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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霖溪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不断推开围在自己身边的脑袋。到了此时,他不仅要护住自己,还要护住身后的少年,已经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再加上白翎吱哇乱叫,在他身后像个不老实的虫一样扭来扭去,楚霖溪的心情愈发烦躁。
他在苍桓山上待得这十几年心如止水,没有一日像今日这般躁动。
简直烦的很!
“这到底都是什么东西!”楚霖溪忍不住大叫。他再次挥臂震开爬到他身上的东西,这回成功为二人夺出抽身的间隙。下刻,白翎瞅准时机,叩住楚霖溪的肩膀,脚下连动几步,带着人向后避开了四周涌过来的招式。
“是药人。” 少年倒吸了一口气,“闻到了吗,他们围上来的时候,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是一种蛊。”
“蛊?那是什么?”楚霖溪皱着眉,盯着四周的活死人问。
“是一种虫毒。”白翎低声说,“轻则迷乱神智扰人心神,重则蛊虫进脑要人性命。”
楚霖溪一边警惕着,一边匆匆扫了眼身后的少年,意外道:“你见过?”
白翎闭紧了嘴,心道不好,自己说漏了。幸好楚霖溪目前的心思不在自己的话上,他诧异地定在原地,盯着左右的药人问:“他们怎么突然不动了?”
原本一个个张着嘴、挥舞着血手、披头散发向他们抓来的药人,此刻像是凝住了般,站在他们几步开外的地方一动不动。
忽然之间,二人周遭静得出奇。
白翎小心翼翼从楚霖溪的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发觉没有了危险后,长吁了口气。
少年走出来,理了理身上的衣衫,后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吓死我了,这要是没有霖溪哥哥在,我恐怕早就死了。”
“少在我身边油嘴滑舌。”楚霖溪扶正背上背的东西,并不买白翎的账。
他转身想走:“趁现在这些东西不动了,还不赶紧走。”
“听你的。”少年笑嘻嘻的想凑上来,但是他刚咧出一个弧度,眼珠子似有感往旁边一转,停住了脚步。
穿过层层药人,他看到远处的树林里隐隐站着一个白衫人影。那人如鬼魅般出现在树林中,黑丝如瀑披在脑后,手中执着一只洁白的玉笛。
那玉笛遥遥一瞧,似乎和自己身上的有些许相似。
白翎下意识摸上腰间的玉笛,蓦地攥紧五指握住。
察觉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楚霖溪回头不耐烦地催促:“你做什么还不走?想被他们抓住吗?”
白翎喃喃自语:“我看见了一个人……”
“人?”楚霖溪疑惑蹙眉,顺着白翎的目光望过去。可是还没等他看到哪有活得人影,白翎原本眯起的双眸猛然瞪大,二话不说开始向着远处的方向狂奔。等楚霖溪反应过来时已晚,少年已经踏着轻功跃出了数远。
“白翎!回来!”
楚霖溪着急,刚想追两步,可原本早已毫无动静的药人们又重新动了起来,似乎在什么指引下迅速团团将他围住,人影重叠渐渐遮住了远处少年的身影,堵住了他的去路。
楚霖溪被逼的步步后退,退到最后退无可退时,他赤手出击,打开眼前一条缝隙,发现远处早已没有了少年的身影。
他一心都在突破重围追赶白翎的事情上,并没有注意到右手旁一药人忽然停滞住了身形,下一刻张开嘴,从嘴里快速窜出一道黑影,直直朝着楚霖溪露出来的脖子上扑去!
待他察觉不对时,那物什的尖牙已经深深陷入了他的肌肤中,牢牢咬在脖子上。楚霖溪倒吸了一口凉气,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徒手去抓,本以为那东西不会轻易脱离,怎料就只咬了这一口,他就将滑溜溜的物什轻松拽了下来。
放在眼前一看,手中竟然是一只滑溜溜的花蛇。
楚霖溪吓了一大跳,甩手将东西仍开,那花蛇不多留,顺势从他的手心飞走,掩进了身侧的黑暗中。
旋即,楚霖溪眼前开始发黑发昏。他踉跄了两步,扶住了身后的树干,右手朝着脖子上还在流血的两个血洞摸去,这一手下来闻到了血腥味,手上也黏糊糊的。
是他大意了,竟被孽畜咬了一口,现下看来那蛇还是个有毒的。
意外的是,花蛇消失后,这会儿药人们像是听从了指令般,竟又不动了。楚霖溪见状赶忙坐在地上盘腿打坐,但还不到三息,他便一口黑血吐出,身子缓缓倾斜倒在了地上。
意识模糊前,他还在心想这毒真要命。
另一方,白翎对前面的白衫身影穷追不舍,最终在一片空旷地停下。
那衫白衣瞧不清面孔,但能依稀认出身形是个男子。他身子仿佛悬离地面,却又分明是站在地上的。
这人到底是人是鬼?还是说这人轻功胜于自己?
白翎想回想起年幼时只见过一眼的背影,可惜年月太久,忆的并不是特别清楚。
“……白泽夕?”少年细细打量着不远处的身影,犹豫问。
对方不作任何回响。
白翎紧紧抿起嘴,压抑住狂跳的心脏,半响后否认,“不,白泽夕早就死了,你不是白泽夕。”
阿婆确认过魂灯已息,已经死亡的人是不可能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
他冷声质问:“这些药人是你操控的吧你为何会苗域蛊术?”
白衣人不答,被夜色遮住的面孔似乎正在注视着白翎。须臾,少年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被收了回去,白衣人转身欲要继续前行,离开这片空地。
白翎见状,二话不说一个跃步飞身拉近了二人间的距离,他五指成爪将要扣在那人的肩膀头时,白衣人忽然抽出玉笛,一声短促的笛音,一条吐着芯子的青蛇从他的袖中钻出,张开獠牙朝着白翎咬去。
蛇!
白翎眼疾手快地在半途硬生生收回手和身形,侧身避开蛇牙,手法利落地掐住冲到他眼前的蛇头,另一只手抽出一直藏在腰间的短柄,银刀出鞘,从蛇口的地方快速划过割裂到蛇尾,一条蛇被他一分为二,“啪嗒”两声坠到地上。
白翎低头看着脚边轻松料理的蛇身,再回头,发现前面早就没了那人的影子。
雨停后,月亮从云层里露头,微弱的月光照进树林中。
待白翎慢悠悠回到原地,药人彼时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唯有树下躺着一个人。他顿了顿,方才走近,俯看下去,只见这人面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满是汗水。
听到头顶有动静,楚霖溪模模糊糊睁开一条缝,恍惚看到一双脚停到了自己身前。
少年瞧着躺在树下一动不动宛如死了一半的人,啧了一声,伸脚踢了踢。
不动。
少年一改白日的嬉笑,扬了扬眉,托腮慢慢蹲下身来。他冷眼瞧着不省人事的楚霖溪,片刻后又啧了一声。
意识薄弱的楚霖溪在脑中皱了皱眉。
啧啧啧的,这小子烦死了,为何到死都不能让他消停片会儿。
看人是真的不动,白翎一只手将人翻了个方向平躺在地上,这才注意到他脖子间多了两个血窟窿。
敢情这是被蛇咬了。
白翎托着下巴蹲在地上思考了良久,眼睛有一下没一下的瞥着地上的小道士,这才慢腾腾地从腰间掏了掏,掏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盖子倒出两粒东西,随即强硬地塞进楚霖溪的嘴里。
作罢,他轻声说:“你刚下山就遇到了我,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第7章
楚霖溪倒在地上的时候只觉脖子火辣辣得疼,这种疼痛快速蔓延全身,深入肺腑,好像从体内爆炸一般。
不多时,他又觉嘴里塞入了一个东西,滑进嗓子。之后,五脏六腑的疼痛濒临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肌肤的烧灼。这种感觉从头一寸寸缓慢的烧到双脚,好像有无数只虫子涌着往前爬似的,但血里又是一片冰凉。
这种冷热交杂的感觉并不好受,只觉自己一会儿凝血成冰,一会儿又能化火燃烧。这种难挨的症状好似过了许多,久到他的意识一直徘徊在边缘。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大亮,林中的鸟儿正在外面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楚霖溪头疼地微眯起眼睛,脑子一时间还没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视野里就蓦地冒出一个人头,正笑着俯看着自己。
这笑得瘆人,楚霖溪的头感觉更疼了。
他眼睛微颤,眯着眼睛盯着这人,嗫嚅着嘴唇,半响轻轻吐出口浊气,虚声开口:“……是你?”
“是我。”上方的人听到声音,笑容更甚。
“白……”楚霖溪动着嘴皮子“白”了半天,也没“白”出个所以然来。
“白翎。”少年笑眯眯的好心提醒。他端详了会儿楚霖溪的面容,又执起他的手腕探了探,这才吐出口气。
“霖溪哥哥,你终于醒了。”白翎似乎紧绷了一晚,这时候才松懈下来,他一屁股从半蹲变成坐在楚霖溪身侧,“我真担心你被那条蛇就这样咬死了。”
话说的轻松,倒是一点都不感觉到担忧。
不过这话一出,楚霖溪才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他确实被一条蛇咬住了脖子,自己都本以为这趟下山就断送在这里了,没想到还能睁开眼睛。
他慢慢起身,伸手摸上脖子,脖子上缠了一圈布,确实有浸血,且被咬得位置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突然楚霖溪想起自己背上的剑,眼睛赶忙扫了一圈,见自己右手边就放着剑袋,快速掀开袋口看到剑柄,确认是原物后,才松了口气。
白翎默默将他的举动看在眼底,跟着也漫不经心瞥了眼袋子的东西。
之前他看的没错,当真是一柄剑。
楚霖溪略略偏头看向少年,顿了良久,哑声问:“是你救了我?”
“是啊,我救的。”
楚霖溪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眼,不信:“你怎么救的?”
“自当是解药了。”白翎说的神气得很,“我身上有可解百毒的药丸,一共才三粒,给你吃了一粒,剩下的日子我就只剩下两条命了。”
楚霖溪好歹还将他的话过了遍脑子:“这东西若真存在,可是稀世珍宝,人人抢之,怎会轻易就在你身上。”
白翎扁扁嘴,扭头看了眼寺外,见空无一人,转回头凑近了几分,小声对楚霖溪秘密道:“我悄悄告诉你。”
“你知道药谷吗?”
“药谷曾遭事变,这事情被记载在书中,人人都知晓。”
白翎得意道:“我是药谷的弟子。”
楚霖溪意外地瞥向他,须臾开口:“药谷灭门,唯有一弟子幸存,一直顶着‘神医’的名头名声大噪,在江湖上重扬药谷名声……”他顿了顿,颇为难以置信的猜测,“你是这位‘神医’的弟子?”
“怎么,我不像吗?”
楚霖溪对着白翎抿了抿嘴,观察之后摇头诚恳道:“不像。”
白翎挂在嘴边的笑僵住。
楚霖溪见状尴尬地偏移目光,不太自在地摸了摸被缠住的脖子。他咳了几声,问:“有水吗?”
白翎白了一眼,替他拿来水囊。
开口喝前,楚霖溪一寻思,说:“我信你是药谷弟子。”
这少年是他下山以来第一个有交往的人,虽然表面看着人畜无害,也不会什么武功,但不管用什么手段,能救下他这个不明身份的陌生人,说明起码是个好人。
听他这么说,白翎的笑重回脸上。但很快,他又嘴一撇,捶胸顿足地替自己悲不鸣:“霖溪哥哥,我花了这么大代价救了你,眼下也不求你对我以身相许,好歹欠我一个人情吧。”
“欠人一条命,这恩情自当偿还。”对此楚霖溪赞同点头,“你且说,还什么人情,拿什么还,若我能做到,一定信守承诺。”
白翎心里转了个心眼,眼珠子不经意地溜了半圈,大方说:“那便先欠着,等我想好再告诉你。”
可是楚霖溪却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踌躇说:“我还有师命在身,不能在此地久留,你且说是什么人情,我此刻就还了。”
白翎“啊”了一声,落寞下神情:“你就这么着急撇开我?好歹还救了你一命呢。”
“可是师命难违……”
“罢了罢了。”见他这样,白翎“啧”了声,摆摆手,打断他的话站起身走开,“等你好了,先同我折返一趟落眉坊吧,至少把钱袋拿回来。”
楚霖溪仰头看着他起身,总觉得那一声“啧”里包含的味道自己在哪里的什么时候尝过。
外头日光偏斜,楚霖溪忽然又有些犯晕沉。他环顾一周,抻长手臂拿来自己的包裹,从包里翻出买到的包子,但早就凉透了。
楚霖溪咬了一口,沉思。
他抬头看了看天:“我昏了多久?”
白翎背对着他不知在捣鼓什么,听到话也没回头,两眼一翻,不太情愿地回答:“有快一天了。”
正当楚霖溪自己琢磨的时候,对面的少年先偷偷转回了头。他用眼睛不明所以的在楚霖溪身上上下觑了好几个来回,不知观察到了些什么,这才完全转过身子,往前蹭了几步,给楚霖溪递了一粒褐色的药粒子。
“这是什么?”
“能让你好的更快一些。”白翎说。
楚霖溪默了瞬,捏过来塞进嘴里。
白翎见状乐了:“你还真敢吃啊,不怕我下毒吗?”
楚霖溪疑惑:“你不是药谷的弟子吗,药谷的弟子会下毒?”
白翎板起脸,生怕他给扣下一个罪名:“我可不会下毒,你别胡说。”
楚霖溪从包里摸出另一个包子递给少年:“你吃吗?”
白翎盯着这个包子刚要拒绝,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响彻了天地。他刹那间羞红了脸,紧紧绷着嘴,无措地手忙脚乱。
最后,他有些嫌弃地接过,不屑:“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了?”
楚霖溪咬着包子嘟囔:“钱袋都被你丢了,还有的吃就不错了,就别嫌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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