂不是不敬?”
那女子听闻,像是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缓缓抬起了手,指尖轻轻捏住面纱一角,慢慢向上揭去。随着面纱的滑落,她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
宗庭岭稳坐龙椅之上,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当那女子摘下面纱的瞬间,他竟也身躯微微一僵,双眸瞬间瞪大,眼中满是惊愕,手中正把玩的玉璧差点掉落。
童子歌只觉脑袋 “嗡” 的一声,也震惊在原地。
童念却时刻留意着二人,见他们这般模样,忙不迭地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那女子,这一看,同样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这女子的面容,乍一看和童子歌有几分相似,可再一瞧,简直就是和他长姐童逸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眉眼、那轮廓,相似度极高,只是少了长姐几分英气,更多了柔美艳丽,像极了一朵娇柔的鲜花。
大殿之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童子歌站在那里,手心早已沁出冷汗,他强自镇定,可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旁人不知,他实则是替长姐嫁进宫的,皇帝宗庭岭从未见过童家长女,此刻在皇帝眼中,这大齐进献的女子,分明就是照着童子歌的模样寻来的,纵使有几分像,也诡异极了。
宗庭岭良久没有言语,仿若陷入了沉思,又仿若在极力压抑着怒火。
突然,他冷声打破了这死寂:“大齐真是好手段,竟这般会投朕所好,寻得出一个,与朕的宠妃长相如此相似的女子。”
说罢,他目光如炬,看向童子歌:
“朕记得爱妃嫁入宫前并未出阁,也不知外人是如何得见的,嗯?”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质问,更带着让人胆寒的压迫感。
童子歌闻言,心头猛地一颤,感觉一道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童子歌也在奇怪这个事,但他知道皇帝并不是问这个,皇帝是在问他,为什么,会让大齐知道他这个替嫁进宫的男妃的长相。
一时间,童子歌脑子里仿若乱麻一团,毫无头绪。
除了他们童家自家人,哪还有旁人知道他替嫁的事?
这一张脸如今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殿之上,与大齐进献的女子仿若镜像相对,岂不是硬生生地坐实了童家通敌叛国的罪名?
童子歌只觉呼吸急促,胸口似被千斤巨石压住,眼前的景象都变得有些模糊。他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慌乱之中,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童念却瞧着弟弟那惨白如纸的脸色,心中一紧,忙不迭地站起身来,朝宗庭岭躬身行礼,开口说道:
“回陛下,臣等惶恐。长姐她生性洒脱不羁,在闺阁之时,便格外喜爱与同龄小姐、妇人交往。到了议亲的年纪,依照惯例,曾与京城诸多官家女子一同请来画师画像,只为能在议亲一事上顺遂些。
想来,应是那画像不慎流入大齐之手,大齐此番蓄意谋划,妄图以此投陛下所好,混淆视听,臣等实在始料未及。”
宗庭岭的目光仿若有实质一般,紧紧地黏在童子歌的脸上,眼神幽深,让人捉摸不透。良久,他像是从某种思绪中挣脱出来,微微启唇,轻声呢喃:“长姐… 对,长姐。”
话落,他的表情紧绷的线条全然松弛下来,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随即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童子歌的脸颊,动作轻柔,带着一丝亲昵。掌心的温热与童子歌冰凉的脸触碰,他开口,声音里满是调侃:
“瞧瞧你,紧张成这副模样,朕不过就随口一问罢了,怎么?莫不是心里头吃醋了,担心朕会被这新来的女子勾了魂,从此喜新厌旧,把你抛到九霄云外?”
这些日子以来,童子歌被各方压力裹挟,犹如置身惊涛骇浪中的孤舟,时刻都有覆灭的危险。
身心的双重疲惫已然让他濒临崩溃的边缘,此刻,即便满心的后怕如汹涌潮水,他仍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扬起脸,双眼泅湿,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带上委屈与甜腻,娇声道:
“是,臣妾怕… 陛下不要臣妾了。”
宗庭岭凝视着童子歌那满是委屈的表情,心中竟涌起一阵别样的满足感。
他早就盼着能看到童子歌为自己吃醋的模样,如今终是得偿所愿,只觉这场景比什么都要动人,简直让他沉醉其中,欲罢不能。
当着这满大殿人的面,宗庭岭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缓缓倾身向前,轻轻吻去童子歌眼角那摇摇欲坠的泪花。
他的动作温柔又缱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
随后,他凑近童子歌的耳畔,声音低沉而又轻柔,仿若情人之间的呢喃细语:
“放心,朕心里,如今只装得下你一个。”
童子歌听到这话,先是一愣,心间好似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回想起来,似乎自从宗庭岭 “爱上” 自己之后,那些曾经信誓旦旦的海誓山盟便如同被风卷走的轻烟,再也未曾从他口中吐露过。
可今日,再次听到这般千钧重的真假难辨的情话,忐忑之中,又莫名地松下了一口气,仿佛长久以来悬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稍稍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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