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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含章也去看那黑衣人,眼前一亮,这不是……这不是那卖豆腐的小贩吗?自从送了石磨过来,豆腐也没有了,也没再听见他打那条路上吆喝,今天可真是赶巧居然撞上了。
林含章兴奋的挥挥手,“好巧啊,豆腐大哥。”
他说:“好多天不见你了,你是改行了吗?”
“没。”小贩从黑色斗笠下透出一双一眨不眨的眼睛,冷冷望着他,不过还是有问有答。
“有人抓我们现行,现在,不往玉衣镇卖豆腐。”“咦?”林含章瞪大眼睛:“那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不能说。”
他原本在其他地方卖完豆腐,打算沿着偷跑出来的缝隙钻回去,谁知驾着牛车到昆仑上方一看,那里大雪封境,迷障厚的能把人耗死在里头。这太反常了,他想一探究竟,硬着头皮往里走了一截,躲在云层之后,耐着性子等到了黄昏,终于窥探到了一线天机。
昆仑上方神鸟盘旋,燃烧的火羽点燃了半片天空,圣洁的雪山头顶着漫天的霞光,美得不可方物。不过,那些神鸟也不是闲着没事干,它们在烧炼五色石,烧好的石头泥浆一样从山的顶锋上注入,顷刻便被那道天裂吞噬殆尽,神鸟们不知疲倦,白天黑夜不停的旋绕着。
卖豆腐的只看了一眼,就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已经注视到了自己,深知此地不宜久留,这条路也再也走不通了,他当即调转牛头一路狂奔,直到被林含章挡了去路,才惊魂未定的喘了口气。
等他回答了两个问题,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到林含章爬上了他的牛车。
“载我一个,”林含章说:“多余的豆腐钱你还没找我呢,就当抵车费了,反正咱们顺路,你行行好,帮我抓到那个小玩意儿。”
他说着说着,手往前一指,黄豆精一看,是个发光的小法器。
“你怎么知道我们顺路?”声音闷闷的问。
“啊?这里不就只有一条路吗?”林含章傻眼,“你难道要走回头路?”
迷雾散尽,眼前显露出一条原始淳朴的泥巴路,只是没有尽头,远处依然是一片充满迷障的混沌。
“不走回头路,”黄豆精摆摆头,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这条路是通往哪里?”
“不知道,”林含章茫然的摇摇头,他连自己是怎么摸出子午门的都不知道,椒图甚至没有来拦他。
黄豆精肃然起敬,点点头,让他坐稳了,驾起牛车,只听轰隆隆一阵打雷般的动静,那大黑牛撒蹄子狂奔起来,速度堪比坐火箭,刮起来的风吹的林含章嘴巴都闭不上。
竹简一看他换了交通工具,也不再挑逗,拖着一道微渺的光翼,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前飞。
越往前走,青气越重,光线也越来越暗。
不知道狂奔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收费站?
严格来说不算是收费站,更像是一个保安亭,里面亮着灯,不过穿制服的保安没坐在里面,反而在外面支了张桌椅,搪瓷缸子泡着茶,悠闲的嗑瓜子。
那小法器唰一下就窜过去了,连保安都没有察觉。这个时候人少,林含章只看到前面两个高大深沉的背影,押犯人一样押着一个浑身脏兮兮,还沾着血污的男人进了亭子,不一会,直直的落下去了。
林含章恍然大悟,居然是个电梯。
这个电梯,恐怕装不下一辆牛车吧?他有点犯愁。可是其他地方都拉了警戒线拦着,恐怕不不让过。
轮到他们了,翘二郎腿坐着的秃头保安头都没抬,秃噜出几颗瓜子皮,就和跟例行公事般的连环问了一大串——
“干什么的?公干出差还是私人行程?”
保安:“公干交条子,私人交过路费,在此期间请谨记尊重本地风俗,遵纪守法,加强人身安全财产防范……”
黄豆精熟门熟路,“过路。”
保安手一伸,“交钱。”
第65章 孟梁
远处被阴恻恻的青气笼罩,看不清任何景象,但就是让人心里发怵。更恐怖的是,他一回头,发现来时的路也被雾气吞没。
他……没带钱,而且,牛车不知道跑了多久,看样子回去也很麻烦。
保安已经不耐烦的催促起来,“快点。”
林含章小心翼翼的和他商量:“大哥,能不能行行好,让我过去一下,抓个东西。”
说完手指向电梯,那枚竹简见他们注意到自己,赶紧趴到电梯上,翘起尾巴“啪啪啪”的疯狂敲门。
“法器?法器为什么不看好?”保安扫了一眼,拿脚在地上划了道线,毫不客气的到:“抓什么都不行,过了这道线就得交钱,这是规矩。”
林含章:“……”
趁他们说话的功夫,黄豆精麻利的交了一枚功德币,隐隐觉得有道炽热的目光盯着自己,回头一看,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裂开了一条缝。
“借我点钱。”林含章眼巴巴盯着他。
黄豆精不借不行,毕竟,他私吞了人家一枚币,欠近两年的豆腐没给,关键是,他背后的那两位,真是不好惹。
一想到那只花里胡哨的大鸟,黄豆精打了个寒颤,有些不情不愿的又递给保安一枚玉币。
“自己注意安全,”保安挥挥手放行,“出了什么事我们可不负责。”
林含章:“……会有危险吗?”
“你跑的快吗?”黄豆精已经进了电梯,按下楼层。
林含章郑重思考了片刻,摇摇头。
“哦,那你最好不要惹事,尽量减少存在感,只要你不主动招惹别人,应该也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
林含章半梦半醒似的点点头。
竹简在他们前头,早已稳稳当当飘进了电梯,林含章趁它不注意,两手突袭,总算把它攥在手里。他还没来得及站稳,下一秒,电梯已经开始飞快的运行。
“啊啊啊啊啊啊——”
这部电梯没有绳索,下降的速度十分疯狂,堪比自由落体,林含章双脚离地在空中悬浮了一会,一扭头,看到卖豆腐的稳如泰山,伸手去抓他——
嗯?软的。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锵”的一身巨响,紧接着飘在轿厢里的身体猛然坠地。
这飞一样的感觉。
“到了,”黄豆精从他身上跨过去。
林含章摔的七荤八素,艰难撑着电梯门爬起来,往外一看,先愣住了。
这里和山海界很像,有着大片大片广袤的草地,如一片巨大的绒毯,严丝合缝的贴合着大地。远处,也有一颗通天彻地的大树,柔韧的枝条水一样在空中舞动。
瞧着是很荒芜的地方,两人又上了车,豆腐老板载着他跑了一程,路过那颗柳树时,他恍惚看见树根底下有几张蠕动的老人脸,听到点风吹草动,精明地睁开了眼睛。
牛车已经跑过去了,风中送来几个苍老喑哑的声音。
“嗯?怎么好像又闻到了那只孔雀的味道。”
“不止呢,我闻着还有一丝狼崽子身上的气息。”
“太杂了,什么都分辨不出来,这是哪里下来的孩子?”
“这孩子的生魂剥离了,要早点回去啊,待久了恐怕大事不妙。”
不知道又跑了多久。
“到了。”
豆腐老板在一个路口停下来。
“我先回家了,你自便,如果没地方去的话可以去街道口找楼主,看看有没有人去地面上出差,顺道把你带回去。”
“等等,”林含章连滚带爬的从牛车上滚出来,拽住他的衣袖,“这是哪里?”
“地下一层的鬼市子。”
“哪个地下?”林含章傻眼。
“哪个地下?”戴着张人皮面具的黄豆精像是头一次听人问这么没有常识的问题,阴气沉沉的学着他说话,又重复了一遍,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觉得会是哪个地下?”
不知道是不是看岔了,林含章觉得他的嘴角又裂开了一点,不由自主拢着竹简往后退了两步。
牛车停在街头,老板给他指了一条路,林含章顺着望过去。
整条街都是青气森森的,两边是鳞次栉比的房屋,门口扯着黑布,街道上穿梭着各式各样的人影,有的戴着面具,有的走路没有脚,一路从远方嘻嘻哈哈飘过来。
再一回头,黄豆精已经赶着牛车跑了。
书简在他手里很躁动,像是有所感应,挣扎着想逃脱。
“这里的吃食都太普通了,没什么新花样,还是底下几层的东西又好吃又实惠。”
两个女人从他身边飘过,手里捧着小吃用竹签挑着吃,林含章起初还以为是汤圆,等到看仔细了,赫然发现那是一碗漂浮在肉汤里的眼球。
“呕——”这也太重口了,饶是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受到了一把冲击,他害怕呕吐声被那两个女鬼听到,一路捂着嘴巴狂奔。
一路上,路过了卖内脏,卖头骨装饰品,卖血旺的摊位,林含章头也不回的往街道口冲。
鬼市的中心是一个十字交叉的路口,也是所有街道的街道口,路口正中有一栋破破旧旧的老楼,就是豆腐老板所指的地方。
林含章底气不足,有点鬼鬼祟祟地摸进门,打算先在门口观望一下。
大厅里面乱哄哄的,很吵,不少人在排队办业务,所以没人注意到他。右手边有个小房间,门随意敞开着,里面是几张枣红色的办公桌椅,里面传来气急败坏拍桌子的声音。
“人呢?现在凶手抓到了,需要证人对峙,但是你们把人弄丢了?”
“拘魂是你们的工作,两道人魂丢了,你们居然一无所知,这合理吗?”
“什么阳寿未尽不关你们的事?有人冒充你们阴差拘魂,你们也不管吗?……叫你们领导来!”
过了一会电话铃响,一个脾气暴躁的人声去接电话。
“喂——什么,什么人跑丢了?人跑丢了关我们什么事,出去找?你放屁,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替你办事……”
混乱程度,堪比早上八九点钟的菜市场。林含章暗地里观察了一阵,默默把头缩了回来。
竹简在他兜里不安分的动弹,林含章拍拍它,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脚步,他回头,看见一个女人一手拿着竹简,一手举着手机,看看他,再看看屏幕。
“真是给我一顿好找。”女人垂下手:“林含章是吧,你知不知道上面有人找你都找疯了?”
“你是谁?”林含章打量她。
女人看不出年纪,眉眼娟秀如同少女,可是一双眼睛深沉如古波,仿佛有着洞察世间百态的魔力。林含章和她对视片刻,很不自在的挪开目光。
“孟梁,”女人冷淡的回答他,顺手指了指他的身上,“你兜里的那个东西,是我的。”
林含章的手下意识一松,那枚竹片就和撒欢似的,一路蹿梭到女人面前。
孟梁展开手里的简牍,那中间果然欠缺了一块,空白的地方十分碍眼。冒着金光的小竹片儿终于找到了归宿,自觉补上了缺口,也不再动弹了。残破千年的简牍,也在这一刻得到了完整。
“跟我来吧,”孟梁的眉目间一直氲绕着冷意,她对林含章说到:“有人让我关照你。地下不比上面,再平静的地方也危险重重,你去我那里歇一会,喝口茶,待会就有人来接你了。”
仿佛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主心骨,林含章小跑着跟上她,眼睛也亮起来:“是戚守?”
孟梁没理他,可能是不想和人过多交流。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相反的方向走,林含章暗地里松了口气。
离开鬼市后,他们沿着河流一路向北。地下的天色总是不好,暮霭沉沉,空气里浮荡着青灰色的游灵因子,林含章有点好奇,他问:“几点了?天都快黑了。”
他出来的时候是半夜,显然和这边有时差。
“不是天黑,地下的白天就是这样,不会有绚烂明亮的时候。”孟梁说:“这里的昼夜,和人间相比是颠倒的。”
林含章本能的抬头一望,果然,天空没看到太阳。
“这里也没有太阳,只有一种叫做金乌的亡鸟,偶尔会在天上汇聚,翅膀燃烧相缀连,形成红日。”
孟梁就和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恰逢其时的解释了一句。
走着走着,她的脚步一顿。
林含章探头一忘,他们已经来到了一片荒芜的地界,幽暗深邃的忘川河面上,堆积着大片大片肆意生长的红色莲花,如同镜面上迸出的血红珠泪,轰轰烈烈照亮了一小片晦暗的天空。
“那里有人!”
和尚,一个和尚,穿着袈裟,独自伫立在河边赏莲。
“别理他。”孟梁眼神都没给一个,脚步反而加快了。
那和尚听到人声,回头对她们笑了一笑,微微点了点头。林含章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不是禅杖,也不是什么降魔护佑的法器,居然是一柄杀气腾腾的长柄大刀。
一个出家人,慈悲为怀,居然握着这么一柄染血的大刀!
第66章 妖与人
孟梁住的地方,是一栋小木楼。
林含章走进去,抬头望望,近十米高的空间,居然摆满了书架,架子上从龟甲简牍,到丝绸羊皮卷,再到线装书,密密麻麻的塞满了每一个角落。屋子里昏昏暗暗,照明所用的都是从野外捕捉的荧火,明明灭灭,显得格外幽邃。
“哇,好多书。”
这样静谧的空间里,一切声音都是惊扰,书架上紧接着传来窸窸窣窣,类似小虫子四肢抖动的动静。孟梁脸色一变,放下手里的竹简,走到一侧的书架旁,抽出一本,掀开书页。下一秒,林含章就看见她从书里捻出一个比跳蚤大不了多少的小东西,倒提着它的尾足,毫不客气的一阵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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