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虫子“哇哇哇”的吐,从胃里吐出一堆堆字,漂浮在被吃成空白的书页上,孟梁摇了摇,和匀了,吹了一口气。
她把修补好的书籍放回去,提着那蠹书虫,扔到书桌上的砚台里。
“哈哈,……你怎么又回来了?”
那书虫滚了一身墨,装模作样的打着哈哈。
孟梁不理他,面冷心热的给林含章指了个位置示意他坐那儿,翻箱倒柜的找瓜子花生小点心。蠹书虫这才注意到客人,提着墨染的衣摆努力爬起来,踩在砚台边对他伸手打了个招呼,“你好,你好。”
“你好,”林含章端着茶杯,讪讪的回他。
“我叫衣鱼,是个虫子。”
小虫子颤巍巍的举起手僵持了一会儿,林含章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曲着食指和他碰了一下,在指尖上留了一点墨迹。
“我是半路丢下摊子跑出来的,还要回去上班,”孟梁安置好林含章,冷着张脸说:“死臭虫,你在家照顾好客人。要是再敢偷偷吃故事,我就把你丢进忘川河里喂鱼。”
“我照顾客人?”衣鱼看看林含章,感觉触碰到了自己的知识盲区,“怎么照顾?”
孟梁不耐烦到:“哄吃,哄喝,给他讲讲故事。”
林含章:这是对付小孩子的办法吧?
“他要是跑了,我也把你丢进忘川河里喂鱼。”
衣鱼:“……”
林含章:“……”
两人大气不敢出的看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瓷瓶,拿着走了。
“她去干嘛?”
“上班。”衣鱼从砚台里爬出来,在书桌上留下一串串的小脚印。
“她是奈何桥边负责熬汤的,我跟你说,她的厨艺实在不怎么样,那个瓶子里装的是眼泪,八成是那些投胎鬼又嫌汤的味道淡了,没放盐,所以回来拿的。”
蠹书虫看看茶,再看看点心,回想一下孟梁交代给他的任务,煞有介事的摸着下巴,学着大人哄他到:“听故事吗?”
“什么故事?”
“书里的故事,因与果,缘与灭,”衣鱼会错了意,“这里的书我啃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什么故事都知道,你要是想知道哪个大人物一辈子的事迹,我也可以略微和你透露一二。”
衣鱼爬到他身边,在盘子里挑了一颗五香花生。
“我爸妈的故事,有吗?”林含章好奇的问。
“没有没有,”衣鱼连连摆手,“活人的故事都未收录,这里记载的是人一生的因果,死后才有。”
“好吧?”林含章有些失望。
“我看你也别挑了,我就给你讲个离你最近的,……爱情故事好了,小孩子都爱听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
“这个故事,大概发生在人与妖共存之后,出现隔阂、冲突,最后走向两相厮杀的局面,也是从那时起,人、妖两界就开始分离了。”
“兴佛寺里无春秋,这是留之和尚的感悟。”
衣鱼学着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开了个头。
留之和尚在兴佛寺里呆了将近十六个年头,每每回想起那座森严古刹,浮现在他脑海里的都是冬日皑皑白雪,和夏天逐日的繁花烈烈,院寺的白墙上端,两者交替变换,红白相错,天干地净。
后来山中修行,才知姹紫嫣红,世上美景美事万千,不止红花绿意。好比春日"倒春寒"的一场雪,琼枝压碧树,又是一番好景。
留之双目微阖,手中佛珠转过几轮,随即悄无声息起了身。
山中僻静,少有人迹。留之推开门,伴随着"咯吱"一声,就见井边人抬头看过来。
留之道声"阿弥陀佛",递出了手里一碗热水。
井边站的是位女子,正手捧井里刚汲起的水往嘴边送,青丝发,红纱衣,眉目细致,温婉如画。她抬头时脸色大悲大恸,眸带春水,启唇说到:"我再也不喝你的水,再也不受你的恩惠了。"话音未落,身影早已化为一缕轻烟,消失殆尽。
"哐当"一声,留之和尚手中托着的碗盏落在细雪上,水洒了,碗倒未破。
留之和尚打了一宿坐。他不是真和尚,有许多想不开的时候,其中想不开的第一件,就是小莲。
小莲不是人,这是打见她第一眼,他就知道的。
寺庙里的方丈曾说过,他命里有劫,修不了功德,成不了佛陀。若是劫后余生,成佛倒是可以,只是众生受难。
留之见到小莲的最初一刹那,恍惚想起老方丈说过的话。他想,这便是方丈口中的劫难么?
彼时小莲仿佛才是劫后余生的那一个,衣裳沾染的灰烬"扑簌簌"往下落,脸上更是花的分不清鼻子眼睛。留之端坐在檐下,瞠目结舌的看她从几人高的院墙上摔下来,还在雪白墙面上留下了一人宽的灰迹。
留之端了碗水给她,小莲接过去,笑的格外开心,随即用那碗水抹了脸。水洗过后,明媚妍丽,俏脸生春。留之本该问的是佛家常问的"施主从哪里来?"一开口说的却是,"施主找谁?"
小莲又笑了,回到:"天宽地大,我借你躲祸!"
留之猜的没错,她确是劫后余生。小莲说的也没错,她确时是来躲祸的。
从很早的时候,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到后来白泽现,圣人出;九尾乱世,赤帝子斩白帝子,妖族与皇权的纠葛越来越深,以至到了被上升为天命,与国运争斗的地步,物极必反,人间的帝皇开始对妖族开始了新一轮的屠杀,人与妖,已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小莲躲祸,躲到佛的莲座下。她难道不知道,如今这世道,遍地行走的都是国师僧道,就连兴佛寺的地底,都镇压着将死的大妖吗?
留之的手指碾过佛珠,并没有声张。
小莲留了下来,并且与他混熟了。
她是个有道行的妖,不知道在哪里看来了人的轮回轨迹。
她口无遮拦,“你前几世都是和尚,如今还是,可你历经几世都未成佛,今世也修不得正果,这和尚还不如不做。”
留之念了句"阿弥陀佛",告诉她,"施主,我并非是为成佛而当的和尚。"
小莲反问道:"那你是为什么当的和尚?"
留之默而不语。
小莲望他,接到:"你六根未净,本就不是块当和尚的料。"
留之心底一咯噔,知道她说的对。他本意不爱清净,喜欢花红柳绿大好山河,遁入空门时尚小,哪里懂得什么自在如空,不过念经念久了,佛陀植入骨髓心脉而已。
小莲凑过来,在他耳边轻悄悄说道,"你成不了佛,不如和我一样,隐于山林,修仙得道,还来得肆意些。"
这便是妖的本性。
留之双手合一,闭着眼回到:"阿弥陀佛,我不为什么而做和尚。只是佛心在我心,我心即佛心。"
小莲一撇嘴,转身走了。留之望着那一方净空,没来由一阵迷惘。
第二天留之早早就在廊下打坐,正对着那雪白墙面上一道黑迹。小莲依然翻墙而入,捧着不知哪里得来的肘子,猪脚,烧糊的山鸡,挨在留之身边静静啃了小半柱香时间,末了再用他的袈裟擦去满手油光。
这样的乱世,别的妖都在逃命,她倒把自己养的很好。
留之也不恼,就这样半月有余。有一天他煮了一道茶,细品时突然觉得寂寞,遂放下茶盏,呆看远处一座高山。那座山留之曾经去过,却不记得那山上有什么了。小莲曾经问过一次,他后来又去爬了一趟。
山上有钟,敲起来整个寺内都清晰可辩。小莲曾问,这钟敲来何用?留之告诉她是为了祈福还愿,超度众生。小莲一脸戏谑,反问道倘若敲钟便可普度众生,那要地狱何用?
小莲总能这样,问的留之说不出话来。
留之的茶,煮的有些苦了。留之仔细想了想,小莲已经接连两天没有翻墙入寺了,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留之生平第一次踏出寺庙,在小莲未到的第三天。月朗星稀,鸟鸣风清,为了躲开寺里的长老师兄,从小莲常来的墙上翻了回去。双脚踏地的一瞬间,有种莫名的悸动袭上心头。留之心知完了,佛陀果然是离自己越来越远。
留之顶着一盏诺大明月,在夜里离开了兴佛寺。
此一离开,怕是再也没有回头的时候,纵使佛陀肯让他回头,他的心,未必就有肯回头的时候。
找到小莲的时候,她已经在一棵树上捆了三天,手脚都是淤青勒痕。远远看见那身披袈裟的影子,欢快的大叫:"小和尚,你来救我了。"
留之,你来救我了。
留之手里捏着佛珠,月光如水,他的袈裟泛着浅浅的金黄,看背影,也和佛陀无差。
深夜点燃的篝火照亮了小莲的脸,红通通的,不像是一个受尽折磨的人,谁能想得到这张脸,白天那惨白而又了无生息的样子。
留之用刀割开绳索,带她到安全的地方。
小莲说,这山下的人都是坏人,他们杀她的兄弟姐妹,连刚化形的孩子都杀。他们喝妖的血,吸食妖的骨髓,妄图得到妖的力量。更坏的是几个道士,说是要收了她,要把她绑在树上,用烈火焚烧七七四十九天,直到她化为灰烬。
我不怕火烧,烧四十九天,实在不算什么。小莲欲言又止,"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时候,我全身都是火,我在火里呆的时间,和你念佛的时间一样长。"
"你是个好妖。"留之这样一锤定音。小莲撇撇嘴,依然不屑,"我不是妖,妖可以活很久,我就从来只知死,不知活。"
"留之,你知道你前世,前前世,都是干什么的吗?"怕是真的要死了,有未尽的话要说,小莲突然开口问他。
留之摇头,他自然只能摇头。
小莲"咯咯"的笑,"我就知道你不知道。傻和尚"
留之也跟着笑,低头一看,小莲发丝轻颤,皎洁如莲的脸庞有泪珠滚过。
留之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前世,前前世,在小莲或真或假的故事里。小莲说,你前几世都是和尚,每世修行,都不得善果。每一世轮回路上,奈何桥边,都有你袈裟婆娑过的血迹。来来回回,算上这世,大概八次,我记不清了。
留之双手依然合十,轻轻一笑,气定神闲,说到:"小莲,你知道的东西真多。"
"别做和尚了,好不好?"小莲突然无比认真的看着他。
留之低头沉默,半晌才答到:"正和你说的一样,我做了八世和尚,这一世也唯有老死在寺庙里,才能算得上是善始善终。"
小莲一脸泄气,咕囔了一句:"留之,我再也不想理你了。"说完便翻身靠在草垛上,不管不顾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小莲醒过来发现留之还在身边,安然闭目,手碾佛珠,见她醒来对她讲:"昨晚有人找你。"小莲还迷迷糊糊一脸茫然,问:"然后呢?"
留之答,我让他们走了。
小莲幡然大悟,没再过问,揉揉脚站起来要走。
走出去十多步,她又回头,定定看着留之,目光穿山越水,说:"傻和尚,你这一世若要再走上轮回路,不用再找我了。"
留之目送她走远,难得脸上有所动容,也想不明白,手里的佛珠停在一颗上,久久未动。
第67章 红莲
回到兴佛寺的时候一切与往常并无不同,门口洒扫花径的少年和尚只是合掌念了句"阿弥陀佛",便再也没看他。留之径直走到了方丈的禅房里。
老方丈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你回来了。"
留之回了个"是"。
老方丈接着又说:"你是有慧根的。如此误入歧途,也是在糟蹋佛主的恩慈。今日你肯回来,我便罚令你幽闭思过,不到七七四十九日不得外出。倘若私自出离,这普天之下,便再也没有可供你修行的庙宇了。"
留之回了声便缓缓退出,那袈裟在地上婆娑,从一道光影走到另一道光影。禅房的门从洞开到须弥一线,再到轰然紧闭,从此,这又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了。
大概再也见不到小莲了。
造化弄人,留之没想过会一语成谶。
不知道是闭关的第几个晚上,兴佛寺走了一场大火。火光如霞,照的天地形同白昼,地底传来狰狞的嚎啕恸哭声。有小和尚急急的来敲门,留之推开门的一瞬间,便看到火光滔天,红舌热浪扑面而来。留之抓住小和尚问,怎么了?
听说是今晚方丈住持抓了偷溜进来的一个妖怪,起初是要感化她,谁知她不听,方丈不得已请出了寺里的千年舍利,舍利打入她体内的一霎那,将她化为一团火焰。那妖怪形神俱散的时候,大火突然就烧了起来,红彤彤的,鬼魅一般。
小和尚说完又要跑,跑了几步想起什么来,回头说到:"喔,对了,我还听说,那妖怪并不是简单的妖怪,她身上带着鬼气,大概是只鬼妖,从下界爬出来的。"
留之在那一瞬间,突然觉得他的佛陀坍塌了。
留之和尚在那一夜就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说他违背清规被逐出山门,也有说他是自愿还俗离开的。也有人说见过他最后一道背影,他穿过熊熊大火逆风而行,往后山的方向去了。
那夜,兴佛寺的钟声响彻云霄,一百零八下,为的是超度亡灵。
留之站在山上,大风鼓鼓穿过袖袍,掀起袈裟翻涌奔腾。山下的火却渐渐小了下去,留之静静望着,这是小莲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如今,就连这点微不足道的东西,也要随风消逝了吗?
时光辗转,不经意间十几年光阴磨灭。这十几年间,留之规避世人,隐逸山林。每日打坐,念经,煮茶,敲木鱼。十几年的容颜改变,让留之显得更加宝相庄严,倘若老方丈看到了,大概要感慨留之终于修得了一副菩萨相。
大概天意不许他成佛。
十几年后的某个春天,罕见的一场“倒春寒”,那场春日稀薄细碎的小雪里,留之见到了小莲的影子。
大概是日子隔得不算久,留之以为自己真见到她,她渴了,在井边汲水喝。天那样冷,井水又那样寒,他替她端了一碗热些的水过去。
45/68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47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