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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小二见没了生意做,两眼一翻,起身领他们上楼。
少年拦着人跟在后面。楚霖溪在他身边难耐地动了动肩膀,不悦地睨他。
“瞪我作甚?活像我要占你便宜似的。”白翎撇嘴,“霖溪哥哥,出门在外银子还是省着点花为好就睡一晚,你我都是男人,一个床榻就能挤下,凑合凑合得了,非要再花一份钱作甚?留着这份银子还不如去吃一顿好的酒楼呢。”
楚霖溪皱着眉想了想,又瞥了眼自己肩膀上搭的手,浑身不自在。
有一位师叔座下的两位师兄下山经验丰富,曾在他下山前不断地告诫他,人间人心险恶,一要看守好自身钱财,二要保护好身心。
钱财好理解,反倒是“身心”,师兄们一人一句,苦口婆心,不仅生动地讲了妖怪化身的花楼里风情万种的女人吃了相好的皮肉吞了骨头,又讲了民间好男风的官员后院盖了八十八间屋子关了八十八个白面小生整日寻欢……
生生给楚霖溪讲白了脸。
他们觉得,这位师弟白白净净,长得好看,且又从未下过山,不知人间为何物,一下山指不定要被哪个妖精勾走。
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和尚爱上了美艳妖怪犯下滔天大罪虽然和尚和道士差不了多少。
楚霖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绷着面孔想挣脱白翎牢牢抓在肩膀上、把他往屋里带的手。
他要不干净了。
远在苍桓山上的师兄打了个喷嚏,不禁有些担忧起那位下山已过了许久的师弟,也不知道有没有遇上什么勾人心的妖怪。
店小二将他们领进房间后还笑着推荐了一下他们店内的茶点饭菜,得到楚霖溪冷淡的回应后耷拉着脸嘟囔着“穷鬼”下了楼。
白翎笑嘻嘻的坐在了桌子前,拎起壶倒了杯水喝了几大口,余光看到楚霖溪一言不发的走到了离自己最远的榻边。
“你怎么避我跟避瘟神一样。”“紫色妖怪”白翎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楚霖溪离他八丈远,正经危坐,仿佛少年往他这边靠近一步,他就能一掌把人劈到墙的另一边。
青年谨慎地环顾屋内一圈,随后朝着正大口喝水的白翎说:“我睡这,你睡那。”
他点了点身下的榻,又指了指屋子里唯一一张桌子,随后解了剑袋放在榻里边,脱了鞋就躺了下去。
白翎一愣,嘴巴委屈地撇了起来,抱怨道:“霖溪哥哥,你当真这么狠心?这根本睡不了人,这就是张桌子。”
床榻上的人闭着眼睛不说话,也不知是不是不想搭理他。
白翎蔫巴巴地重新坐了下来,可怜兮兮说:“好吧,明天你就能看见我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床上的人睡得规矩,身子像个木板一样直挺挺地仰在榻上,白翎这话一说完,不出几个呼吸就睡着了。
少年无语地撑在桌沿边,转着杯盏默默翻了个白眼。
入了深夜,房间内没有燃火烛,一道人影静悄悄地坐在离床榻不远处的凳子上,支着脑袋直勾勾、毫不掩饰地盯着榻上人露在外面的半截脖子。
他捻了捻手指,见那条脖颈的肌肤上突然鼓起一个小弧度,但很快又趋平。
像是下面藏着一条虫子在活跃,可是睡着的人丝毫没有察觉。
上一个中了他这个蛊的人,活了半个月,不知过了一年,他的手艺有没有长进。
白翎垂下眸子,不停互捻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鬼迷心窍的就给楚霖溪下了蛊救了他一命,硬生生的从阎王手里多夺了些时日过来。
白翎偏了下脑袋,再次一眨不眨盯着榻上的人。可是下瞬,他却猛地挺直背脊,神情严肃地注视着床榻。
榻上这人怎么突然没了呼吸声?
白翎眉头一皱,心道不对,下刻忙不迭起身,匆匆上前,一双眸子直在睡得正香的人身上打转。
看了会儿瞧不出什么异样,听也听不到活着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榻上的人也没有丝毫起伏的痕迹。少年有些白了脸色,手先在人的鼻下探了阵鼻息,未果,随后指头捻了捻,对方白皙的脖颈皮肤下仍旧鼓起一个小小的虫包。
虫子还在,人却没了?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个虫蛊向来人在蛊在,人亡蛊亡,还从来没有人没了蛊还在的说法。
白翎想也没想,一个跨步上了榻,脸凑近楚霖溪嗅了嗅,没闻到别的味道,末了他撑起身子伏在上方,端详了一会儿,就要去扒人的被子和衣裳,想要一探究竟。
楚霖溪向来入睡极快,睡得也安稳,鲜少有梦多的情况。可今夜不知为何,睡起来极其的累人,像是一直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周身徘徊似的,扰人清梦般烦人。
睡梦中只觉一道极大的力气压在了自己身上,活像鬼压床,想起也起不来,动动胳膊都费劲。
楚霖溪挤了挤眉毛,恍惚地睁开眼睛,一睁就看见有个人伏在自己的身上,整个人呈一个四四方方的罩一样拢着自己,正好挡住了窗外的月光。
似乎身上的人也没想到他会突然睁开眼睛,刚要掀他衣襟、好让脖子更多的露出来的手,僵僵顿在了半空。
两个人对视着,不约而同地眨了眨眼睛,一时间谁也没先敢开口。彼时他们离得极近,仿佛下一刻就能亲上一般。
楚霖溪刚被吵醒时还有些懵,待瞧清楚了这人是谁后,他吓得脸色比骨头还白,直接一掌按着人的脸,将人从自己身上掀翻到了地上。
青年坐起来,捂着衣服惊吓道:“你在干什么!”
白翎躺在地上,愣愣看着上面生龙活虎、半点没有被吸干精气神样子的人,半响之后磕磕巴巴地说:“我、我看你半天没有呼吸,还以为你死了。”
楚霖溪掩盖在夜色下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噎了有数个呼吸,才堪堪开口骂了一句。
“你骂我?”白翎指着自己,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楚霖溪长这么大,骂人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话吐了出来后半天紧闭着嘴一言不发,也不知是觉得丢人还是怎么。
他看着白翎从地上爬起来,神色古怪地弯身瞧着自己,动了动嘴皮子,到底还是没有说话。
白翎却挠了挠头,对上楚霖溪怪异的脸色,有些支支吾吾:“你们苍桓山……有学什么奇怪的功法吗?”
奇怪了,他方才分明察觉到这人停了呼吸,怎么现在又有了?
楚霖溪方才还在为自己口吐恶言而感到羞愧,这会儿丝毫没了内疚的心情,像看傻子一样注视着他,没有答话。
白翎皱皱眉,还要伸手上去,这回楚霖溪倒是有了反应,冷着面孔“啪”一声狠狠打开少年的手背,皮肤瞬间红了一块,疼的白翎捂着手直吸气。
“以后你离我远点!”楚霖溪咬碎了后牙狠道。
白翎心下不忿:“我对你也没有做什么吧,我只是担心你死了。”
“用不着你操心。”楚霖溪哼了声,警惕着地上站着的少年,身子不着痕迹地往里面挪蹭了一点。
离天亮还早,他刚要重新躺下,却敏锐的听到了客栈楼下有一拨人重重踏了进来,口中还不断嚷嚷着,以至于二楼的他们听的一清二楚。
第12章
“嘘,噤声。”楚霖溪耳朵一动,听到了什么,瞬间抬眼气声对白翎警示道。
少年眨眨眼,依言没有说话,之后二楼的房门悄悄打开一条缝,他趴在门框上小心翼翼往楼下望。
打瞌睡的店小二此刻精神抖擞,也不知是不是被这阵仗吓得,总之招呼着人跑前跑后,丝毫不敢怠慢一二。
白翎眯起双眼,视线从店小二身上挪到刚进门的几人身上。
领头的是个身形高大的粗犷男子,身着的衣服样式与中原不太一样,却又有点相同。手上握了把看似历经年月已久的宽刀,就那样明晃晃地放到桌子边上。
他的身边跟着几位衣衫样式相同的青年,模样不拘言笑,每人手上都有一把刀,齐刷刷地围坐在男人的周围。
看这架势,这男人像是某一个宗门的掌门人,其余的则是带来的座下弟子。
在几张桌子上银光刀面的映射下,店小二来回张罗的身影更加忙碌。他快速的摆好了茶壶碗碟小菜,讪笑着用搭在肩膀上的粗布擦了擦脸上的虚汗,退到了一边。
楚霖溪只见过山上山脚的人,其他地方全是从书中看到亦或是和师兄弟那里听到的,此时他下了榻走过来,顺着白翎敞开一点的门隙瞅了眼,不禁有些好奇。
他压声问:“草原人?”
“不,是西北的人。”白翎认真盯了会儿,回他。
“你如何看出来的?”楚霖溪狐疑地看向他。
“草原人不长这样。”白翎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低声说:“你看他们身上布料,是出自西北地带的火浣棉,上面的纹样也是日月纹……”少年低吟了一下,继续道:“我猜,他们是西北的金阳宗。”
楚霖溪皱了皱眉,没听过这个宗门的名字。
看他这副表情,白翎就一脸了然这人什么也不知道,有些无言地把视线从他身上挪走,继续观察着下方。
楚霖溪想了一下:“西北离此地遥远,是什么值得他们大费周章地跑一趟?”
白翎头也没回地说:“有一件事,不知你听没听说过。”
他眼睛一直在下面打转,打量着为首的男人佩刀,又看着她们放松警惕开始吃小菜,这才继续说道。
“上个月万梅山庄的新庄主广散江湖请帖要设宴,据闻宴席上会展出百兵册和数件奇珍异宝,以供天下人赏之,为此许多门派都受邀赴宴,只为一睹那传闻中的百兵册……”
说到这,白翎忽觉不对,蓦地扭头看向身旁人。诧异道:“等一下,这万梅山庄不就是你要去的地方吗?你不知道此事?”
楚霖溪皱眉,摇了摇头。
他常年待在山上,能知道什么江湖事?只知道仙逝的师尊交代他要在这时候下山,前往一趟万梅山庄,见一下老庄主,交付要交付的物件,其余的一概不知。
白翎瞧着他,越瞧越觉得有趣,“你竟不知?我还以为你此行就是要去赴这趟宴席呢。”
“非也,我此行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楚霖溪冷脸道。
白翎的目光在他身上觑回了一趟,缓缓点头,思忖了片刻,若有所思道:“不过此次万梅山庄将请帖都请到了西北,看来他们是真的得到了百兵册……”
说完,他又看着楚霖溪笑起来:“你方才这么警惕,还以为是什么有问题的一群家伙,没想都是西北那一群五大三粗的爷们。”
青年瞪着他:“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上我榻,我看你就很有问题。”
白翎委屈:“真是冤枉,我只是担心你,霖溪哥哥。”
楚霖溪没搭理他,侧过身子好奇地再次往楼下看。
楼下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怕被楼上的人听见什么,刻意压低了声音附耳交谈,这次让楚霖溪听不到一句话。
见他意料之外的这般主动,白翎眼珠子转了转,讨好地往楚霖溪身边凑了凑,“霖溪哥哥,你对此事感不感兴趣?”
楚霖溪闻言缩回脑袋,移过视线瞄了他一眼,轻轻合上房门转身回到桌边,给方才起榻起的太过于惊魂未定的自己倒了杯水。
“不感兴趣。”他边喝边冷淡道。
“你这人当真是无趣得很。”白翎撇撇嘴,跟在他身后试图诱惑他,“这么热闹的事情,你就不想去瞧上一眼?”
“江湖上的事,我没兴趣。”楚霖溪漠道,“待我完成师命,我就会回苍桓山。”
白翎嘴角刚咧开就僵住:“你是要在山上守老吗?”
楚霖溪一句话都不再想和他多说,重新回到榻上,护着里侧的剑袋再度入睡。
翌日起来,楼下已经没了金阳宗众人的踪影。白翎在店小二身边悄摸摸打探了几句,据说那伙人并没有住店,而是吃完菜,在后半夜就急急忙忙赶路了。
同楚霖溪一起吃完早饭便徒步上路的白翎,出了客栈的门,就开始在青年身后开始嘀咕:“看来他们很着急啊,这次万梅山庄一定有好东西。”
见前面一直向前走的人根本不理会自己,白翎也不气馁,跑到了另一边絮絮叨叨。
“霖溪哥哥,我们本来就是要去万梅山庄的,不看白不看,就去宴席上坐一坐嘛,没准就能一睹百兵册的真容呢。”
楚霖溪大步朝前走,眼睛都不偏一下,纠正他:“不是你要去,是我要去。”
“那不是一样嘛。”白翎嘿嘿直笑,在他二人之间用手指来回点了点,“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去万梅山庄,我跟着你,自然也去万梅山庄。”
突然,身边人停下脚步。白翎也跟着停下来。
“我去万梅山庄,你不能去。”楚霖溪看着他说完了,才继续动身前行。
“为何?”白翎反应很快,仅落后他半步,不满道。
“我去万梅山庄是有要事,不是去玩的,更不是去参加什么宴席。”
“那我怎么办?”白翎不乐意,站在原地瞅着楚霖溪前面的背影,“你不让我跟你去,是不是嫌我是个麻烦?”
刚说完,他就看见前面的身形突然停顿,而后猛地扭头,直勾勾的盯着他。
白翎吓了一跳,被他气势汹汹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怵,但还是挺了挺胸脯,撞着胆子大声道:“干嘛!你还真觉得我是个麻烦不成?”
楚霖溪眯了眯眼,没说话。
彼时他们已经重新踏上了官道许久,在一片树林中,楚霖溪越过白翎的肩膀,望向其身后。
过了一会儿才发觉不对劲的白翎意识到楚霖溪并不是在看自己。
“你在看什么?”白翎一头雾水,跟着他回首张望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入目的只有静悄悄的土路和两侧的草丛树木。
“怎么了?”少年回过眼睛。
楚霖溪深深蹙眉:“我总觉得这一路有人在跟着。”
白翎打了个寒颤,往楚霖溪身边贴了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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