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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仅剩下床头上的小台灯还在工作,他听到窗外的雨声还未停歇,由大雨逐渐变成暴雨,雨水倾盆而下,噼啪声随着雷电的轰隆声坠地,洗净城市。
暴雨的声音追不到谢执渊耳边,因为耳边有缠绕的呼吸声阻挡。
是他与黎烟侨。
思绪渐乱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一刻不停振动,他烦躁轻“啧”一声,摸到手机透着眼睛上方指缝微小的缝隙挂断电话。
电话挂断之后是更为疯狂的电话铃声,不管挂断多少次,都会在下一秒再次响起,他思索着要不要关机。
眼睛依旧被蒙着,他感受到脖颈处的头抬了起来,黎烟侨的声音在上方酥麻麻响起:“是方日九。”
黎烟侨在手机屏幕上划动,就在谢执渊以为他会挂断时,方日九哭爹喊娘的声音从电话里钻出来:“哥!我的哥啊!你终于接电话了哥!”
谢执渊调整了下呼吸:“有事?”
“小鱼儿不小心把我珍藏的手办撞到地上摔坏了,我老婆没了!我怎么活啊!你们来把他接走,烦死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了!”
“他知道自己错了吗?”
“知道啊,钻床底下一直喊‘对不起’,我快被他吵死了!说对不起有用吗?说对不起有用要警察干嘛!”
“那你报警吧。”
“谢哥!”
谢执渊掐了一把黎烟侨,对方日九说:“明天让他舅给你买十个新老婆行了吧?”
“真的吗?不骗我?”
毫无征兆的加重,迫使谢执渊挂断电话。
结果方日九这傻冒又把电话打来了。
天杀的方日九怎么没完没了呢!谢执渊受不了他了,再次接通电话。
“谢哥你刚刚咋挂了?打游戏不?”
“不方便……有事给我发微信,挂了。”
“发微信多麻烦,我买了个新皮肤,老帅了。”
帅你个大头鬼!谢执渊快疯了,索性不装了把手机举到黎烟侨嘴边。
“喂?”黎烟侨的声音有点冷。
电话那边顿了顿,小心试探:“黎烟侨?这么晚了你俩怎么还在一块?”
谢执渊终于忍受不住破口大骂:“你脑子有病吗?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干柴烈火你说为什么在一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方日九差点没翘辫子:“打扰了……”
电话终于挂断,谢执渊将手机扔到一边,拽下蒙在眼睛上的手掌狠狠咬了一口:“谁让你接电话了?”
面前的黎烟侨包裹在床头的暖黄台灯中,眼眸带着些许碎光:“那你猜他会不会连夜去敲你家门把俞小鱼送过去?”
如果是别人,不一定,但如果是方日九,这脑子缺根弦的二货估计真会冒着大雨抱着小孩去敲他家房门。
“话是这么说,你就没有一点私心?”谢执渊在他手上咬了好几个骇人的牙印。
黎烟侨带着牙印的手调转方向卡住他的下颌,俯身与他鼻尖相触,眼波流转:“你觉得呢?”
“傻……”谢执渊张嘴要骂,被覆上的唇瓣将剩下的话都挤碎在相交的唇舌中。
黎烟侨摸索着床头,摸到了一个东西,他按了一下,不远处传来什么东西徐徐拉开的声响。
黎烟侨结束吻,抚着他的脸轻轻移了过去。
谢执渊看到落地窗的窗帘正徐徐拉开,回过头,闪电的尾巴照亮卧室的陈设,一闪而过的光将黎烟侨的脸分割成黑白两块。
谢执渊触碰他刚才在亮处的脸:“怎么了?”
黎烟侨的声音与雷声交汇,谢执渊还是听到了:“我猜你想感受这场雨。”
他不由得感到好玩,动动腿,圈紧了他:“这种情况下感受吗?你还真有意思。”
黎烟侨按灭了台灯,他的脸消失在谢执渊视野中,他的声音在说:“去看看吧。”
谢执渊想说好,等一下。黑暗中一阵窸窸窣窣,他被抱着坐起,被调转位置下床,被从后背搂着走,最后被按在窗上,他们并未分离,冰凉的窗贴在胸膛,激得他打了个抖。
走这一段路似用尽了谢执渊全部的力气,他忍无可忍转过头,差点就要伸手揍人了:“我有说现在吗?”
黎烟侨一手撑着玻璃,一手搂着他的腰,声音带笑,说:“嘘,听雨。”
……
外面的雨在雷电的混乱中结束,谢执渊躺在床上,搂着黎烟侨。
手指掌贴到了他左腹上,谢执渊抬头扫了一眼,这个图案不同于纹身,更像是画上去的,好奇问:“你这个图腾是干什么用的?还挺酷。”
“被黎家认可的标志。”
“你们家还搞黑道帮派那一套?用什么画的,为什么洗不掉?”
“特殊处理过的植物汁液,就是洗不掉。你如果喜欢,我可以给你画。”
谢执渊笑道:“那还是算了吧,你家人又没认可我。”
“不需要他们认可,你想要我就能画。”
“那我也不要,我要考公,身上不能有这些东西。”静了静,谢执渊想到了什么,“你成为调查员后有的这个图腾?”
黎烟侨掀开沉沉的眼皮,露出的灰眸沾染着些许狠厉:“不是,十一岁,杀了第一个精人后。”
谢执渊定定看着他毫无光亮的眼睛,冷意爬满脊背。
究竟什么样的家庭,会在一个本该无忧无虑享受童年的孩子杀过人后,才认可他呢?
哪怕这个孩子流淌着黎家的血液,哪怕这个孩子之后精神产生了问题,他们依然要在他杀人后才在他身上赋下勋章,告诉他,我们认可你了。
就好像,他们本来就是要这样的孩子,他们就是要他变得冷血疯狂,他们就是要把他变成杀人的机械。
谢执渊松开他,坐起身,看了那个图腾很久,淡淡移开视线,从床头柜上翻出一支笔。
他捧起黎烟侨的手掌,在掌心画了一朵马蹄莲,很认真告诉他:“我认可你,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
黎烟侨睫羽抖动,眸底的水色和台灯暖光映在一起,柔和点点。
他撑起身子,出神望着掌心的马蹄莲。
谢执渊继续说:“我不需要你变成任何样子,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只要是你,我就会认可你。”
水滴碎在马蹄莲上。
“哭什么。”谢执渊无可奈何笑笑,抬手轻柔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怎么那么娇气,最见不得你哭了。”
感受到指尖划过眼睫,黎烟侨蹭了蹭他的手指,接过笔,在他掌心也画下一朵马蹄莲。
相比谢执渊奔放的画风,黎烟侨画的更为稳重具象。
两朵马蹄莲贴合在一起很长时间,久到谢执渊太累了,熬不住进入梦乡。
黎烟侨看着谢执渊熟睡的面庞,一吻落在他脸侧:“你好幼稚,还很肉麻。”
“但是,我很喜欢。”
第67章 掩耳盗铃
雨后的空气有些犯腥,倒是不像之前那样燥热。叶片上的积水嘀嗒嘀嗒掉在水洼中,溅起层层荡漾的涟漪,大大小小,小小大大。
天刚蒙蒙亮,谢执渊打着哈欠揉揉眼皮,他昨天没睡好,还要一大清早爬起来干活。
早上的订单已经运到,谢执渊俯身搬花,没等把那盆花搬起来,表情些许崩裂。
他默默把花放了回去,面无表情转向旁边的黎烟侨:“你来搬。”
黎烟侨瞥了他一眼,将手里的花放在店里,走到他身边帮他揉了揉腰。
谢执渊看他那么轻车熟路恨不得把他那头黄毛薅下来:“你还知道你不办人事。”
“你说过很多遍,我当然知道。”
“知道还不改。”
“不改。”
“去你的。”谢执渊把讨人厌的推开,“我去便利店买冰棍,你有什么要带的吗?”
“牛奶和三明治,还有。”黎烟侨警告,“刚下过雨,早上凉,不许吃冰棍。”
谢执渊轻嗤:“就你事儿精,不吃就不吃。”
十来分钟后,谢执渊拎着一袋吃的,嘴里叼着根冰棍悠哉悠哉走在回去的路上。
“喵——”
谢执渊闻声向路边看去,身上毛发微湿的小白猫从绿化丛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抬头又冲着他“喵”了一声。
谢执渊来了兴趣,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给黎烟侨带的三明治,撕开包装取出中间的培根放到小猫面前,揉揉它的脑袋:“吃吧。”
小猫顶多一两个月的样子,这么小的猫是不会独自出现在这里的。
“你妈妈呢?”谢执渊往小猫过来的方向看去,那边的巷子里有一辆车,虚虚挡住视线,车旁貌似有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楚。
他起身向那处走去,绕过车子到达巷子深处,地上的水坑里躺着一个蜷缩在地的人,薄薄的积水是淡淡的红。
空气中除了土腥还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血腥,谢执渊快步上前查看,手指触碰到那人的时候,骇人的凉意从指尖爬到胸膛。
谢执渊掏出手机就要打报警电话,一个不留神,手机掉到那人身上,又从那人身上滑到水坑里,发出“啪”的声响。
谢执渊在心底连念几个“罪过”,俯身要将手机捡起来,视野向下的缘故,余光瞥到了那个人宽大帽檐下的下半张脸。
谢执渊顿了下,屏住呼吸,颤抖伸出手将帽檐往上扯了扯。
在看到他脸的那一刻,心一颤,凉意爬满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
他跌跌撞撞跑回花店,路上好几次因为腿软险些摔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黎烟侨在摘枯败的花瓣,看到他时微微皱眉:“又吃冰棍,你叛逆期还没过吗?”
谢执渊回神,剧烈喘息下见自己居然还下意识攥着冰棍,哪怕冰棍融化的水已经落满手心,湿湿黏黏。
“你怎么了?”黎烟侨敏锐察觉到他不大对劲,掏出纸巾要给他擦手。
谢执渊把冰棍扔在地上,绕过纸巾紧紧抓住他的手腕,瞪圆的眼睛写满惶恐,颤抖的唇瓣开开合合好几次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黎烟侨抓住他的肩膀,从他颤抖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似乎救命稻草般的存在。
“你很害怕?”
“黎烟侨……”谢执渊终于能说出话,像是耗费了所有力气那样,只知道呆呆拽着他往外跑。
黎烟侨感受到紧紧包裹着手腕的手掌在颤抖,力度大到手腕疼痛。不好的预感在奔跑的步伐中,随着溅在裤脚的积水加重,再加重。
他看到了地上躺着的人,看到了积水里的血红,以及,拉开的帽檐下那张双目紧闭面容扭曲的脸。
耳边嗡的一声,大脑只剩下了空白。黎烟侨抬眸,身前紧紧抓着他的人愣愣回头,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视野中。
地上死去的那个人,长着谢执渊的脸。
……
什么时候来了很多车?又是什么时候来了很多人?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在做什么?
谢执渊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了,也什么都感知不到,他只是死死抓着面前的人。
视野又暗又小,因为黎烟侨给他戴上了帽子,口罩下,呼吸重重拍击着,他似乎要窒息。
黎烟侨和忙忙碌碌的那些人说着什么。
谢执渊乱糟糟的大脑里,只挤进了“精人”“他杀”“昨晚死的”几个字。
一只胳膊拦在他面前,袖子上精致的纽扣闪得他眼花。
“就是你发现的受害者?”是一个浑厚嗓音的男人。
在谢执渊要抬头时,黎烟侨往下按了按他的头不让他抬头,对那个人说:“是他,叔叔。”
黎辉上下打量两人,视线定格在他们十指相扣的手掌上,戏谑问:“烟侨,你父亲知道吗?”
黎烟侨:“我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和他的关系。”
黎辉不屑笑了一声,将一个透明密封袋的东西放在谢执渊面前:“这个,见过吗?”
透明袋子里,是一颗质地温润,圆滚滚的檀木珠。
谢执渊摇摇头。
黎烟侨:“我见过,昨天傍晚,在一个来店里买调色剂的男人手腕上见过。他穿着黑色雨衣,大概四十多岁,眼形状细长……”
黎烟侨将那个男人的相貌描述了一遍,一个身穿黑色高领制服的小调查员在黎辉旁边快速记下这些信息,制服腰线贴合,并没有任何标志与花纹,是剥皮案黎烟侨敲谢执渊房门时穿过的那类制服。
黎辉带人去花店检查了一遍,一无所获后指着花店的摄像头:“把监控给我调出来。”
黎烟侨:“不巧,监控坏了,叔叔可以去调一下周边的那些监控。”
黎辉紧拧着眉,目光盯着黎烟侨身后从始至终低着头的男生,随后直直移到黎烟侨脸上:“没监控就画出来,明天给我。”
“好的。”
“我们走。”黎辉招招手,带着眉宇间的森气推开店门,他忽然止住步子,回过头,目光穿过身后一众颔首低眉的调查员,与黎烟侨对上视线,意味深长说,“蒙在镜子上的灰尘,迟早会有擦干净的那天,我希望到那天,镜子不会被打碎。”
与谢执渊交叠的手掌猛然收紧,黎烟侨迎上黎辉锋利的视线,迎上那股无可避免的压迫感,声音没有丝毫情感:“多谢叔叔的提醒,有这功夫,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在爷爷面前扮演成一个好儿子吧。”
这话让一众调查员后背冷汗直流。
黎辉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冷哼:“孩子大了性子野,说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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