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答对了。”沈徵鼻尖在他耳骨上轻轻蹭了下,“那现在,是谁抱着你呢?”
话音落时,温琢刚平复的身子忽又轻轻一颤,他目光缓缓上抬,撞进沈徵深邃的双瞳。
那双眼藏着令人意外的温柔。
他张了张嘴:“殿下……沈徵。”
“真乖。”沈徵笑了,褒奖似的,指腹拨弄他耳鬓柔软的发,“现在深呼吸,缓慢吸气,停住,再缓慢呼气。”
温琢竟真从大理寺狱的梦魇中解脱了出来。
隆冬的风雪退得很远,窗外的光景漫进了窗台。
他无端就想起沈徵背的那首并不出名的诗——
黄梅时节家家雨……闲敲棋子落灯花。
分明是春寒料峭,他却在这个狭小的棋舍里,觉出了暑气漫来的暖意。
怔忪了片刻,他才惊觉自己还在沈徵怀里。
于公于私,均为不妥,毕竟他有着那样卑鄙又卑微的念头,如同沼中腐泥,见不得光。
温琢忙推开沈徵的胸膛,偏过头,不看他的脸,声音里带着强掩慌乱的沙哑:“我没事了。”
沈徵根本不介意他把自己推开了。
沈徵原地支起右膝,小臂随意搭在膝头,手掌托了腮:“你如果想倾诉,我会很高兴你告诉我,不想说也没关系,下次再遇到这种事……”
他声音忽又变得正经起来:“就像今天这样,看眼前的物件,摸手边的墙,听耳边的声,闻周边的香,总之用身体感知身边的东西,感知温度,然后缓慢调节呼吸。”
温琢背对着他,肩头没动,手指却在袖管里悄悄蜷起来:“以后不会了。”
沈徵瞧着那道单薄的背影,突然有些心疼。
他指尖一勾,将桌角那截铃绳拽了过来。
提着扯了三下,细线牵着东楼大堂的铜铃“叮叮”作响,不多时,门外就传来伙计的叩门声:“贵客,您这儿要添些什么?”
沈徵:“我来时瞧见大堂牌子上挂着好些菜名,瞧着就好吃,那什么酥黄独,拨霞供,王楼包子,澄沙团,胜肉,蛤蜊米脯羹,一样给我来一份,我尝尝,然后再给我上壶茶,随便什么茶吧,反正我也不太会品。”
伙计见是大单,嗓子里都堆着笑,忙妥帖地应:“哎哟您好记性,这些都是咱们东楼的招牌,您且等等,小的这就往后厨跑,招呼他们给你做着。”
温琢终于转了身,他看着沈徵的眼神满是不可思议:“你做什么,我叫你来东楼是吃饭的?”
沈徵将棋盘挪到一边,棋子都扣上不给他看见:“你今天不能再动脑了,应该放松。”随后他摸了摸肚子,语气带着半真半假的无奈:“况且我是真饿了,宫里食堂门冲哪儿开我还没摸清,清晨到现在一点儿东西都没吃呢,老师不饿吗?”
温琢被他一提醒,才觉出有点饿,但又觉得自个儿和沈徵特意来棋坊吃午食很荒谬。
他一时语塞,只瞪向沈徵,眉梢眼角带着几分嗔怪,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隔了好一会儿,温琢才睥睨着,端出身为人师的架势,施施然:“为师爱吃甜,要一份蜜煎金橘。”
大概美人就是天赋异禀,沈徵瞧他这表情生动得没救了,这要是早几年自己情窦初开时,非被勾得神魂颠倒无心高考不可。
沈徵压着喉间笑意:“行,我记住了。”
不多时,餐食就端了上来,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原本落着黑白棋子的棋桌,如今可谓活色生香。
青瓷碗盛着蛤蜊米脯羹,汤羹炖得黏糊软烂,带着蛤蜊的鲜,香气腾腾往外冒。
酥黄独则煎得外酥里糯,金黄的外皮挂上杏仁,花生酱料。
胜肉和锅贴差不太多,里面馅料丰富,蘑菇鲜笋丁鲜亮地露在外头。
拨霞供下面放着炭火,小锅子里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满桌都是烟火气,连空气里都浸着甜香。
沈徵给温琢斟了杯茶:“酒就别喝了,对身体不好。”
温琢浅酌了一口,似不经意地问:“你如何知道,该怎么应对?”他指的是方才那情况。
沈徵没抬头,又给自己和温琢舀了两碗蛤蜊米脯羹:“有句至理名言,叫这世上没有哪个知识是白学的。”
“这话也是南屏的?”
“算是吧。”
温琢心想,南屏的风土人情真奇怪,既剽悍,又有其独特的细腻,沈徵这十年,想必受影响颇深。
他含了口羹,边吃边说:“离春台棋会终局不过二十余日,南屏棋手骄横跋扈,视我大乾如无物,此刻分秒皆贵,你没有时间虚掷了。”
沈徵顺手给他夹了块胜肉,胸有成竹道:“你们那些绕来绕去的奇局巧计我是真没辙,但要论死记硬背,我半——”
不行,半天背下来了,不跟我来东楼约会怎么办?
“——半个月就差不多了。”沈徵如是道。
温琢:“……”
还以为能刮目相看,半月与二十余日能有多大差别!
沈徵将那无语看得真切,笑着往前探了探身,语气带着期待:“明日还是这时候吗?你下朝后就赶过来?”
温琢想着既然沈徵先天五亏,想把那几盘棋吃透,总要多花些时日,他这阵子就暂且舍了清闲吧。
“嗯,明日也在此时。”
沈徵当即劲头十足,举着石头又做了二十组。
第15章
距离春台棋会开局还有两日,惠阳门大街已经开始准备起来,坊官将附近的商贩都赶走,辟出一块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弈场。
春季多雨,于是弈场上方又盖了棚子,确保棋局不会中途被打断。
各州府的棋士陆陆续续也赶到了,京城内的客栈酒楼住得满满登登,热闹程度不亚于科举。
尚知秦说工部在惠阳门搭台子花了点钱,需要报销。
顺元帝看向卜章仪。
都是贤王党,哪分你的我的,卜章仪连忙说:“报报报,臣马上与尚大人核对各项开支。”
洛明浦趁机说刑部最近也缺钱,牢房的木头都给老鼠啃了,需要大力除鼠害。
卜章仪当即大吐苦水:“到处都得用钱,户部也没余粮了,请刑部的兄弟们再坚持一下。”
洛明浦气急:“我刑部是正经事!”
卜章仪:“这话说的,在场谁不办正经事?”
洛明浦:“卜章仪你就是故意的!”
卜章仪:“洛明浦你血口喷人!”
两人又开始日复一日的朝堂扯头花。
若说党争高在云端,谁胜谁负与平民百姓有屁的关系吗?
关系就在这里了。
顺元二十四年的京城,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鼠疫,感染者达数十万,死的人堆成了山。
街巷里到处都是无人收殓的尸首。
可即便早就知道,那又如何。
无事时,斗争依旧,至于未雨绸缪,那是上位后才需考虑的事。
有些错误是注定要发生的,于个人是,于国家也是,一个错误的决策,即便所有人都知道是错的,也要推到走不动为止,因为在很多人心中,执行远比对错更重要。
龙椅上的人敲着扶手,面露厌倦,看着很想从这个吵闹的地方离开。
“晚山。”
“臣在。”
“朕听闻,南屏棋手业已抵京,居然在四大棋坊外呼喝喧哗,言语间尽是轻慢,视我大乾棋士如无物,可有此事?”
温琢垂眼:“确有此事。”
顺元帝突然笑了:“南屏人,还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眼下不必与他们计较,等春台棋会一开,让他们见识我大乾棋道底蕴之深,知晓何为天朝上国根骨!”
温琢牵了牵唇,顺元帝没瞧见他眼底嘲弄:“那臣明日见南屏使臣时,便将陛下的恩赦告知他们。”
顺元帝此刻还不知,由于八脉与皇子之间的利益勾连,大乾最终会一败涂地。
而他则会掩耳盗铃的,忽视朝廷上下的积弊,将这一切后果,粗暴地交给那个陌生的儿子承担。
一下朝,温琢正打算赴沈徵的约,却被朝堂上八脉的人缠住了。
“温掌院,明日我与你同去见南屏使臣如何?我时门子弟早已磨刀霍霍,手痒难耐了。”
“加我赫连门一个,听说南屏这三位天才少年不过十九岁,小小年纪,能有何建树,不过吹嘘罢了。”
“我大乾人才济济,八脉创始人开宗立派时也已经而立年纪,南屏人还强的过他们吗?”
“就是,在大乾,二十二岁获封国手已是罕见之才,南屏居然敢派十九的来?”
“此次扬我国威,萧门当仁不让!”
“同寅省省吧,我谢门这次派出的可是本家才俊,得全脉国手真传。”
温琢看他们一个个面带激昂之色,顿觉是种曼妙的风景。
这里面有些人的面目他记得很清楚,万箭穿心那天,他们也是这样激昂的高喊“除奸佞,安社稷”,似乎声音小一点,情绪差一点,都无法表达他们的一腔悲愤之情。
看着箭矢穿透他的身体,血迹斑斑地坠落在地,他们仿佛嗜血的豺犬,终于瞧见了一场盛宴。
沈瞋需要他们的恭维,需要他们陪着做戏,他们之间形成了某种默契,三年夺嫡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在温琢死的此刻,终于可以烟消云散了。
如今攻守倒转,做盛宴的滋味不好,他们也该尝尝。
温琢突然颇有兴致的,将目光投向了谢琅泱。
“谢门此次雄心壮志,本家才俊亲自上阵,谢侍郎不想说点什么……”好送他归西啊。
谢琅泱原本无比期待能与温琢交谈两句,可话真到眼前了,他总是情怯。
温琢早知他这种反应,身为重生之人,他们都知道春台棋会的缘由,谢琅泱有一万个机会向顺元帝陈情此事,既挽回大乾的败局,又能保他怜悯的五皇子。
可谢琅泱没有。
曾经温琢以为自己行的是阴诡算计之事,所以从不与清流为伍。
过后细想,清流的清,不过是清高的清。
“看来谢侍郎不太相信本门的才俊,那本掌院只好寄希望于赫连门,时门,萧门的诸位大放异彩了。”
通通和你们的才俊说再见吧。
温琢一笑,衬得满堂生辉,几位老大人听着熨帖,顿时飘飘欲仙起来。
一位谢门的通政使偷偷拽住谢琅泱,他也是南州谢家的一支,若论,还算是谢琅泱的堂叔。
他贴着谢琅泱耳边低语:“衡则,你与温掌院同窗之谊,关系密切,何不让他通融一下,在抽签上,让我谢门棋士免于消耗精力……”
谢琅泱猛地抬眼,不敢相信一向敬重的长辈竟说出这种有失公正的话。
“叔父!”
通政使笑着拍拍他的手臂:“这次参赛的可有你的堂弟谢谦,记得吗,小时他惯爱随着你屁股后面跑,你得帮帮堂弟啊。”
谢琅泱定了许久没说话,慢慢展出一丝苦笑。
是了。
输给南屏棋手的,是他的亲眷,是堂弟谢谦,沈瞋之所以敢将此事交给他,便是知道他权衡利弊之后别无选择。
世上安得双全法?
他也只能为谢家为新君着想罢了。
通政使说罢,随口夸道:“衡则,你这绦子可真不错,像是亲手织的。”
谢琅泱一怔,低头望去,才见自己官袍革带上坠着一条藕粉色如意绦子,小巧玲珑,风姿翩翩。
他往日的朝服都是丫鬟服侍着穿的,他一向是张开手臂,扬着下巴,从未低头看过,所以也不知自己身上何时带了这条绦子。
谢琅泱思绪飘回数年前,彼时温琢将赴泊州,临行前也赠他这些小物件,后来他唯恐惹来麻烦,不得已捐卖。
温琢三年后回朝,忽的脾性不如以往,在朝堂之上也从不给他好脸色。
若温琢是见他没有佩戴旧物,反倒日日腰间挂着旁人所赠的绦子呢?
想罢,谢琅泱指节一扣,腕子猛沉,“嘶啦” 一声,将绦子狠狠拽了下来。
他掌心勒出一道赤红的长痕,也不觉得疼,只觉得隐隐发寒。
还有多少他没注意到的细枝末节?
莫非真有那么一些事,他是误会了温琢吗?
谢琅泱混乱中摸出丝端倪,就想要解释,于是顾不得礼节,甩开通政使,跨步向御殿长街奔去。
上了轿子,他催道:“去温掌院府!”
却不知此刻一辆红漆小轿,刚好在路口转弯,直奔观棋街而去,与他擦身而过。
温琢一进甲子房的门,还未站稳,迎面一块枣凉糕就喂到了嘴边。
沈徵晃悠着手里的油纸袋,邀功似的挑眉:“手洗干净了,吃吧。”
温琢受了一惊。
沈徵毕竟是皇子是学生,而他是臣子是老师,怎么也不该让沈徵喂他。
简直于理于身份不合。
可那是枣凉糕,他最爱吃的,惠阳门王婆婆家二十年祖传老配方精选沧州金丝小枣佐以江南顶级绵白糖每日限售八百块的枣凉糕。
温琢静默片刻,微微俯身,唇瓣轻启,矜持地将那块枣凉糕咬住,缓缓含入了口中。
枣香清甜,糕体软糯,好吃的想吟诗。
“下不为例。”吃完后他说。
“下不为例什么?是下次不能买了,还是下次不能喂了?”沈徵思路清晰得令人咋舌,非要较这个真。
温琢掀起衣袍坐下,不答反问:“你怎知我爱吃这个?”
沈徵拍拍手上的糕屑:“咨询了柳姑娘。”
温琢一听,顿时急了:“我不是说不能去我府上!”
沈徵将剩下的纸袋都递给他:“放心,我拜托永宁侯府的家丁帮忙打听的,还对了暗号。”
13/145 首页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