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含章难以理解:“避难?来下界避难?”
“是啊,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坏掉了,这种地方,是人呆的吗?”黄毛接着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下面可有的是妖魔鬼怪拿你下酒呢。不管你在外面多威风,到了这里,都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戚守这时也听进去了,问他:“抓到了吗?”
“抓?”黄毛仿佛听见了笑话,“用得着抓吗,都是些细皮嫩肉的小崽子,送上门的小饼干,给那些大魔换换口味,还不够吃呢。”
戚守:“是不是有很多虫族?”
“你怎么知道?”黄毛有点震惊,在黑暗里回头看了他几眼:“我听说虫族是最多的,刚下来的时候就被一顿哄抢,差不多吃光了。”
戚守可能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沉默下来,林含章悄悄抠了抠他手心。
第73章 寄蜉蝣于天地
旷野里寂静得可怕,除了汽车的轰鸣,就只剩下河水涌上堤岸的舔舐声,不过,这是独属于他们的世界。
小哥姓黄,人十分随和,让叫他阿黄就行。阿黄伸手捣鼓了几下,一阵舒缓安宁的歌声从前方飘荡起来。
“Ground Control to Major Tom , Ground Control to Major Tom......”
阿黄在前座悠然跟着哼唱,不时随着节奏摆动脑袋,空气重新变得活泼。
“你这日子,过的还挺有滋味的嘛。”
兔子变回小小一只,顺着空隙蛄蛹上前座,左嗅嗅,右嗅嗅。保温杯里泡着类似红枣枸杞的果子,前排还摆了一些小玻璃罐,里头装着闪烁不停的幽蓝色萤火,阿黄介绍说是奈何桥边抓的鬼物,另外,还有些纸折的小狗小猫,用泥巴捏的赛车模型。
“真热闹。”
林含章看那泥巴赛车,做工非常精细,就连轮胎上的花纹都一丝不苟地描刻了出来。
“你还真是喜欢车呢!”
“嗨,人活一辈子,总要有点什么爱好,不然生活多单调。我也没别的,从小到大就喜欢捣鼓车,小时候抓周抓的都是玩具车,哈哈,就连死,都是赛车翻下山崖摔死了,不过——哈哈,死得其所,此生无憾。”
辛夷问:“你在下界呆了多久了?”
“差不多二十年吧。”
“二十年?这么久!”兔子们一阵惊呼。
“怎么不去重新做人,做人不好吗?要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熬着。”
阿黄极不赞成他们的话:“哎——怎么说呢,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活法,我看这里就挺好的。我活着的时候没人在意,就有点像……像路边的一坨臭狗屎,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但这里就不一样了,这里每个人都无人在意,每个人都是一坨臭狗屎,我这坨臭狗屎,就显得很稀松平常。这地方非常适合我,我还舍不得走呢!”
这下谁都没有反驳他,互相望望,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来来回回打听他平时都在干些什么。
“也没啥好说的,每天早上去坟场挑一辆车,去黄泉驿拿桶接水,接满水去找孟梁,孟梁熬汤用水多,一天要往返好几趟,等待的空隙就听那些野鬼讲讲八卦,讲人间又发生了哪些大事,消磨一天,天黑之后直接回家。”
“你住在哪儿?”戚守问。
“城隍庙那边的汽车坟场,场地很大,有几个足球场那么大,那里停的都是没人要的小汽车,密密麻麻堆起来,还有小妖怪捡那些废弃的铁皮回去搭门窗,不过我嘛,嗨,一个野鬼连房子都不用,我直接在车上睡,天一黑就躺车座上,还可以抬头看天空,就是这夜景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林含章脑海里不由浮现他仰躺在车上望天的景象,微风吹拂,口哨吹起,一个人能活出这种极致孤独的色彩,那确实做人做鬼都无所谓了。
“到了!”
车子“欻”一下停了,正对着一部电梯,两个人从车上跨出来,又陆陆续续把兔子抱出来。
阿黄倚着车门,问林含章:“你想不想要老爷车,要的话我帮你留意一下?”
“……”这人怎么这么执着,不去搞销售可惜了。不过林含章只是随口一问,不是真的就想要,他哭笑不得。
“不用了,真的不用。”
戚守也幽幽来了一句:“真的不用,需要的话我们可以自己烧。”
“好吧,”阿黄表情可惜,“以后想要的话就去城隍庙找我,绝对给你挑辆满意的,记住啊,城隍庙,汽车坟……”
坟场——他话还没有说完,地面剧烈抖动了几下,就和活水一样泛起阵阵波澜,涟漪重重叠叠从脚底下散开,持续了好几秒,才渐渐平息,远处响起高昂的牛叫声。
林含章身体晃了几下,差点以为自己得了癔症,但是地面上尘烟漂浮,余灰袅袅,显然也不是假的。
“别怕,”阿黄打着方向盘调转车头,他显然早就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怪像,笑眯眯地说:“这是谛听在翻身。谛听翻身即为昼夜交替,说不定你们上去的时候,正好赶上日出。”
他洒脱地挥挥手,驱车离去,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咱们有缘......再见啦。”
“还真是个独特的人。”
林含章和兔子们一起目送他离开,喃喃的在尘烟中向他离去的影子挥手告别。
两个人跨进了电梯,这次,一路异常通顺,很快就到了顶。电梯和笋子出土一样刺破黑暗,在晨光熹微的世界露了头。
奇怪的是,这边没有大雾,出了电梯,头顶上是一道昏黄色的风蚀口,有细沙潺潺流落,两边都是布满褶皱的沙丘沟壑,走出风蚀口,远远望去,太阳未出,一轮钩月挂在天际,天边被晕染出玫瑰色,如梦似幻。
几个人一头雾水的又走了几步,兔子看清楚了全貌,大惊失色尖叫起来,“不好,咱们走错出口了!”
紧接着,其他几个也骚动起来。
“这里不是玉衣镇啊,这是给我们干哪儿来了?”
“这是沙漠的入口。离玉衣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里吧。”
“呜呜,难怪空气这么干燥,我的皮毛都要被吹皱了。”
戚守被吵得脑袋疼,他捂住其中一只的嘴,四周环顾一圈,“早就听说玉门关一带也有一个下界入口,是最繁华的,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了。”
“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辛夷小脸皱成一团,“咱们都是生魂离体,一天之内不回去的话,要出大事的。”
“是啊,是啊,那怎么办,不如就折返回去,让小哥重新送我们到镇上。”
只是他们联系不上小哥,得先找孟梁,来来回回,又要耽误不少时间。
戚守抗起兔子,拉起林含章的手,说:“来都来了,先过了收费站再说。出去了看看有没有办法能搭便车,实在不行,就打给孔雀,喊他来接。”
“也行吧,”茯苓一本正经板着脸:“就是大王最近一直在外面忙,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没有时间的话就只能打给白泽办公室的人了,希望不要被他们嘲笑。”
没走几步就看到了那个收费的保安,居然和玉衣镇的那个是同一个大叔,他本来在嗑瓜子,看见林含章还乐了一下:“哟,了不起啊,居然全须全尾的出来了。”
林含章也很懂事的和他打了个招呼,保安摆摆手,示意他们快走快走,远处有新魂过来了,不要挡路。
他们才刚刚走出去几步,就听见保安的对讲机炸响了,一个很大的嗓门在对讲里气急败坏的通知他:“老刘老刘,把你那口子看好了,呲——这边几个吃饱了撑的探险家,几个大活人,请了一个天师,正在找下去的入口,你可拦住了。”
“××的,”老刘骂骂咧咧拍拍身上的瓜子壳站起来,“小兔崽子们真是闲出屁来了,哪里不好玩要到这鬼地方来撒野......”
他一边抱怨,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铃铛恶狠狠摇了几下。
顷刻之间,一点风头从脚下渐起,打着转儿卷起黄沙飘向高处,不一会儿就起了势,越吹越大,越吹越高,林含章他们跟几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眼看那黄沙弥漫,遮天蔽日,连要走的路都分不清了。
保安还在摇铃,大风起兮,尘土飞扬,林含章仿佛听到身边有驼铃响过,骆驼蹄子碾过黄沙,不过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喂——那几个小孩。”
老刘在叫他们,林含章拿手挡着风,艰难的回头,就听到他在指路:“顺着风往前走,走到一个坐化的老头旁边,就看看他眼睛,他眼睛望着的地方,就是通往外界的大路,可以搭便车。”
“知道了!”林含章回头朝他喊,吃了一嘴的沙子。
几个倒霉蛋顺着风向,没一会儿,果然看到了一个瘦骨伶仃的老头,一个峨冠博带,萧疏清癯的老头。
老头坐在一块干焦的土丘上,正极目远眺,周围净是些奇形怪状的风蚀小山包,茫茫沙海,遮天蔽日,风里还传来群魔起舞的怪叫声,老头充耳不闻,面容平和的注视远方。
“这是个……小虫子?蜻蜓?”辛夷有点不确定。
“小”虫子?这怎么着也是个老虫子了吧?胡子都这么长了,林含章大惊失色。
戚守跟着嗅了嗅鼻子,一锤定音:“蜉蝣。”
“蜉蝣?”那种朝生暮死,生命周期极为短暂,一生只如一瞬的小虫子?
“蜉蝣也能成精啊?”本来就只有几天好活,还要抓紧时间修炼成精,妖精界也太卷了吧!
“是蜉蝣,”戚守再次确定,“不过他已经死了,现在我们看到的就只是一点念力,妖精留下的独属于他们的一点念想。”
林含章睁大眼,眼睁睁看着这个寄托着死者哀思的老头动起来,他先是捋了捋胡子,睁开眼睛转过头,定定看着他们,眼神中一派平和。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上期榜单任务没完成被罚榜了,所以我就顺理成章给自己放了个假(好吧其实主要是想放假......久等了诸位,鞠躬...抱歉...
第74章 有缘千里来相会
“蜉蝣当然也能成精,只是很少很难得,只有灵性非凡才有可能成......”戚守也看到老头睁眼了,话说到一半噎住了。
蜉蝣精笑眯眯和他们打招呼,问:“几位小友,从何而来啊?”
“从南方来的,”辛夷蹲在林含章头顶上,站起来,目光刚好与那沙丘持平。
蜉蝣目光疑惑了一瞬,像是分不清到底谁在和他说话,目光落在林含章脸上。
“南方?嗯,听说那边地广人稀,火耕而水耨,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户,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是老样子。”
老蜉蝣一边摸着胡子,一边用审视自家小辈的眼神打量他们两个人的高矮胖瘦,打扮衣着,眼里兴味正浓。
林含章听完他的话,立刻纠正到:“老爷子,您翻的都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咱们南方现在是鱼米之乡,丰饶之地,经济发达的很。”
“咳咳,是嘛,哈哈,那就是老朽孤陋寡闻了。”辛夷看他枯藤似的盘坐在地,再加上瘦骨嶙峋,像个苦行僧,不由对他也起了点好奇心。
林含章:“您在这里干什么?”
“等人。”
林含章四下看了一圈,除了他们,就没有其他鬼影子了:“等谁?”
“等你们。”
“......我们好像不认识呢。”
“说过话不就认识了。”
林含章怀疑这话他已经对无数人说过了,熟练的得心应手。
“实不相瞒,老朽乃是一只蜉蝣成精......在大汉时期,以一名谋士的身份在李将军麾下任职,随着他征战沙场。只可惜,蜉蝣的生命太短,还没等老夫看到最后的胜利,便一命呜呼了。”
“这么说......您是在等那位李将军?”这听起来,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当然不是,”蜉蝣精接着说到:“蜉蝣的生命太短暂了,朝生暮死,成精后也不过是多得了几年寿命,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好像与我们蜉蝣这种弱小的生物毫无干系,所以,我在死前留下了一点念想,以坐化之地作为我的锚点,日日夜夜在此等候,等待被后人唤醒,便与他闲言碎语,共话桑麻。”
“如此,也算是知晓后事,死而无憾啦。”
他这一番慷慨陈词,听得一直动来动去抬头望天的戚守都安静下来,若有所思。
蜉蝣:“现在是什么时代了?”
“2025年。”
“千年之后啊。”
老蜉蝣看他们面色红润,眼睛熠熠生辉,不由生出点感慨,他叹一口气:“唉,我还记得上一次醒来的时候,大概是几十年前,听往来的小鬼说,外边正在打仗,四处都是硝烟弥漫,国破家亡,满目疮痍,老夫真是......真是不忍心再听下去,今天见到你们,想必咱们的这一道难关已经过了......”
林含章:“这...您...从哪里看出来的?”
老蜉蝣哈哈一笑,指着他说:“你瞧瞧你们两个,一个又高又壮,一个唇红齿白,都是红光满面,鲜眉亮眼的,一看就没吃过苦,还有你养的这几只兔子,白白胖胖,生活必定不错,连小动物都过得那么好了,人还会差吗?”
他说:“国家遭受苦难,小孩子不可能有这样好的气色,穷者衣衫褴褛,富者精神萎靡,可谓一叶而知秋。还有,在你前面路过的那几个人我都看了,瞧着就精神,有那么一股昂扬向上的劲儿。这是千百年来都很少见的。”
“您说的没错,咱们现在确实是海晏河清,太平盛世。您也算是见证者了。”林含章笑着说。
“不过,原来刚刚真的有人路过吗,我还以为我听到的驼铃声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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