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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守看不清脸,在黑暗里很警惕地点点头作为回应。
这一夜,也是睡的十分安心。
第二天一早,他起床推开门,往前走了两步,差点踩到一个吱哇乱叫的小东西。
那东西,被一条细长的绳子拴在门把手上,跟个老鼠差不多大,得趴下来才能看清。
林含章趴下来,小东西用屁股对着他,他用手指头拨弄了几下——居然真的是只小老鼠,长得还挺可爱,两颗豆豆眼,浑身上下毛茸茸的,还是个幼崽。它支着两条腿站立,回头看见林含章,瑟瑟发抖地抽搐了几下,“啪叽”一声倒地上装死。
身后响起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林含章回头一看,是戚守下来了。
“快来看。”林含章招呼他,“这是你昨晚上逮的老鼠吗?”
戚守:“这是家里守门的门精。我昨晚上盘问过了,那罐子菜就是它偷吃的。它趁我们不在家,掀开盖子跳进去吃完了才爬出来。半夜咸的口渴,跑出来喝水,被我逮个正着。”
“就这么点儿,能吃一罐子蕨菜?”林含章不敢相信,捉着它的肚子轻轻捏了几下,它那肚皮圆滚滚,手感软乎乎,一点看不出来是个大胃王。
“它还能再长吗?看着好小。”
“只有这么大,再长就会化人形。”
小门精“叽叽”惨叫了两声,吓得林含章手一缩,门精在他眼皮子底下爬起来换了个地方躺好,时不时偷偷把眼睛掀开条缝打探一下情况。
一开眼,昨天那个吊梢眼的妖怪冷脸看着他,吓得一哆嗦,把眼睛闭得更死了。
戚守不知想到了什么好玩的,在背后笑了两声:“这是你家家宅生出来的精怪,帮你看家护院,和你是一家人。”
“那天帮我守住瘴鬼的,是它吗?”
“是它,”戚守说:“小东西还挺有本事,力量专精专纯,只用在守门一件事上,所以才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小耗子能听懂人话,知道他们是在夸自己,听着好像没有恶意,立马从地上咕涌起来,拿头顶林含章的手心,抓着他手指头往自己脖颈上放。林含章知道,这是示意自己给它松绑呢。
“咱们把它放了吧。”
“你不喜欢吗?”戚守问,“抓来给你玩的,玩够了再放。”
“这是我的救命恩人,”林含章哭笑不得:“讲道理,我都该把它供起来,给它烧高香。”
戚守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有点嫌弃的把门精脖子拎起来,小老鼠立刻在他手下直挺挺的装死,身体崩的比钢筋还硬。
他冷冷道:“它靠这里的人气养活,到头来保护的不是这里的人,而是这栋房子。说的更明白一点,在它眼里,房子才是主人,你只是寄居者。它是替房子拦住瘴鬼,不是替你。你那天晚上要是没有提早进门,八成就被它挡在外面,被瘴鬼吃了。”
林含章:“……”
戚守的话,给他泼了盆冷水,有种真情错付的感觉。就好像你问喂了很久的小猫小狗它喜欢谁,结果发现它只认火腿肠。
他有点哀怨的看了小门精一眼,这么可爱的小东西,怎么这么没心没肺呢?
门精见自己老底都被揭掉了,惊恐地睁开眼睛,也不装死了,在戚守的两根手指头下发疯一样扭动,“吱吱叽叽”乱叫起来。
戚守无比嫌弃的一甩,门精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眼冒金星地抱头转了两圈,捧着双手给林含章作了几个揖。
戚守:“它让你原谅它,不要把它赶出去。门精离开了宅子,就活不了了。”
“难怪总是躲着不出来。”
戚守给它松了绑,没想到,小门精不但没跑,还跟抱大腿一样抱住了林含章的手指头,不时拿脸往他指腹上蹭。它的毛发很软,蓬松透气,蹭的手指头痒痒的,林含章没忍住,撸了两下。
门精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它是不是饿了?”林含章问。
戚守冷哼一声:“昨天偷吃的那罐子菜还没消化呢,八成是要喝水。”
门精本来是渴到受不了才跑出来找水喝的,结果刚凑到水龙头跟前,就被五指大山拢住了,一直渴到现在,喉咙都快冒烟。
林含章用手掌心托着它来到厨房,用浅口的碟子倒了一碟子水,把它放到边缘嘬水喝,然后,双手趴在桌上,含情脉脉地盯着看,时不时露出诡异的一笑。
戚守简直无语了,有点后悔把这小玩意儿逮出来。早知道就直接丢给老饕塞牙缝。
两人正各自忙活,这时候,就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无比嘹亮,非同寻常的鸡叫声……
第27章 山海研究所
那鸡叫声,可以说是气势如虹,穿透力极强,隔着一个院子都快把人的耳膜震穿了。
门精听到鸡叫,吓得身体一抖,脚滑扑到水盘里,四肢扑腾,又是一阵吱哇乱叫,林含章赶紧把它拎出来,抖了几下。
“上头给刘叔家补偿的鸡到了。”戚守掀开窗,探出头去看,过了一会,感觉胸口有个毛茸茸的脑袋也跟着钻了出来。
林含章露头:“看见小虎了吗,他在不在家?”
“今天不是周六,小学生又不放假。”
两人一上一下,两个脑袋,挤在窗口往外看。
小虎家院子里,一只比寻常鸡还要大一两倍的短尾大公鸡正在打鸣,鼓着胸脯来回巡视领地,姿态非常神气,有种“这个地盘我罩了”的霸道。那只鸡看见他们,气势汹汹冲到篱笆短墙边,对着他们一顿“喔喔喔”的输出。
林含章点评到:“怎么看着和普通公鸡不一样?”
那只公鸡身上羽毛很丰盈,头部以下越往下越庞大,脖子很粗,另外,有一尾很短促丰厚的尾巴,就是羽色太杂,像个五彩斑斓的杂碎调色盘,有种混乱美。
戚守:“这是山海研究所培育出来的新品种。这一只,都不知道融合了多少只鸡的血脉,真丑。”
鸡叫声戛然而止,整个鸡都僵住了,不可置信的拿绿豆眼瞅着他。
巧了,林含章就喜欢颜色多的,这羽毛,色彩鲜艳大胆,看似混乱无序,在视觉上其实非常和谐,有种打破规则的生动有趣,这是一只“艺术鸡”啊。
艺术鸡听完他的理论,恶狠狠瞪了戚守一眼,大发慈悲的放过他们的耳朵,有点满意的踱步走了。
戚守大概没料到他是这种品味,有点折服,憋了半天,憋着问他:“你喜欢吃鸡吗?”
林含章当然喜欢,他可能是属狐狸的,鸡不管怎么做,炒鸡,白切鸡,干锅鸡,竹笋鸡,百吃不厌。
戚守说:“很好。下次我给你抓一只奥古斯特·罗丹。”
两人又讨论了几句,林含章隐约有一个猜想,戚守口中研究所,貌似都是在做一些将人类作物,和精怪繁育融合的工作。比如他们拿鸰䳩,䴔,还有三头六眼的鸸鸱,和人类的原生鸡种繁育。
难道,他们也想让那些精怪泯然于大众吗?
戚守仔细回想了一下,解释说:“研究所看中的,是人类纯种鸡的繁育能力,和孵化能力。我们那边的野鸡主要是肉质好,抗病能力强,但是产量太低,有点供不应求。”
鸰䳩,䴔,鸸鸱,这些都不是寻常的野鸡,准确说,是没办法开智的精怪,在山海界,本来是连塞牙缝都不够格的小野味。后来天道司颁布新规,不允许随便吃人吃妖,可是,山海界大多是有肉食需求的妖,要他们不吃人可以,不吃肉可不行。于是就有脑子活泛的妖怪把主意打到了鸰䳩,䴔,鸸鸱的身上,这些,不也是肉么?山海界就这么无厘头的开始了家禽畜牧养殖,把它们当肉鸡养,农场办的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
看来,普通精怪和妖之间,也有一道难以僭越的坎。跨过了上餐桌,没跨过上餐盘。
不论是山海界还是人间,丛林法则都在一样生效,世界充满残酷,恒古不变。
话说回来,有了市场,供应自然也得跟上。但是这些野怪十天半月才下一个蛋,再加上孵化的时间,恐怕黄花菜都凉了也端不上桌。山海研究所便这么顺势而生了,主要致力于怎么把山海界的作物和人类的结合,培育出一批质量好产量高,外形更符合大众审美的新品种出来,不仅内部推广,偶尔也外销到人间,只不过渠道隐秘,很少人知道。
比如那个鸸鸱,本来是长着三个头,六只眼睛,六只脚的怪鸡,外表丑陋,经过几代繁育,已经越来越趋于一个头,两只翅膀的正常鸡,不过就是身上还附着有很微弱的神灵之气,偶尔吃了,有点副作用。
相信再经过几代,这种副作用也会消失。
小虎家得到的鸡,从外形上已经和野怪南辕北辙,却还保留有一丝神灵之气,阳气特别足,能够提前察觉到妖气,进行驱逐警戒,属于是外面花钱也买不到的试验品。
戚守觉得这些东西和科普一样枯燥,不愿意讲太多。
“鸸鸱,”林含章兴致正浓,不依不饶地问:“鸸鸱有什么副作用?”
戚守想了想:“你不会想知道的。”
“世界上就没有我不敢听的东西,放马过来。”
“好吧,”戚守有点无奈:“吃了它的肉,可以让人不知道疲倦。这样,就可以跟个永动机一样,不用睡觉,一直睁着眼睛工作了。”
林含章大惊失色,恨不得洗洗耳朵:“那可真是好歹毒的副作用。”
他想起戚守第一次到来的夜晚在后院烤的那种大鸡腿,不多不少,正好六个,鸸鸱,不也是六个腿?怀疑他也是当过“永动机”的人了,便拉着戚守刨根究底:“你上次烤的肉很嫩的鸡腿,是不是就是鸸鸱?”
戚守听完,纠正他说:“当然不是,那是小卖部卖的同款鯈鱼。我见你有些舍不得买,特意回家去抓的。就拆了腿,还剩一些肉,在冰箱下层,今天中午,咱们可以做了吃。”
林含章:“……”只是在人群中多看了那一眼,就被人打下了贫穷的标签。
“行”,林含章拉开冰箱,果然见到几块分割的整整齐齐嫩粉色的肉,他正打算问戚守想怎么吃,回头一想,算了,有点多余,当即拍板到:“就做个芙蓉鸡片吧。”
“早上咱们去镇上吃,”林含章有点不想做早餐,说:“瞎猫也能碰上死耗子呢,镇子那么大,总有开门做生意的吧。”
那川菜馆和粤菜馆,不就一点都不怵吗?田螺妖仗着自己有壳磕牙,还开门卖馒头呢。
戚守没有异议,两个人手脚麻利的开始收东西,很快,林含章就收拾了两个大箱子出来,里面的东西都是他舍不得,走哪儿都惦记的东西,电脑,数位板,颜料素描本,林林总总塞了一箱。
再一看戚守,这个人一向不大讲究,就斜挎了一个黑色的麻布单肩包,样子平平无奇,轻巧的仿佛没有重量。
小门精已经放了,它头一次和人建立好感,好不容易有人陪了,见他们要走,有点手足无措的立在门口照进来的一片日光里。林含章回头一看,有点心酸。
如果不是门精离不开宅子,他就把它踹在兜里,露出两只小耳朵,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他这边正伤感呢,戚守好像看清了他眼里的不舍,不知道是不是想安慰他:“其实……”
“唉,”林含章感慨:“人这一走,屋里好像就没有生气了……”
仿佛有“雪花飘飘,北风萧萧”的背景音乐响起,他伤感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
戚守终于忍不住了:“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他本来准备等事情办成了再说,现在,大概受到了刺激,一股脑儿的把他接下来的打算合盘托出。
“在两界之间,有一个擅长鲁班术的木匠,等过一阵有了空,我去请他来小卖部再开一道门,连接这座宅子和后院,到时候,你想回家,就只需要推开一道门就可以了。”
林含章:“你不早说,我觉得我刚才的表演有点多余了。”
两个人推着箱子,走出门。
“咦——”
林含章一眼就看到,自己的车停在大门口,规规矩矩,就和拿尺量过一样,有种别样的板正。
他问戚守:“你会开车,有驾照吗?”他这车,总不会是自己长了翅膀飞回来的吧,还停的这么端庄,很符合戚守的作风。
“有……有吧。但是我们不叫驾驶证,叫交通证,适用范围也和驾照不太一样,反正还挺难考。”戚守就和做错事被人逮到一样,表情无辜地眨了眨那双不讨喜的眼睛,身上的压迫感一下子烟消云散。
林含章从他的语气里听出点不同寻常来,这个“吧”字,听着就有鬼。
但林含章头一次见他这样,感觉怪新鲜,狐疑地瞅他的脸色,打算发掘出点什么端倪,谁知道戚守上一秒还镇定自若的维持着高冷,下一秒就被他盯红了脸,眼睛一下子忙碌起来,左顾右盼,就是不敢看他。
林含章绕着车来来回回转了几圈,都挺正常的,除了车顶上,有那么点烧焦的痕迹,漆面有难以察觉的细微裂纹。
“这个车,怎么好像被雷劈过?”林含章有点想不通,也可能是很微弱的电流,茫然地问:“昨晚上打雷了吗?”
“可能有什么能驭雷的妖怪来过。”戚守眼神飘忽,没什么说服力的解释了一句。
“唔,到镇上找车行去检修一下。”林含章没有多想,打开后备箱,看他拎着两个箱子放进去。
等到他们准备启程,林含章往外看了一眼,终于恍然大悟想起来被自己遗忘掉的到底是什么了。
他的那块贫瘠的小菜园,搭了架子,黄瓜和番茄嫩生生的藤秧往上攀爬,辣椒苗舒展开枝叶,在晨风中微微摇摆,很有一派怡然自得的田园气息。
“我的菜地……”林含章这下是真后悔了:“我走了,菜地怎么办?得有人浇水吧。”他的菜篮子计划,才刚开始呢就中道崩殂。
戚守跟着扫了一眼,说到种地,他就专业多了,他道:“也不用天天浇,现在都是幼苗,不能积水烂根,我巡察的时候顺带着过来打理一下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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