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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师傅就住这种地方?不知道晚上起夜会不会吓破胆。
林含章转了几圈,很快在院子东边发现了一个简陋草棚,里面烧着火,火上吊着一个没有盖的水吊子,周围散落着一些搪瓷缸子,那火已快熄了,然而四处不见人影……
“有人吗?有人吗?”他扯着嗓子大喊几句。
没有动静,只有破庙上停歇的乌鸦应和了他几声。
林含章继续往里走,里面的一座大殿空荡荡,佛像壁画荡然无存,能遮风的角落有人收拾过,搭了一张简易的铁架子床,铺了薄薄的棉絮,旁边一个小矮凳,搁着几本书,林含章一看,红皮的《农业科技手册》,《农村实用手册》,《好手艺》……
黄老头还挺操心,表面搞驱邪捉鬼那一套,背地里老老实实地学习各种农村生活常识。
穿过大殿,后院门都没有,庭中种着几株要死不活的梅花,外围有一圈破败的院墙,多处倒塌到只剩墙根。
后殿隐隐约约传来嗡嗡说话声。
林含章侧头去看,目光穿透召神石刻和厢房残败的半扇木雕窗,落在争吵的一男一女身上。
那女孩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扎着一条俏丽的小辫,穿着一件有点像清式改良,带云肩的绿色宽袖短裙,只露出清丽的侧影。
她面前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人有些抓狂地抱着头,正大声训斥着什么,离林含章有点远,话音时有时无地飘过来。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要贪玩,不要贪玩……过来时门要关好……”
“那都是一群灵智未开的……不知道闯出……”
“……孔雀明王坐镇……如果……”
林含章一边偷看一边暗中感叹,这男人火气真大,倒春寒还没过呢,他穿一身短袖短裤,脚底踩着夹趾拖鞋,也不怕冻感冒了。
女孩…额…女孩也美丽冻人。
“你在这儿干嘛呢?”
耳边冷不丁有人出声,呼出的热气打在他后脖子上,林含章吓得一个踉跄,一脚踩了块青苔,身体止不住向后仰,紧接着,身上一轻,他的背篓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拽住了,那只手往上拉,他又站稳了脚跟。
“谢谢,谢谢,”他回头一看,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狐疑地看着他。
样貌还挺英俊,眉眼深邃,在细节处又有一种精雕细刻的精致感,留一头银灰色狼尾发型,只可惜有点吊梢眼,下三白,看人的时候显得不像个善茬。
“问你话呢?”
男人不怎么耐烦地又说了一遍,他鼻子抽动了一下,像闻到了什么难闻味道,眉头拧住,紧接着咽了咽口水,一只手提着林含章的背篓放下来,另一只手把一只油汪汪的鸡腿塞进嘴里狠咬一口。
“我找黄师傅。”
林含章看他眼神马上要吃人了,急忙回答。
“他不在。”
男人狼吞虎咽,把鸡腿塞进嘴里几下嗦干净,“他出公差去了。”
公差?黄师傅他不是个驱邪捉鬼的老江湖吗,原来还有正经工作呢?
空气里安静的可怕,厢房里说话的声音也突然消失了,林含章直愣愣回头看了一眼,残窗碧影,哪里还有刚才那一男一女的痕迹。他恍恍惚惚的,感觉似梦非梦。
“哪儿来的打哪儿回去吧。”男人当他面,极其自然地把鸡骨头扔了个抛物线,一把拎起竹篓,又给他背了回去。
林含章本来还想打听打听瘴鬼是不是被解决了,这下只得无功而返。
“我叫林含章,”他问:“你呢?”
男人头都没抬,“戚守。”
“如果黄师傅回来了,麻烦你告诉他我来过,还有,请他去我家吃顿饭。”
自从被黄老头在额头上点了一下,那瘴鬼再也没来找过他,而且他感到身体总是很轻快,阴冷的感觉消失了,就连晚上睡觉也更香。林含章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有必要当面感谢一下。另外,他还有点私事想请他帮帮忙……
戚守叉着手,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篓子里装了半篓带泥土的竹笋,林含章先前还不觉得重,重新背上后,肩膀有些酸疼,可能是磨破皮了,他咬咬牙道了别,尽量脚步放缓往外挪。
戚守漠然叉着手,眼神差点把他背影盯出个洞。
就在他快要挪出庙门的时候,背后传来脚步声,随即他的背上又一轻。
背篓在戚守手上仿佛没有重量,一只手就能轻而易举掂起,他面无表情的单肩跨上,脸色很臭地说:“快点,慢死了,属乌龟吗你?”
说完不管不顾地撇下他,径直在前面带路。
林含章:“……”
这人还挺有意思,刀子嘴豆腐心,是个面冷心热的拽哥。
拽哥高冷不爱说话,但林含章只要见空气安静下来了,就会觉得尴尬,有事没事都要和人闲扯两句。
“戚哥,”他叫,“你力气真大,吃什么长的?”
“肉”,戚守言简意赅。
“平时锻炼吗?”
“不。”
林含章偷摸斜觑了一眼他的腹肌,既羡慕又好奇:“那你身材怎么练的?比那些健身教练还好。”
说真的,几块松松垮垮的破麻布都掩盖不住底下的块垒,而且看他露在外面的手臂线条,紧绷的肌肉上蜿蜒着青筋,力量与美感兼具,健身房里都不一定练出这效果。
“干活。”
“干活?你干什么活?要下地插秧吗?”
林含章还没见过几个年轻人肯泡在水田旱地里弯腰一整天的。一般人种点自己吃的菜园子还行,真干起农活来个个叫苦不迭。
戚守实在忍受不了了,蓦然刹住脚步,面无表情地回头,“你问完了吗?”
“我……”林含章被他瞪地愣住了,眼神飘忽,越过他肩膀……落在身后的树林里。辨认了三五秒钟,他突然错身从旁边擦了过去,“我……等等,我先摘点枸杞芽。”
戚守:“……”
第7章 野菜
林含章窜的比兔子还快,戚守冷漠地挎着篓子在路边等他,脸色比锅底还黑。
人类都这样,看见了不要钱的野菜就往上扑。
他不明白那野草有什么好吃的,味道奇怪,有的还又苦又涩,喂猪都不吃。他情愿去地里偷人家的红薯,要不就干饿着,也不愿意找这些野菜填饱肚子。
“好多枸杞芽,”林含章蹲在地上,举着手里两把嫩绿短芽给他看,他妈管这个叫掐春尖,只摘取树枝上最嫩的枸杞尖尖。
“这个东西可以明目清肝,又有营养又好吃。”
戚守撇了一眼,满脸不屑:“苦的。”
“焯水后不苦,凉拌的才微苦回甘,”今天收获颇丰,林含章很是高兴,“拿来打猪肝汤,瘦肉汤,或者用油盐清炒,都很好吃。”
戚守不置可否,他记得这东西有股药味。所有山里长的野东西,他都不咋爱吃。以前他没吃的就会摘野菜来煮,洗干净了一锅乱炖,汤煮出来都是诡异的深绿色,一股寡淡的草腥味,吃完整个人都快升天了。
好在他虽然不喜欢,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很有耐心地叉腰站路边等着。
林含章也没好意思让人等太久,薅了两把枸杞芽就赶紧上来了,一路上边走边喋喋不休:“好久没吃过枸杞芽了,超市里卖二三十块一斤,还又瘦又老。这个就很嫩,回去拿盐水泡泡,直接用蒜片爆香,油盐清炒,味道很清爽……”
戚守很敷衍,半句话都不想接。
很快就到了山脚下,林间的小道直通林含章家后院,他遥遥一指:“到了,那是我家。”
不远处一座青砖的小楼被花树半搂半抱,底下铺着两层青石板,古拙典雅的伫立在绿野间。
身畔的戚守肢体微微一僵,他有些愣住了,林含章还沉浸在喜悦当中,并没有察觉异常。
“这是……你家?”他脸色有点古怪。
“是啊,好久都没回来过了。他们说我是在这个房子里出生的,直到快上学了才搬走。那时候太小了,我都没啥印象。”
不过……他上下打量了戚守两眼,对方看起来比他大:“你小时候可能见过我呢。”
“没有。”戚守摇头。
“好吧。”林含章打开门,邀请他进屋。
戚守把背篓卸下,接过他递来的水,一口气喝干净了,喉结不停上下滑动。林含章挑了两只大的竹笋拿进厨房,又去冰箱里挑了一块咸肉和腊肉,头也不回的对他说:“饭点了别回家吃了,你帮了我大忙,这顿饭一定要赏光……”
戚守闷闷回他:“借用一下洗手间。”
“在后面……哎,”回头一看,他已经不见了,就好像对这里熟门熟路,径直穿过廊道绕去了后边。
没一会儿再看,又出来了,额头发间滴着水珠,看样子是洗了把脸。林含章正把咸肉切块浸泡,准备开火煮腊肉。
“你歇着吧,其他的交给我。”
他从冰箱里拿了瓶可乐递给他。
“外面那块荒地是干什么的?”
荒地?哪儿有荒地?林含章一边掐蕨菜顶端的小拳头,洗干净准备焯水,一边恍然大悟,新开辟的菜园子这两天没管,恐怕杂草又长出来了。
“哦,你说门口那块地啊?那是我刚翻耕过准备拿来种菜的。不过这两天天气不好,又下了雪,就搁在那里了……”
门口没有回答,听脚步声戚守是出去了。
“你别走啊,我做饭很快的。”
外面传来可乐被放气的“呲”一声,林含章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
他把笋衣剖开,取出来圆润饱满的竹笋滚刀切,打算做个腌笃鲜,蕨菜炒腊肉。
腊肉是他妈找熟人定的,乡下自己家杀的过年猪,用松树枝熏烤,有一股独特的烟熏风味。
十几分钟后腊肉就煮成漂亮的金黄色,散发出阵阵醇厚的油香,就连在外面忙活的戚守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林含章先是取出一个砂锅,加清水煮沸后把咸肉排骨姜片丢进去,转小火慢慢炖煮后,才开始炒其他的菜。
水蕨菜焯水后他掐尖尝了一点,不苦,还有点甜滋滋的回味。
腊肉切片后呈现出一种红亮诱人的颜色,肥肉薄薄的几乎透明,瘦肉嫣红如玫瑰。林含章先将腊肉放入锅中煸炒,直到油脂逐渐渗出,腊肉表面变得微微卷曲,然后有条不紊的下蒜片,姜丝,辣椒。
香味一阵比一阵诱人,戚守都忍不住跑到厨房门口,想看看他到底在炒什么,怎么这么香。
“呲啦——”林含章把焯好的蕨菜倒了进去,大火翻炒。
他看起来就和五星级酒店大厨一样,身经百战,说不定真能把难以下咽的野菜变废为宝,戚守内心不由对他起了点期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
“开饭啦。”
终于,餐厅传来呼唤的声音。
门口有个小水管,和人等高的水池子,本来是洗菜收拾用的,戚守搓洗干净手上的泥巴,又在草地上擦干净鞋底,这才迈步进了屋。
除了炒腊肉和腌笃鲜,林含章还做了个油盐炒枸杞芽,葱香土豆片,那野葱是昨天剩的,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林含章强行将它和嫩土豆安排在一起,有点像胡拼乱凑的媒婆。
简简单单三菜一汤,炒成琥珀色的腊肉,清香扑鼻的腌笃鲜,新鲜嫩绿的枸杞芽,却犹如拉开了一场饕餮的盛宴。
戚守先尝了一口蕨菜炒腊肉,筷子一顿。
有一股油脂在齿间爆开,裹着咸香滋味瞬间在口腔弥漫开来。肥肉软糯香醇,在舌尖融化,瘦肉紧实有嚼劲,而且越嚼越香……
鲜嫩蕨菜吸饱腊肉锅气,脆生生裹着油汁汁。
林含章舀了一碗腌笃鲜递给他,这道菜他最后还加了滚刀的莴笋块进去,为奶白汤汁增添了一份嫩绿的春天色彩。
戚守接过去,先喝了口汤,忍不住赞叹了一句:“好鲜。”
林含章原本满含期待的望着他,这下狡黠一笑,露出两个匀称的小酒窝,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洋洋得意。
戚守顾不上看他,已经被这碗汤折服了。不仅这汤汁柔滑鲜香,冬笋也吸收了肉的醇厚,原本的清甜中新增了咸鲜,清爽脆嫩,香浓入味。
他一连吃了三碗饭,就连他深恶痛绝的枸杞芽,带中药味的枸杞芽,也忍不住多夹了几筷。虽然还是带有一点微苦,但是占据他口腔更多的,还是那股脆嫩回甘的清甜。
这还是野菜吗?这是堪比国宴的美味珍馐啊,他前几十年的菜好像白吃了。
这一顿饭可谓是宾主尽欢。林含章也没料到戚守胃口这么好,把剩下的菜全部吃光了,直到听见他打了个饱嗝儿,才试探地问了一句:“你吃饱了?”
如果没饱,家里还有面条。
“嗯,”戚守耳根不易察觉的有点发红,他摸摸肚子,“你做的菜很好吃。我很久都没有吃过像这样的一顿饭了。”
“那你以前吃什么?”林含章又被勾起了好奇心。
“小的时候吃百家饭,经常跟着黄老头到处蹭。”
“啊,你怎么这么惨?”林含章吃了一惊,“你就一直这么…这么…”
听起来,是个没妈的孩子。怕打击到他的自尊心,他不太敢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戚守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看起来并不介意。
“也没有一直,后来有能力了我就想办法开荒种了地,种粮食蔬菜,想吃什么都是现成的。”
不过都要自己烧火做饭,他的厨艺可以说是简单粗暴,通俗来讲叫“水煮大杂烩”,指把一切看得见的食材丢进开水里煮。有时候农田又忙,更是连水煮大杂烩的时间都没有,经常摸几个萝卜红薯路上边走边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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