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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两千不多,可谁让他是恭年,钱是他的灵魂伴侣,反正过年没事干,又不影响他收租,多一笔是一笔。
“阿公,今年过年大姨他们会来冇?”(今年过年大姨他们会来吗?)
“问勒,话系(说是)不确定公司要不要加班,唔确定(不确定),现在就开始想着讨红包,还太早。”恭利把孙子那点儿财迷心思摸得透透的,又问,“怎么突然说起家乡话?好久没听你讲了。”
“突然想讲。平时没机会说,感觉再不练练,有些词儿都忘记该怎么发音了。表哥去年结婚,今年我能多收一份钱,人活在世没有一块钱可以被错过。”
恭年的爸爸是独生子,他的妈妈有个姐姐。恭年的父母发生车祸后,年幼的他曾在大姨家住过一阵,后来大姨准备结婚,他才被恭利接到唐家。
恭年和外公外婆不算亲,他们跟着大姨去了隔壁城市定居,恭年小时候忙着在唐家打工赚钱,几年见不上一面。长大后时间是有了,但已经疏浅的关系无法逆转。
有一年冬天,很冷,冷出了当地的历史最低温,许多老人都没能熬到下一场春和景明。院子里的迎春刚冒出花骨朵那天,恭年的外公坐在摇椅上,浑浊的眼睛忽而明亮一瞬,望着逼仄的门廊尽头,倍深欣忭地握着恭年的手:“我看见你妈妈了。”
等恭年把头转回来,外公的心跳声被门廊的昏暗吞没。
办完丧事,头戴的白麻还没取下,恭年被外婆喊进房间,她已经哭得再流不出一滴眼泪。恭年坐在床边,希望是错觉,他似乎能感受到外婆的生命力自外公离世的那一刻起,便开始加速流逝。
她张开嘴,双唇颤抖,目光涣散地望着前方,有石灰水水渍的天花板竟无法让她的视线聚焦在一点。一句话被哽咽拆分成很多段,每段复述三两次才勉强拼凑完整。
她说:“小年哪,我没怎么带过你,你一定要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嗯。”恭年颔首,“您也是。”
他觉得兀突,刚从悲痛中稍微缓过劲的外婆,为什么第一时间找他说这个?他有不好的预感,她像在提前告别。
同年的晚春,外婆与世长辞,仿佛是追随着谁而去,走得安详又平静。
恭年帮大姨置办外婆的祭礼,一直忙碌到过了头七。
衣服上的香烛味跟恭年一起回到城中村的家,几天没打扫的屋子除了尘埃就是死气。
大姨特意嘱咐,让恭年在短期内不要跟恭利有所接触,最好别碰面。她迷信地说不吉利,对你爷爷不好。唐家长大的恭年信念坚定地在唯物主义道路上昂首阔步,但这次他怕了,害怕虚无缥缈的“万一”发生。
他给恭利报平安,简单说了这七天发生的事,见了许多不认识的亲戚,爬山还有拜祠堂。
挂了电话后,独自蜷缩在沙发上。
恭年的难过后知后觉,参加的两场葬礼他都没有掉眼泪,现在却难受得想哭,他没有嚎啕的力气和冲动,泪水溢在眼眶里,随眼皮开阖滴落。
他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人,时光错乱的事,哭得鼻子堵塞呼吸不畅。哭到最后,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外公外婆的去世?还是因为身边人接二连三的离开都是毫无征兆。
恭年翻看通讯录,唐繁的电话还存在手机里,他明知打过去不会有人接听,但他大概是累傻了,痴痴地打了半个晚上,自动挂断,再重拨,机械地做着重复的事。
恭年不抱奢望,却忍不住想,要是唐繁在就好了,要是你在就好了。
那是唐繁不告而别的第二年,也是关山第二次有机会乘虚而入。
前尘影事暂且按下,现在恭年只想提前安排好今年的拜年路线,多串一家是一家。大姨要是能来看望妹妹的婆家和他,带上表哥一起,红包加二。
他的脑子里还在规划具体线路,没多久,唐繁从二楼下来,学着恭年的样子蹲在恭利的另一侧,手臂叠交,学习观摩恭利给花施肥。
气氛一时沉默,只有迷你铁锹刨土、再铲土的动静。唐繁看恭年那不安分地戳来戳去的手,歪着脑袋打量老半天:“你是帮蚂蚁筑巢,还是给蚂蚁添堵?”
恭年动作停滞,他的风平浪静仅限面上,内里没比唐繁冷静多少,水面之下藏着巨大漩涡就是这么个道理。恭年有悔,刚才脑袋被驴踢了才说出那些话,诈使得太过,差点没收住把自己搭进去。
痒和热的残迹还缠络脊柱不肯轻易消散,让恭年暂时不愿理会唐繁的搭腔。
唐繁瞥瞥眼,把目光转移到恭利脸上,谦恭地说:“恭爷爷,我想问问,您家婚嫁有什么说法吗?”
恭年以为自己错听,腿差点没蹲稳。唐繁不管他的反应,继续正色直言:“我想跟您讨个人。”
恭年朝他狂使眼色,唐繁选择采用信号屏蔽的方式应对,恭利的不作答在他看来是机会,于是赶紧长话短说,将过去的七年,一言以蔽之:“当初我为了小年走,现在也是为了他才回来。”
“我当然知道,我是看着大少爷您和小年长大的。”恭利换了个地方重新蹲下,挖坑,施肥,“我一直都看着。”
唐繁紧跟过去,他嗓门不大,是院子太安静,所以恭年能听见他的一字一板:“您孙子挑男人的眼光特差,我信不过他也信不过别的男人,还得是我自己上。”
恭年一愣,感觉自己有被人身攻击到:“眼光差不差的,我不好评。但我没急着要谈恋爱,单身挺好。”
“有我在,你没单身的机会。”当着恭利的面,唐繁把话说敞亮。
“那你给个机会。”恭年贱兮兮地接话。
唐繁能被他气笑,哪有人这样聊天的。他们对视几秒,唐繁指着自己的脖子冲恭年抬了抬下巴,提醒他领子耷下来了,露出的吻痕高高挂:“你都没给我机会,还指望我给你机会?”
“哎哟,用完了。”恭利倒了倒肥料包装,把最后一丁点儿白色颗粒倒进土洼,起身边走边说,“我去拿包新的过来,你们年轻人先聊着。”
等恭利的背影走过转角消失不见,恭年才叹气,内心逃避跟唐繁独处:“你别在我爷爷面前说那些。”
“为什么?”唐繁问,“反正迟早要说。”
恭年对他这番说辞不做反应,这让唐繁稍有不安,追问道:“难道你有其他的想法和打算?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什么怎么看,我能怎么看,用眼睛看。”
唐繁走近,不明显的影子似薄云投在恭年脸上。他声音忽然很正经:“你不喜欢我吗?”
唐繁伸手勾着恭年的手指,示好地跟他求情:“如果要拒绝你记得委婉点,别太干脆果决,给我留条生路,我佛慈悲。”
反正他也不可能就这样放弃。
末了,唐繁还是想给自己争取个拉票环节,于是又补充:“年哪,你是知道我的,我一直都喜欢你。十一年前,我静静站在你身后,眼看着你爱上别人,那时我嫉妒疯了,差点冲过去给他乱棍打死,什么档次敢跟我抢人。所以你别让我再经历一次……”
恭年愣了愣,回过神后,他躲进唐繁的影子,低头看地面的鹅卵石:“我承认,曾经对您动过心。”他声音小得朦胧不清:“但唐顿老爷的忠告我还记得,哪些该想哪些不该想。他是跟您说,也是跟我说。”
“你别管他,他说的不作数,我都逃了一圈回来了,你怎么还在笼子里?我就站在你身前,你总回头的话是看不到我的。”唐繁吸了一口气,然后憋在胸口忘记呼出,“别说曾经,我活在当下,你给个准话。”
恭年先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他抬起脸,目光直直地凝视唐繁:“可能,有那么一点苗头?偷着乐吧我的大少爷。但唐繁,我确实还没做好谈恋爱的准备,也……怕你哪天又走了。”
“所以您再给我多一点时间,我被蛇咬怕了,好了伤疤忘不了疼,记吃也记打。”恭年勾起嘴角,眼尾挂着不着痕迹的恳求,他眉毛微微皱着,是故意的,唐繁拿他这种表情没办法,“您再等等我吧。”
大少爷的情绪被吹动,敛住气再放松。对上恭年的眼神,唐繁只有举白旗投降的份,他都这样说了,还能咋的,行,等就等吧。
恭年属于百分百不知好歹的类型,唐繁等了二十一年他还敢开口让人继续等。但初恋已然长久得贯穿半生,唐繁免不了要收点利息才能平复内心那一丁点儿的怨憎。
“好。”冬日晴空,日影藏着花叶枝条,藏着被风冲刷的烟草味,和树下的亲吻,“不过你这人什么老年记性,刚跟你说过,我回来了就不会走,否则我离开这七年我图啥啊?”
不就是图你吗?
木棉树将枝柯伸向白云,恋情藏在未绽放的花苞里,一起等待最佳的时节盛开。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不明朗的情愫摇曳着恢复如常。
作者有话说:
年最需要人陪的时候大哥在赚钱,年赚钱的时候大哥也在赚钱。
总结:大哥在赚钱。
恭年:某种程度也算符合我的择偶标准。
大哥:我不先赚钱,就无法自由恋爱;我先赚钱,就无法恋爱。
第100章 三哥哥,绕进去了
难得四个儿子都在,旅游回来的贝蒂喊他们四个到花房去陪自己喝茶,英国人的血统流淌着对下午茶和点心的执念,而且她口味重,不论是饼干还是蛋糕都齁得人咬一口得喝一杯茶。除了唐乐,其他三兄弟都没继承到这点,他们对贝蒂的邀请望风而遁,最后又默契地担心妈妈没人陪,闹情绪,硬着头皮上,入座之后先把原则说清楚:只喝茶,谢谢,真不用其他的,喝茶就行。
上次四人同时在场还是去唐顿办公室领取今年份的挨骂,贝蒂看他们围着桌子坐成一圈,用最常说的话作开场白:“一眨眼,你们都长这么大了。”
侍女端来红茶,分别拿给四位少爷。阳光透过玻璃被枝叶扶疏的藤木过筛,挑挑拣拣出最适合的几束光线落在周边或桌面,形成薄薄的光帘。
唐顿要举办的宴会在即,贝蒂随口问一嘴,个个疾首蹙额,罢工情绪溢于言表。
“知道你们不想参加,但有外人在,记得装装样子。”
四兄弟以唐繁为首,点着头应和:知道了,会装的。
母子五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唐非放在桌上的手机弹出消息提示。他拿起简单瞟一眼,然后望着屏幕微笑,粉色气泡特效和恋爱的酸臭味让坐在隔壁的唐斯浑身起鸡皮疙瘩。
唐斯不介意弟弟跟谁谈恋爱,但谁让许秋送是许夏临的亲哥,唐斯心想:我弟的小舅子想上位当我弟的……当我弟的嫂子?
关系有点乱,该怎么称呼?
不对,怎么想都不对,这场家庭伦理剧正在朝惊悚片的方向发展。
贝蒂满脸八卦地搬着椅子往老四身边凑,巴不得把眼珠子拆下来安在唐非偏着角度不给她看的屏幕上:“菲菲小气的嘞,什么事这么开心,快跟妈分享一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不行,不能让妈看。就像你和姐妹的聊天记录一样,都是限制级内容,最高机密。”
贝蒂撇了撇嘴,优雅贵妇对手指,吸了吸鼻子,光打雷不下雨:“你们连谈恋爱都不肯跟妈妈分享了。”
唐斯瞳孔骤缩,像是在听什么血腥爱情故事:“们?什么们?哪儿来的们?”
唐繁举手:“我想谈,谈不成。”
唐乐眼都不带抬:“没谈。”
这下唐斯更着急了,他得把自己摘出去,撇清关系:“我也没谈啊,我不可能跟男的谈恋爱,那不如杀了我。”
面对儿子的不打自招,贝蒂笑眯眯地问:“倒也没规定得是男的,小斯你反应怎么这么大?”
典型的草木皆兵式条件反射,唐斯能有此等反应,许夏临功不可没。
许夏临跟唐非说,我追你哥就像在熬鹰,我跟熬鹰人唯一的区别是,熬鹰人轮流上阵熬一只鹰,我单打独斗熬你哥一个,是精神力和耐心的双重比拼。
许夏临痛苦,唐斯也痛苦。但是看唐斯痛苦,许夏临居然有点快乐,这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时间回溯到几天前,许夏临掏出二维码付费报班,准备承包唐斯所有课时。
唐斯不允许这种等同于世界末日的事情发生,伸手去抢许夏临的手机,许夏临一个没拿稳,手机飞了出去。
在手机落地之前,唐斯对天发誓,他是想补救的。
眼看手机打着圈下坠,唐斯不知道自己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下意识觉得这跟踢毽子是一样的道理。
可谓是神来一脚,手机改变了行进方向,完美的抛物线精准无误地砸中旁边待售的雅马哈钢琴,反弹后没能逃脱地心引力,屏幕朝下摔在地上,滑出去很远。
唐斯这一脚踹出了整个盛夏,还有三万七千八的钢琴赔偿费,和许夏临用了很多年没有退休迹象的iPhone 6s。
许夏临看着唐斯,唐斯看着许夏临。
有个问题许夏临又要问了,你是成心的还是故意的。
“抱歉啊,我……我那个、我不是故意的,就算没摔坏,我赔个新的给你。”唐斯捡起手机,钢化膜已经完全碎裂,他想确认一下是否还能正常使用,轻触屏幕,倒是能唤醒,能解锁,按键也有反应。
钢化膜身先士卒,力保本体,感天动地,都挺好,就是有一点不好。
唐斯把手机举到许夏临面前,上一秒的歉意荡然无存,丝毫没有物归原主的意思:“许夏临,我的照片你从哪儿弄来的?还敢设屏保,别用这么肮脏的手段恶心直男!立刻删了,否则没收。”
许夏临拿回手机,除了屏幕的边角被刮花,其他都完好无损。他内心松了口气,手机坏不坏的他不关心,重要的是部分照片还没上传到云端,坏了再想提取会很麻烦。
“你要送我一台新手机吗?过几天就是春节假期,我随时有空。”许夏临跳过删照片的话题,那是他陪唐菲菲逛街换来的,是出卖灵魂和肉体的交易。
删是不可能删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删。
假期是兴趣班报班高峰,不说在琴行的兼职,家里还有个大小姐等着他上课,想要错开时间肯定得两头跑,不容易。但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唐斯肯挤总是会有的,问题在于挤出来的部分,他是非得分给许夏临不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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