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霖溪从容不迫,也不撤身,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迎面而上。他提手挥剑,仅仅眨眼的时刻,银针均被他断剑打断落在地上。随后,他踢起脚边被他打落的苗谷护卫的苗刀,翻过自己手中的剑面,以剑面击打刀柄尾端。
苗刀破开双方间隔的空气,快狠准地贴着女子而过,扎在她背身后高座背的木板上。
楚霖溪剑指高台:“今日我定带走白翎!”
护卫不敢再上前,气氛剑拔弩张,以致大气不敢喘。
二人间武功差距如洪河,若青年存有杀心,下一击定能成功。直到这一刻,婆婆终于意识到曾自以为掌控所有人不过是一孔之见。
她有些慌了,衣袍凌乱,慌张拢着衣边遮掩面容,跌坐在椅子上久久回不了神。
就在楚霖溪还要逼近女子命脉时,忽而一只手从侧探出,虚虚握住他的胳膊,制止了行为。
楚霖溪偏头,看见白翎闭着眼睛手却牢牢抓在自己身上。他默了默会意,放下执剑的手,将人背结实了些,以防人摔下去。
他说:“今日之事,来日我定替白翎讨回。”
至此,婆婆失魂不出声,无人敢上前阻拦。他在瞩目之中带着年轻的圣子毅然决然离开祭坛,缓步走出苗谷。
第122章
头顶的天很蓝,可是却看不见一片白云。烈阳照在身上毫无暖意,反而自脚底由上生出阵阵寒凉。
男孩挂着银饰,被打扮得光鲜亮丽,站在日光下仰脖睁着眼睛直愣愣盯住头顶的天看,眼睛一眨不眨,模样瞧着乖巧,直到听见前面有人说话,才慢慢落回头直视前方。
带他来的女子照顾他三天,终于要将他转手于人,此时正毕恭毕敬向对面坐在椅上的黑袍女子说:“婆婆,这孩子的双亲三年前都已亡故,没有别的亲人了,符合婆婆要找的标准,就是有些怪……”
男孩毫不胆怯,直直盯着黑袍女子的兜帽阴影,一言不发。
二人又一言一语说了片刻,女子从椅子上起身来到男孩面前,透过严实的兜帽俯视。
半响后,男孩忽的冲她笑了起来,可笑意让人瞧的并不开心,倒是阴恻恻的,站在不远处的女子打了个冷颤。
从她找到这男孩的那天起,她就觉得这小孩透着古怪,比谷中任何一个孩子都要喜欢抓着虫子玩。
虽说苗谷人最擅长蛊毒之术,但半大的孩子就如此不设防的接触,叫人瞧了心里总归不舒服。
婆婆掩在兜帽里的视线挪到男孩垂在身侧的手上:“你手里藏着什么?”
男孩先是歪头奇怪女子的声音怎是沙哑难听的,和他记忆中阿娘的温婉并不一样,而后撇嘴摊开手,露出一直紧握的拳头里藏的飞不起来的蛊虫,此刻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不断颤翅。
婆婆只看了一眼就说:“日后你跟在我身边。”
女子喜出望外,小步跑回男孩身边,摁着他要行礼:“阿翎,快谢过婆婆。”
男孩被按着背脊往下弯,头高高抬起,瞧着黑袍身影说:“谢谢婆婆。”
从这天起,他跟在婆婆身边学习苗谷的蛊毒之术。他天资聪颖,婆婆一点他就能学会,年纪小小就将本事掌握了七八。
所有人都私下议论他或许是日后的新圣子。
可年幼的男孩只知圣子高贵,却不知圣子究竟是什么。听到问题时侍奉他的女子面色有些怪异,但依旧告诉他圣子是族中连通神灵的使者,和婆婆一样受族人敬仰,每天吃穿不愁,还有银闪闪、丁零当啷的好看衣服穿。
男孩并没将她的神色放在心上,兴高采烈地告诉婆婆他想当这个圣子。
于是过了一段时间,有人塞给他一把短刀,并嘱咐:“拿上你的刀。”
男孩抱着短刀不明所以,只能亦步亦趋跟着人走。他们来到一个露天的高台,他听到有人称这里是祭坛。
什么是祭坛?他要做什么?
男孩看到台子上除了他以外,还有其他几位孩子。他们个个神色各异,有害怕,有激动,有沉稳,但无一例外,他们手上都有一把短刀。
男孩站在他们其中,仰头看到对面更高的台子上坐着黑袍婆婆。只听婆婆哑声说了句什么,忽然,他手中的刀子就自发动了起来。
刀刃锋利,他知道抹开脖子能溅出滚烫的热血,滴在脸上会情不自禁闭眼。他也知道砍入血肉碰到人的骨头和插进心口的手感不一样,听到的人发出的声音也不一样,有人凄厉痛叫,有人叫都叫不出来。
祭坛上血流成河,最后只有男孩一人捧着短刀活了下来。他为了成为圣子奋不顾身,刀子拼了命往外推,推到谁身上都不知道。
他茫然地站在血河中,再次抬头看向高台上的黑袍身影。但是婆婆什么都没有对他说,没有赞扬没有呵斥,似乎对他漠不关心。
男孩只看了一眼就被人带走,浑身是血的来到一不苟言笑的少年面前。少年紧缩眉心静静看了他会儿,见他仍举着刀呆愣站着,还以为是被吓傻了,他叹口气,摁着刀背让他放松。
“我叫白懿。”少年说,“白翎,从今天起我来照顾你。”
白翎直愣愣瞧着他,突然异常冷静地问:“我是圣子了吗?”
白懿一愣。
“我是圣子了吗?”白翎坚持不懈地重复一遍。
白懿抿嘴说:“是了,你现在是圣子。”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圣子?”白翎问。
白懿呼吸难以置信地凝滞一息,注视着男孩轻声回答:“……是我的过错,请圣子恕罪。”
听到想听的,白翎笑起来,收回短刀拍拍身上的灰尘,顶着张沾满血渍的脸,哼着歌乖乖和白懿离开。
白懿从此寸步不离地跟在白翎身边,表面上美其名曰是照顾,实则是看护圣子。
有了白泽夕这位叛逃出谷的前圣子为例,谷中将白翎看的格外严,他就如井中还未长大的青蛇,每日直立起身,所看到的天空只有井口大小。
天依旧很蓝,看不到一片白云。就当他心满意足享受人人尊敬的身份时,忽然有一天,他发现林中藏了一间久未有人居住的孤独小屋,还在屋中找到了大量有人亲手书写的书卷。
这些书卷记录了苗谷至今为止所有的蛊毒之术,还有新研制的蛊毒之法,甚至还有对圣蛊的书写。
写下这些的人叫白泽夕,他记起当年曾远远见过一次此人,当时只知他也是圣子,不知为何突然有一天不见了,变成他是圣子。
但是现在他知道了缘由。
他看完书卷将这些书藏了起来,再也不期待明日后日乃至未来的圣子日子。
他也想像白泽夕一样,遇见一位知己,然后逃出去。
他不愿意被局限在谷底了。
于是他推开木屋的门,挥散林中的浓雾,跑啊跑啊,不知疲倦的跑,直到前方出现一只手,他毫不犹豫的握上,终于眼前云开雾散。
他逃出去了,但并没有像白泽夕一样找到知己。
他找到了自己最最喜欢的人。
客栈内,郎中检查完榻上人的病情,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对一旁的楚霖溪说:“这位公子命大,胸口的这枚银针本是带毒的,但现在毒已清除,只要这几日他能醒一次,就表示已无大碍,只需日后多修养即可。”
郎中举着从白翎体内取出的银针给楚霖溪看。
楚霖溪皱眉:“若是这几日未醒呢?”
郎中叹口长气,摇摇头:“银针虽未扎进心脉,但距离太近,入体又深……若是这几日他都没醒过,那日后能不能醒来,何时醒来,就全看造化了。”
楚霖溪谢过郎中,将人送走后关严房门重新坐回榻边。他专注注视着昏睡的少年,伸手擦去他脸上没擦干净的血点,几个呼吸后,他泄出浑身的力气,抓起白翎的手抵在额前闭上眼睛。
第123章
白翎做了一场关于年少的长梦。梦醒了以后他一时间恍惚,盯着上方的木板还以为回到了曾经睡着的、白泽夕居住过的林中小屋。他来回呼吸了许久,缓缓抬起胳膊动了动,爬起身四处张望。
屋中陈设像客栈,榻边摆了一杯凉掉的茶水。他口干舌燥,端起来抿了口,苦涩至极。
他忽然想起什么,掀开被子看了看身上。粘上血腥味儿的身子被人仔细擦拭干净,衣裳也已换掉,腹部撕裂开的刀伤重新缝合上药,但是上药包扎手法很是生疏,却能看出是尽力之为。
白翎轻轻摸着伤口若有所思。
这时门打开,楚霖溪拎着新抓的药跨进来。前些日子白翎迷糊转醒过两次,都很快又昏睡了过去。今日药喂完后,他见白翎没有清醒的预兆,便赶忙出门抓药,紧赶慢赶回来生怕错过白翎醒来的时候,哪料踏进来后发现还是慢了。
楚霖溪见人能坐起来,欣喜万分。他药都忘记搁桌子上,提脚冲到榻前坐下,视线来回在少年身上扫。
“你可有哪里觉得不适?”
白翎安安静静注视着楚霖溪不说话,过了会儿楚霖溪心生怪异,被他盯得只觉空落落的。
果不其然,下刻便应证了楚霖溪所感。白翎笑起来,像是第一次见到楚霖溪,挑逗着问:“小哥哥,你是谁呀?长得真好看,我好生喜欢呢。”
楚霖溪瞬间白了脸色。
“你说什么?”
“我想知道小哥哥你的名字。”白翎笑嘻嘻的,“我叫白翎,你叫什么?偷偷告诉你,我算卦很准的,你告诉我名字,我来算算咱俩八字合不合适呀。”
楚霖溪绷紧嘴,猛的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还没告诉他名字呢,怎得就害羞了?白翎一头雾水,视线跟着他来回走,忍不住问:“你在干什么?”
楚霖溪收拾妥当背起包袱,弯腰去抱白翎:“走,我们去找神医看病。”
这下换白翎变了脸色。他躲着楚霖溪要抱他的手,却被强硬拽住手腕。自知玩笑开过了头,他赶在楚霖溪真托起来他双腿的前一刻,红着脸大叫:“逗你呢霖溪哥哥!怎得真当真了?”
楚霖溪停下动作,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撑在床榻上,偏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白翎被看的心里发毛,不断嘻嘻笑着讨好人:“我忘谁都不会忘掉你,我还要和你拜天地呢,霖溪哥哥你就这般不信任我?”说罢,他还要画蛇添足一句,将矛盾抛给楚霖溪,把自己摘的一干二净。
青年板着脸没觉得好笑,他慢慢坐在白翎身边说:“下次莫要讲这种玩笑话。”当真要吓死他了,有一瞬间他甚至都想好白翎要是真的忘掉他该怎么办。
白翎看他面色不佳一阵心疼,不停地点头:“让霖溪哥哥不高兴了,我下次一定不寻你开心了好不好?”
楚霖溪一言不发看了他许久,蓦地面无表情地抬手狠狠掐上他的脸颊,试图扯出二里地去。
白翎疼得“诶呦诶呦”,心说霖溪哥哥的手劲依旧毫不留情的大力。
“长记性了吗?”楚霖溪问。
“长了长了!”白翎直叫。
楚霖溪松开手,认真的将揉脸的少年前后看了一圈,掀开他衣裳端详了会儿伤口,见无碍才松口气。
“我渴了,霖溪哥哥。”白翎指着凉透地茶水说,“这个好苦,我想喝点甜的。”
“楼下有糖水,我叫小二送上来一碗。”听完,楚霖溪赶忙去吩咐小二,回来时见白翎含笑歪在榻上,感到奇怪。
“还想吃什么?”
白翎不答,笑眯眯地反问:“我睡了有几日?”
“十日了。”楚霖溪以为他是想问苗谷的事情,瞬间锁起眉峰。
哪料白翎的关注点全在他身上,笑得愈发荡漾:“这几日都是霖溪哥哥照顾我的?”他低头揪揪衣襟,抬手闻了闻,略有些嫌弃地耸鼻,嘀咕句:“怎么还是有股血味儿。”
楚霖溪一时没反应过来,垂头絮叨说:“你伤有些深,郎中说可能会醒不过来,幸好醒来了……衣服都穿不了了,索性就扔掉了,身上的血泡的太久,我擦了好几次还是不行。”他想了下,抬脸继续说:“我知道有处汤泉,回苍桓山恰好途径此地,我们可以去那里住两日。”
白翎静静听他说完,攥紧楚霖溪的手,让他牢牢抓的自己,抓住安全感。
“是我让霖溪哥哥担心了,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楚霖溪不说话。
“我还惹霖溪哥哥生气了,罚我今天不和霖溪哥哥睡觉。”
楚霖溪凝噎:“……你伤没好,两个月都睡不得,这惩罚做不得数。”
白翎睁大眼睛不可思议他会这般冷血,就差大叫“怎会如此”了。
正当少年唉声叹气感叹时,楚霖溪试探问:“你不问问苗谷吗?”
他们从苗谷出来也过了十日,他还以为白翎睁眼会第一时间问他是何混乱情况。
然而白翎却斜倒在楚霖溪身上,靠着喜欢的人翻个白眼说:“问这干嘛?都和我无关了,他们爱干嘛干嘛吧!”
他要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是苗谷谷内的事儿。如今他没有圣蛊,又杀了圣蛇,已不是苗谷圣子了,他之后是要和霖溪哥哥回苍桓山过日子的,管其他破事儿干嘛啊?
楚霖溪眨了下眼,轻声说:“你不问白懿吗?”
白翎沉默。他回想了一下当时情形,还不待开口,楚霖溪似是已经知道了他所想所问,主动说起来。
“白懿没有性命之忧,三天前还给我传了封信,说苗谷可能要乱上一段时间了。”
白翎大抵能猜测出。圣蛇没了,苗谷的祭祀也不用维持了,而守着旧规矩的婆婆怕是难以再坐稳族长的位置。
白翎闭了闭眼,直起身子笑着说:“他没事就好。”剩下的他一字不多说,楚霖溪也心知肚明。
糖水端上来,楚霖溪怕他拿不稳,亲手端着一勺一勺喂他。
楚霖溪盯着白翎的眼睛略感疑惑:“为什么一定要杀蛇?”
白翎咽下糖水,和心里的糖渍一样甜。他满足地又喝了一勺,才说:“想安心的和霖溪哥哥在一辈子,想日后的每一天都过得和喝了这碗糖水一样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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