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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子歌走着走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儿,脚步一顿,仰头望向宗庭岭,轻声说道:
“陛下,静王殿下送来的灵药功效卓绝,臣妾琢磨着,理应给静王送份谢礼才是。”
宗庭岭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反问道:“哦?你拿什么去谢?你那锦书轩里的物什,哪一样不是朕赏赐的?”
童子歌一噎,顿了顿,犹豫着开口:“那… 那臣妾修书一封,让家人备上厚礼送往静王爷府上,如此可好?”
宗庭岭轻轻拍了拍童子歌的手背,带着几分宠溺又无奈地笑道:
“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你且消停会儿吧,朕早就替你谢过静王了,静王那家伙要的东西可不是能轻易弄到的。
你可知,那静王起初开口向朕索要的是什么?是他心心念念的湘妃玉笛,只可惜,他来晚了一步,朕之前已将那宝贝赏给你了,他未能如愿,转而把那把尧琴要走了。
你要是想给家人写信,便写吧,朕会差人帮你送过去。”
童子歌忙不迭地道谢。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疑惑:
静王分明知晓那湘妃玉笛在自己手中,为何还要故意向皇帝索要一遍?再者,那把尧琴… 与这湘妃玉笛是一对…
童子歌转念一想,德妃也说过,皇帝并不甚喜爱音律,他只是喜欢自己喜欢的人吹拉弹唱。如此想来他不清楚这个也是常理。
宗庭岭转头看向他,见他微微蹙着眉头,神色间似有几分疲态,心中一紧,关切问道:“可是走累了?朕抱着你吧。”
童子歌连忙摆了摆手,轻声应道:“多谢陛下,太医说了,还是要多走动的好,于身子恢复有益。”
二人一路缓行,不多时便来到了络煌台下。宗庭岭瞧着那层层台阶,又看了看童子歌略显虚弱的模样,再次提议:“朕抱着你上去,这台阶颇多,莫要累着了。”
童子歌却坚决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臣妾要自己走。”
宗庭岭无奈,只得依言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搀着他,一步一步,缓缓拾级而上。
随着脚步渐移,他们所处的视角愈发高阔,宫苑景致尽收眼底。
童子歌仰头眺望,微风拂面,撩动他额前的发丝,他心中忽有所感,不禁轻声一笑,略带自嘲道:
“臣妾这般模样,走几步路便气喘吁吁,真像那耄耋之年的老妪了。”
宗庭岭侧头凝视着他,眼中的深情仿若要凝为实质,柔声道:
“几十年后,你我都成了鹤发老朽,不,朕比你大了十岁,到那个时候,该是你扶着朕了。”
童子歌嘴角上扬,并未言语,只是轻点了点头。
然而,毕竟他才刚拆了夹板不久,这一路上行,还未走到一半,腰间便泛起一阵酸胀。
宗庭岭瞧在眼里,也不再多问,直接上前一步,打横将童子歌抱了起来,双手稳稳地托着他之前脊椎脱位的地方,脚下步伐不停,继续往上走去,一边走还一边笑着调侃:
“你这身子骨,恐怕真到了那时候,还得是朕扶着你。”
童子歌想了想,伸手揽住宗庭岭的脖子,轻声应和:“是,陛下宝刀不老,臣妾今后也要全仰仗陛下了。”
第104章 百般呵护,万分克制
登上络煌台,清风拂面。
只见一桌丰盛至极的饭食已然整齐备好,各类珍馐佳肴琳琅满目。
虽说此前早有听闻御膳的奢华,可当真亲眼目睹时,童子歌还是被深深地震撼到了。
宗庭岭留意到他的神情,轻轻拉着他在身旁坐下,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似是知晓他心中所想,开口解释道:
“这其实已然不算铺张了,依照祖制,皇帝的饮食规制百年未曾更改,菜品繁多,且有‘食不过三’的讲究,如此安排,为的便是不让旁人轻易猜出皇帝的口味喜好,以保周全。
想当年,父皇在位时,每顿吃不完的饭菜全部就地丢弃,实在是暴殄天物。
如今朕接手,已经削减了四成菜品,但凡吃不完的,朕都会让人分派下去,让宫人们也能一同享用。一米一食,皆取自于民,朕又怎敢随意浪费。”
说着,宗庭岭拿起筷子,先给童子歌夹了一筷他素日爱吃的青笋,眼中满是宠溺,示意他快些尝尝。
童子歌的目光中透露出些许意外,愣了一瞬后,又暗自思忖,宗庭岭能这般行事倒也合情合理。
往昔的日子里,每次面对宗庭岭,他都仿若惊弓之鸟,满心的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
而宗庭岭情绪上头时那暴戾的宣泄,更是让他苦不堪言,身心被无尽的恐惧与疲惫充斥,以至于长久以来,他都无暇顾及,亦或是不敢去想
自宗庭岭君临天下,接手这荆州之地后,此地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变。
街头巷尾,商铺林立,田间阡陌,稻穗摇曳,人来人往间尽是烟火繁荣之象。
只是这些,都被他下意识地屏蔽在了记忆深处。
此刻,见宗庭岭面带浅笑,用筷子夹起一片鲜嫩的笋递到自己跟前,童子歌心头涌起一股别样的暖意。
他微微欠身,轻轻弯腰,将那片笋缓缓送入口中,细嚼慢咽间,笋的清甜在味蕾上散开,令他不禁恍惚。
过往的酸涩与如今的温情碰撞,使得他望向宗庭岭的眼神里,悄然多了几分复杂与释然,仿若过往在这一食一箸间,都被嚼碎默默吞下了。
用罢膳后,宫人们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杯盘。
宗庭岭牵起童子歌的手,带着他信步走到络煌台的围栏边上,随后命人取来纸笔,温声说道:“来,写封家书吧。”
童子歌依言靠近围栏,手扶着雕花的栏杆,极目远眺。
童家作为高门显贵,府邸的位置离皇宫着实不远,在这视野开阔之处,隐隐约约间,一片错落有致的建筑群落映入眼帘,他猜测那或许就是自家宅子。
虽说此前从未站在此处这般远距离地眺望过家宅,一时间心中也有些拿不准,但只要知晓那个方向承载着家的温暖与牵挂,便已足够。
他静静地伫立在那儿,凝望许久,直至微风拂动衣角,才回过神来。缓缓走回石桌旁,将纸平整铺开,又拿起毛笔,轻轻在砚台中润了润笔毫。
正欲伸手去拿墨块研墨,宗庭岭却眼疾手快,抢先一步将墨块握在手中,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说道:“写吧,今日朕来伺候你笔墨。”
童子歌身形微微一滞,抬眸望向宗庭岭,见他目光诚挚,便也没再推辞,轻声道了句:“多谢陛下。”
言罢,手中的毛笔饱蘸墨汁,他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书写起来。
宗庭岭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写。
家书开篇,自然是饱含深情地问候父母安康。
童子歌平日里的行书写得飘逸洒脱,极为漂亮,然而此刻,他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着楷书,那认真专注的模样,仿若刚启蒙学习写字的孩童一般。
宗庭岭见此情形,不禁轻声一笑,打趣道:“怎的写得这般认真?”
童子歌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解释道:“家父一直认为字如其人,字如本性,对我们的字要求甚是严苛,就连不甚精通诗书的兄长,平日里也是练得一手好字。若是这难得一次的家书写的潦草,少不得要被父亲训斥。”
宗庭岭微微仰头,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赞同道:“的确如此,朕看过你父兄呈上来的折子,上面的字确实写得很不错。”
言罢,他微微歪了歪头,面上笑意盈盈,带着几分宠溺说道:“不过如今你已是朕的人,有朕在这儿护着你,就算真写得差些,又怎会让你挨骂?”
童子歌听闻,手中笔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望向宗庭岭,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中透着几分坚定与感慨,缓声道:
“《说苑》云,亲之提点,如明灯照路,不可不珍;亲之指责,若良药苦口,不可不听。今之人,或以父母之言为烦,或以父母之责为过,不知珍惜,待亲逝而悔之晚矣。”
他又低下头,蘸了蘸墨汁:“父母之戒,皆为子女之福,子女当思其爱,而谨受之。人如沧海一粟,生死难料,更该珍惜…”
童子歌话音一顿,他方才讲那些话,本是源于自己此番历经九死一生后的诸多感慨,可说着说着,顿觉哪里不对劲。
宗庭岭母亲早逝,父亲被他亲手杀了。
如今在这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面前,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太过冒昧了。
童子歌在心底暗自埋怨自己,这段时日在皇帝身边,过得顺遂安稳了些,竟连最基本的谨言慎行都抛诸脑后,实在是散漫过头了。
“… 臣妾失言,望陛下恕罪。”
宗庭岭缓缓放下手中的墨块,单手支着头,语气淡淡地说道:“无妨,你继续写吧。”
宗庭岭目光追随着童子歌手中笔毫的游走,默默在心中诵读那些饱含深情的字句。
见他写得如此用心,一笔一划皆倾注心力,仿若要将对家人的思念与关切穿透纸张,送至亲人身旁。
————
父母亲大人膝下:
敬禀者,新春至矣,儿在宫中,遥祝双亲新岁安康。久未问讯,思念殊深。
念及父亲大人,往昔操劳,致膝盖落下旧伤,每遇寒天,疼痛难免。今寒冬正劲,唯愿父亲多加休憩,暖炉常伴,勿使旧疾再添新苦,切切。
母亲大人向来柔善,体气稍弱,天冷之际,伤寒易侵,望母厚衣加身,饮食精细,颐养天和,儿心方安。
兄长身负家国之任,远赴北疆。唯望兄长身披坚铠,手执锐兵,阵前无畏,建功立业,早日凯旋,阖家重聚。长姐性豪侠,心怀大义,弟亦引以为傲,唯愿平安,诸事顺遂。
至于儿身,幸承圣恩,百般呵护,于宫中衣食丰美,居所暖煦。
往昔所受微恙,承蒙良医妙手,已然痊愈。双亲但放宽心,勿以儿为念。
纸短情长,言辞难尽,唯盼家中老幼皆安,新岁呈祥。
敬叩金安。
儿 童曙 叩上
————
宗庭岭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起初,他心下暗自想着,童子歌写的这些话语未免太过肉麻。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怎会有人对自己的父母说出这般情意缱绻的言语,即便只是书信往来,听起来也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可当目光扫到 “幸承圣恩,千般呵护” 那几个字时,他的心却不由自主地悸动了一下。
虽说这或许只是客套奉承之语,可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却陡然加快,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感觉涌上心头,原来被人写进家书之中,竟是这般滋味。
他心中情绪翻涌澎湃,良久,刚欲开口,却看童子歌已然迅速收尾,写完了这封家书。
宗庭岭微微一愣,视线落在童子歌的信上,开口道:
“朕以为你还得写一写‘待有来日,再叙天伦之乐’这般话语。”
童子歌轻轻放下笔,神色淡然地抬头望向他,缓声道:
“古往今来,荆州就没有后妃回家探亲的先例,臣妾纵然承蒙陛下宠爱,也不能因一己私欲,让陛下为臣妾破了祖宗规矩。”
宗庭岭挑了挑眉,反问道:“朕不是说了,要带你出宫吗?你就从未想过回家?”
童子歌的眼睛瞬间亮了亮,他瞧出宗庭岭的意思,似乎真有过那样的念头,可略一思索,还是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还是不必陛下费心了,陛下已然安排臣妾的父兄进宫相见,臣妾已然知足。若是非得带着臣妾亲临童家… 怕是会让童家上下甚是惶恐不安,臣妾不愿给家人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宗庭岭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童子歌额前的碎发,眼中满是无奈与疼惜,轻声说道:
“朕对你百般呵护,可你却总是万分克制,这心意… 朕有时候真是…”
话尚未说完,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宗庭岭正迎风而坐,那寒风仿若锐利的针,直直地往他领口、袖口钻去,他猛地一阵猛烈咳嗽起来。
童子歌瞬间慌了神,他平日里见惯了宗庭岭身强体壮的模样,何曾见过他这般病态,当下心急如焚。
也顾不得自己也是半个病号,膝行上前,身上的披风滑落,双手下意识地扶住宗庭岭的手臂,满脸焦急,口中连连唤道: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宗庭岭好不容易咳完,眼角因咳嗽的用力而微微发红,此时他与童子歌焦急的脸庞近在咫尺,不过方寸之间的距离。
他抬眸看着那张写满担忧的脸,那是第一次,童子歌露出如此关切自己的神情。
宗庭岭心中一暖,轻轻喘着气,嘴角却缓缓上扬,扯出一抹笑意来。
“你明知朕年富力强,怎么还因为几声咳嗽就焦心成这样?”
第105章 朕改了你又不乐意
先前听闻北疆战败的消息时,宗庭岭着实忧心忡忡,大齐那太子的表现远超他的预期。
战场上,太子展现出惊人的成熟稳重,排兵布阵、运用兵法娴熟自如,相较之下,那位至今生死未卜的周将军都显得逊色几分。
彼时,那太子率领着战船浩浩荡荡地杀至荆州北港口,却并未贸然深入。
这一停顿,让宗庭岭瞬间警觉起来,还以为精心谋划的诱敌深入之计就要落空,赶忙着手准备其他应对策略,以防万一。
没成想,静王那边派出去的探子快马加鞭地送回情报:原来是大齐皇帝刚愎自用,执意要求太子必须一鼓作气攻下荆州,全然不顾太子并不擅长陆战,而且对荆州北疆那复杂的丛山峻岭、沟壑纵横缺乏了解。
更过分的是,皇帝既不派援兵,也不给补给,生生把太子逼到绝境,让他无计可施,最终只能无奈违抗圣旨,先行撤回大齐南大营,暂避锋芒,以图后计。
彼时,甘老将军瞅准时机趁他们撤军之时派兵偷袭,一时间战场硝烟弥漫、混乱不堪,荆州勇士们奋勇拼杀,在混战中瞅准机会,接连朝太子砍去数刀。
而那太子身处险境,举剑奋力还击。
千钧一发之际,城墙上的童念眼疾手快,拉满弓弩,一箭精准无误地射中了太子的心口,那力道之猛、准头之佳,任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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