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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锐抿紧了唇,神色有些说不出的恍然。
傍晚,太阳落山。
灿金赤红的晚霞泼泼洒洒地漫过天际,烧得通红透亮的流云像一团团热烈的火,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滚烫的橘红。
谢如意和邱锐并肩行走在灿烂的天空下,终于有了点普通兄弟的感觉,两人身上都淌着汗,用脏兮兮的手指攥着篮球和水瓶,挨挨挤挤地靠在一块儿,时不时用鞋子踢踢彼此的脚,讨论着晚上回家吃什么。
而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谢如意眉眼弯弯地转过头。
他看着邱锐在晚霞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忽地温声说:“邱锐哥哥,你应该知道,我前段时间去了剧组拍戏,饰演江柏哥哥戏里的弟弟。”
“你有从江柏哥哥那里听说过这部电影的故事吗?”
邱锐猛地停下了步子,扭过了头。
他当然听说过。
自以为天下无敌的男主,害得亲弟弟被任务目标拐走杀害,从那之后堕落至泥地,最后和任务目标同归于尽。
可是,谢如意为什么会突然提这部电影?
他知道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准备怎么样?
他……是不是很恨自己?
邱锐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却只能无力地看着谢如意开口:“导演和编剧定下的剧本,我没办法修改,可我演完之后,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
“明明弟弟从小到大最崇拜的人就是哥哥。他知道哥哥不是故意令他受到伤害的,真正的罪魁祸首其实另有其人,哪怕在被任务目标带走的时候,他都在担心哥哥会不会和他一样受伤。”
“弟弟真的希望,哥哥为了他以死赎罪吗?”
邱锐愣住了。
“我觉得,弟弟不会那样想的。”
没等邱锐开口,谢如意自问自答。他眉眼秀丽温柔,浓长的睫毛弯弯,唇边带着点浅浅的笑,站定在原地,递给邱锐那枚篮球:“因为,我也一样。”
“哥哥,有空的话,你就多玩玩游戏,多打打篮球吧。”
夕阳余晖灿烂,邱锐望着谢如意,眼泪决堤。
经年累月压在胸口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喷薄了出来,他毫无形象地抱住谢如意大哭出声,像是变回了当初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哽咽着和谢如意重复不知道多少次对不起,得到了谢如意一句又一句温和的没关系。
接下来的两天,邱锐终于不再像之前一样神经紧绷,卸下心头沉重的包袱了。
谢如意心里也轻松了许多,但他很快就发现,邱锐对他的关注比之前更多,简直到了毫不遮掩的地步。
之前,邱锐还会有意克制自己,不敢过多打扰谢如意,像是生怕自己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会惹得他厌烦。
可现在,邱锐几乎像个保镖一样二十四小时守在他身边,吃饭的时候替他拿好餐具,殷切地夹好菜,洗澡的时候帮他拿好睡衣,甚至还贴心地问他要不要帮忙擦背。
就连晚上准备睡觉的时候,谢如意都能看见邱锐拿着个枕头,有点腼腆地站在他房门口,问能不能和他一块儿睡。
谢如意很大方地点头同意了,同时心里想着这件事一定不能让沈识清知道。
直到除夕那天。
谢如意早早地陪姥姥姥爷吃完团圆饭,晚上八点多就到达了沈宅。
然而,送他回来的邱锐却在他下车后拦住了他,有些不安地拉住了他的手腕:“如意……”
谢如意转过头,白皙的侧脸被沈宅温暖的灯光衬得格外温暖,黑莹莹的双目澄澈:“怎么啦?”
邱锐抿紧了唇,忽然上前牢牢地将谢如意抱进了怀里,低声问他之后可不可以跟自己回家。
毕竟沈识清就算再好也和谢如意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俩才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谢如意应该跟他住在一块。
他们俩可以跟这几天一样,每天同吃同住同睡,把过去的那十年没见的时光都补回来。
谢如意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好不好,就忽然感觉身后一暗,一道怒气冲冲的人影大步地走了过来,恶狠狠地分开了两人。
沈识清阴沉着脸,像是个来抓奸的丈夫,气焰嚣张,抬手就毫不留情地攥住了邱锐的衣领,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你要谁跟你回家?”
“你要谁跟你同吃同住同睡?!”
“……”
邱锐丝毫没有防备,连眼镜都被扯歪了,懵然地侧着脸,沈识清却依然不打算放过他,甚至还戾气丛生地高高扬起了拳头。
五分钟后。
歉疚的沈平芜和Federico把邱锐带到沙发上坐下嘘寒问暖,而谢如意绷着脸,用一条围巾把沈识清牢牢地栓在了家门口。
第28章
“沈大黄,你知道错了吗?”
谢如意一脸严肃地站在沈识清面前,将拴住他的那条围巾末端系得更紧了些,甚至还伸出手扯了扯,模样俨然有些生气,“以前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用暴力解决问题,你就是不听,还想要伸手打人。”
“今天可是除夕,大过年的,邱锐哥哥大老远把我送回来……”
沈识清别扭地拧过了头,不甚满意地调整了一下脖子上属于沈平芜的羊绒老花围巾,摘掉手上冰冷的皮质手套之后,一把将谢如意拉到面前,伸手从他的毛衣下摆摸了进去,隔着一层薄薄的单衣触上他柔韧纤瘦的腰。
谢如意以为他要挠自己痒痒,立刻后退了一步,绷着脸拍掉了他作乱的手:“沈大黄!跟你说正事呢。”
“你以后真的不可以随随便便伸手打人,知道没有?”
沈识清沉默了,手停在了半空中,无精打采地垂着棕色的脑袋,嘴唇也紧紧抿着,在谢如意疑心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分时,忽然开口:“你瘦了两斤。”
谢如意一哽,条件反射地反驳道:“不可能。”
他最近这几天每天都被邱锐他们当小猪似的投喂,一日三餐水果点心就没断过,吃得多睡得也多,不长胖就罢了,怎么可能会瘦?
可沈识清的态度很坚决,语气笃定:“绝对瘦了,肯定有两斤。赌不赌?”
谢如意不相信,跟固执己见的沈识清各执一词,最终还是决定用事实说话,从楼上拿了个电子秤下来现场称体重。
为了不影响数字的准确性,他甚至还特地找了一块平整的木地板,把秤摆平整了才踩上去,很快,电子屏幕上跳出一个莹白的数字:53kg。
106斤,跟前几天杀青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看!我说吧,明明一点都没瘦!”谢如意指着电子秤,莫名挺直了腰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还能不清楚吗……”
沈识清却半点没有说错的尴尬和羞窘,等谢如意说完才缓缓提醒他:“你上次称的时候没穿衣服,刚洗完澡出来就被我抓上秤了。”
“你猜猜看,你现在身上的这件大羊毛衫和牛仔裤加起来有没有两斤?”
沈识清冷笑了一声:“才五六天就让你瘦这么多,还好意思说什么跟你同吃同住同睡?”
谢如意:“……”
谢如意沉默了几秒,心虚地摸了摸鼻子:“Alessio,你不要岔开话题。”
“邱锐哥哥因为要送我,连下午四点多的年夜饭都没好好吃,刚刚又开了三四个小时的车把我送回来,全程都没休息过,不过就是最后说了几句话嘛,你干嘛对他那么凶呀?”
“再说了,我虽然体重轻了那么一点点,但我这些天其实……”
沈识清定定地盯着谢如意看了几秒,忽地低头不说话了,漂亮的棕发凌乱地耷拉在脑袋上,焦糖色的眼睛也敛了起来,再加上系在脖子上的临时项圈,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蔫吧吧的大型动物。
明明知道他其实才是欺负旁人的那个,但谢如意还是有些心软,说着说着就有些说不下去了,伸手解开他脖子上的围巾。可是,还没来得及牵着他到客厅沙发坐下,谢如意便先注意到了远处餐厅桌上整整齐齐、尚且冒着热气的一小桌菜,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愣。
因为担心自己回来的时间会太晚,谢如意还在溯源市的时候就给沈平芜打了电话,让他们先吃年夜饭,不必等他。沈平芜在他的坚持下答应了,当时还给他拍了视频给他看了众人吃饭的场景。
可现在细细想来……沈平芜发来的视频里,似乎确实没有沈识清的身影。
怔愣了几秒,谢如意讷讷道:“……Alessio,你没有和妈咪他们一起吃饭啊?”
沈识清依然低着头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如意抿紧了唇,也不由自主地沉默了一会,开口时的声音又轻又软:“为什么呀?”
沈识清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依着沈平芜的习惯,家里是开着电视机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此刻电视上的锣鼓喧天、欢声笑语大大咧咧地闯了出来,沙发上的几人也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整个世界似乎都沉浸在一股热闹团圆的喜悦之中。
沈识清牵着那条谢如意用来拉他的围巾,低声说:“……因为你还没回来。”
而这是除夕夜的团圆饭。
谢如意也不说话了,过了好几秒才顺着围巾慢慢地牵住了沈识清的手,歪了歪脑袋,小声说:“其实,我现在有点饿了。”
“Alessio,我们去吃饭吧,好不好呀?”
沈识清顿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闷闷地牵着谢如意走到餐桌边坐下。
餐桌上放的都是谢如意喜欢吃的,还有一大锅用砂锅煲的鸡汤,色泽金黄诱人,氤氲着奶白色的雾气,跟前几天的鸡汤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沈识清起身给谢如意舀了两大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捧起碗,耐心等到他吹散热气小小地喝了一口之后,不动声色地问他味道怎么样。
谢如意被烫得斯哈了一阵,却很高兴地点了点头,认真地夸赞了一句好喝,比上次的鸡汤好喝多了。
沈识清这才满意地坐下,给自己也舀了一碗尝了一口。
简单地吃完一顿独属于他们的团圆饭,两人这才和几位长辈一块坐下看晚会,听参加过好几次春晚的沈平芜和专门负责设计高定衣服的邱锐来回点评,一直守岁到凌晨时分。
谢如意原本就作息规律,并不习惯熬夜,今天又舟车劳顿,刚洗漱完就困倦地躺进了被窝,扯了扯身边沈识清睡衣的衣角,动作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依恋。
沈识清于是也垂下眼和他一块蜷缩到被窝里,一只手垫在他的颈窝底下,另外一只手则放在他的后背上轻轻规律地拍打着,直到将他哄得睡熟了,才慢慢地放缓速度。
时钟已过十二点,又到了新的一年。
沈识清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沈平芜他们给邱锐准备的房间门口,敲响了他的房门。
邱锐很快就下床开门了,连外套都没能完全穿好就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如意……”
“……是你?”
邱锐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但还是保持着哥哥的姿态,态度礼貌且客气,“Alessio,有什么事情吗?”
沈识清没说话,目光沉沉地盯着邱锐,冷漠到仿佛在看什么死物,脸上的戾气简直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有的:“软软没跟我说,但我都知道了。”
“十年前,你带他出去的事情。”
邱锐一愣,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起来,恍惚间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在听见自己和谢如意说话后那般暴怒,甚至控制不住地冲了上来。
“说实话,我是很讨厌你的,我连看见你都觉得恶心。”
“我巴不得当初走丢的人是你,让你也去山里尝一尝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沈识清神色漠然,语气不客气到了有点恶劣的地步。
他知道谢如意脾气好,不仅不会跟邱锐生气,甚至还不会跟邱锐说在被沈平芜接回来之前的那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可他跟谢如意不一样。
他从小就清楚自己的性格,睚眦必报,阴暗冷血,谁咬了他的心肝一口,谁害得他的宝贝沦落到那种地步,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年才五六岁的谢如意,被困在茫茫大山里,看不见出去的路,找不到爸爸妈妈,甚至被村子里的人当成替罪羊推出来,不知道会不会再一次被殴打。
没吃没喝,瘦骨嶙峋,因为没有尝过什么好吃的,也不敢给人添麻烦,所以连在被问到爱吃什么的时候,都只敢怯懦地回答一个最常见的蔬菜。
沈识清只要一想起来就恨得要命,恨得牙痒,想把那群人贩子全部杀光,也想让害得谢如意被人贩子带走的邱锐付出代价。
但他知道谢如意不会愿意。
空气沉默了好一瞬,邱锐的嗓子干涩,喉结慢慢地滚动了两下,低声说了一声对不起。
他不是没有想过像《赎罪》里的男主角一样,用与任务目标同归于尽的方式忏悔,但于他们而言,这种“忏悔”除了能让谢如意感到愧疚之外毫无意义。
邱锐垂下眼,声音有些干哑,语气郑重地发誓:“我会一辈子对如意好,永永远远地照顾他,直到我死。”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他。”
沈识清依旧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过了许久才平静地提醒道:“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另外,这不是赎罪。”
“这是身为哥哥,本来就应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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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大年初一,谢如意刚迷迷糊糊地醒来,就被沈识清抓住肩膀套上了新衣服:一件宽松喜庆的红色毛绒衫。
他自己没觉得这衣服和平常有什么不同,可旁人看见了却觉得眼睛一亮:唇红齿白的小少年平常多爱穿白色,难得穿上这样耀眼的红色,不仅不显土气,反而衬得整个人白净又漂亮,杏眸黑亮,粉唇弯弯,乖巧得跟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娃娃似的,讨喜得要命。
于是,昨天晚上就已经收过一波压岁钱的谢如意,今天又莫名其妙的被塞了许多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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