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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小妹绷着脸,手指僵硬按在贝斯粗大琴弦上,发出的声音沉闷、短促,嗡嗡地响着,像夏日午后恼人的困意,闷得让人只想睡觉,毫无低音乐器该有的律动感。
宁辞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虽然聪明,但吉他指法对于初学者来说确实困难,她的吉他声时断时续,和之前家里那台接触不良的老旧收音机一样,简单的和弦转换也会卡壳半天,漂亮的眉毛因用力而微蹙。
整个混乱的声浪中,只有顾栖悦手下那台电子琴能清晰弹出主旋律,勉强维系着这首原创不至于彻底散架。她一边弹着相对熟悉的键盘部分,另一边还要分心去听其他声部,时不时喊停,纠正胖子的鼓点,或提醒卢小妹跟上节拍,忙得额头沁出细密汗珠。
又是一个周末,大家练到一半,臻子忽然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用手背抹起眼泪。
“臻子?你怎么了?”顾栖悦担心她,停下演奏。
“没事,”臻子用力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就是高兴。”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脸上带着笑,“我以前总觉得自己特没用,学习不好,我爸也老骂我。可现在,跟你们在一块,我好像,好像也有点用了。”
大家面面相觑,下一秒,都放声笑了起来。
“你太有用了!”顾栖悦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没有你,就没有白塔乐队!”
“就是!臻子老师最棒了!”卢小妹也难得附和。
“臻老师!我不想学架子鼓拉,太难了!”胖子耍宝地喊。
笑声铺满整个天井,宁辞给外婆耳朵里塞了棉花,老人笑眯眯地坐在藤椅里,看着他们制造噪音,孩子们排练间隙,会轮流跑过去给外婆捶捶背、捏捏肩,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话。
外婆会买热乎乎的烧饼,熬一大锅津河汤给他们喝,一群半大孩子围着桌子吃得哇哇大叫,满头大汗,你争我抢,很快就一扫而空。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将安静的天井照得透亮,蒙上一层薄纱,白天的吵闹早已散尽,只剩下那套黑色的架子鼓,沉默地伫立在月光里。
宁辞没有睡,独自坐在鼓凳上,没有敲击,只是微微弓着背,手指轻抚过镲片边缘,眼神有些放空。
“小辞?”一声呼唤从旁边传来。
宁辞被惊醒,站起身快步走向厅堂:“外婆?你怎么起来了?”她伸手扶住蹒跚走来的老人。
外婆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布满皱纹的手反过来握住宁辞的手,拉着她慢慢走到院中的摇椅旁,一起坐下。
老旧藤椅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一下一下。
“外婆,我们这段时间......是不是太吵了?”宁辞轻声问。
外婆摇摇头,捏了捏宁辞的手,慢慢说:“热闹好,家里好久没这么有活气儿了。就看着你们,外婆心里都高兴。”
宁辞的心被温水浸过,缓缓松弛下来,像小时候一样,顺从地俯下身,头轻轻靠在外婆的膝上。
摇椅继续吱呀作响,如同温柔的催眠曲。
外婆粗糙的手掌,一下下,轻柔抚过宁辞的长发,过了会起身拉过她的手,用指腹摩挲着她指尖薄薄的茧子。
每次乐队排练结束,宁辞都会对着谱子和节拍器,再默默练上两个小时。
“小辞,”她说,“你高兴的话,外婆就会很开心。”
宁辞想起小时候外婆说的那句话我是谁,我们活在世上的意义是什么,这一刻,她好像有了答案。
“外婆,我好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了。”
外婆笑了笑对她说:“知道了就好好去做,好好过活的人不会被亏待的。”她笑着抚摸宁辞的头发,“你看,我不是等到了你吗?”
我们都会等到一个,让自己开心的人。
宁辞在外婆膝上蹭了蹭:“嗯,外婆,我现在很高兴。”
日子在汗水和笑声中飞快流逝,距离晚会还有半个月,大家的合奏已经像模像样,一首简单的流行摇滚曲,竟然能流畅地演奏下来。
就在大家信心倍增的时候,打击突如其来。
一个周末的下午,胖子迟迟没来,正当大家焦急时,臻子气喘吁吁带来了噩耗:“小胖......小胖他昨晚骑电动车回家摔了!手臂骨折住院了!”
天井里瞬间死寂。
鼓手的手断了......这意味着,他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待,在即将看到曙光的那一刻,彻底泡汤了。
“这个死胖子!果然扛不住事儿!学的退堂鼓吧!”臻子想起什么,“不过他说鼓就放在咱们这给咱们用,表示歉意。”
“可是要鼓有啥用啊!”卢小妹抱怨。
臻子气得跺脚:“还有半个月,去哪儿找会打鼓的人啊......”
失落的气氛笼罩每个人。
卢小妹默默放下了贝斯,顾栖悦看着键盘,眼圈慢慢就红了。
一直沉默的宁辞看着她,在顾栖悦眼泪掉下来之前开口:“我不想弹吉他了。”
顾栖悦抬头看她,眼里全是震惊和不解,连你也要放弃了吗?
大家的情绪已跌入谷底,宁辞的目光看向臻子,话锋一转:“臻子,你来弹吉他。”
“啊?我?”臻子懵了,“我又不是你们班的......”
“表演的时候,你戴上面具。”宁辞早已想好对策,“没人能认出来。”
“这......可以是可以!”臻子反应过来,但更急了,“可我们还是缺鼓手啊!缺的是鼓手不是吉他!”
宁辞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栖悦。
四目相对的瞬间,不可思议的念头击中了顾栖悦,她瞪大眼睛,破涕为笑:“这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
臻子还没反应过来,卢小妹瞬间懂了,惊喜地跳起来:“对啊!宁辞!你不是在鼓乐队待过吗?你是会打鼓的啊!”
顾栖悦激动跑过去抓住宁辞的手,语无伦次:“你还会转鼓棒!打架子鼓简直太合适了!”
宁辞看着顾栖悦重新亮起来的眼睛,那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宁辞!谢谢你!”
所以别怕,宁辞反手握紧顾栖悦的手:“顾栖悦。”
顾栖悦听见她说。
“我给你托底。”
阳光落在宁辞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泛白光的轮廓。
白塔乐队,绝处逢生,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我们的主唱大人,那是相当厉害的!快释放你该死的魅力吧!
第46章 主唱大人,加油(高中)
校服从短袖变长袖又被同学们加上了棉袄裹在里面。
校庆晚会当晚,大礼堂里人声鼎沸,灯光璀璨,空气里弥漫着躁动与期待。后台更是乱成一锅粥,化妆的、对词的、练习动作的,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
她们挤在相对安静的角落,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臻子特意从家里琴行搬来了镇店之宝,一把崭新的电吉他和一把锃亮的贝斯,她不停做着深呼吸,嘴里念念有词:“我的妈呀,刚才翻墙进来差点一头撞进校长怀里!吓死我了!”
卢小妹脸色发白,反复念叨:“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去厕所......第三次了......”
宁辞一身简单的黑色T恤,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靠墙站着,沉默不语,只有那根鼓棒在她指间飞速旋转,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弧线。
顾栖悦穿着一件臻子从认识的职校姐姐那里借来的黑色短款皮夹克,上面点缀着些许金属铆钉,下身是简单的牛仔裤和帆布鞋,柔顺的黑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脖颈,少了几分平日的温和,多了几分飒爽的酷劲。
臻子自己穿了一件印着夸张骷髅头的T恤,破洞牛仔裤。卢小妹有些别扭地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黑色衬衫,让自己看起来更摇滚一些。
臻子和卢小妹偷偷扒开侧幕的缝隙往外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完了完了,你看六班那个现代舞,跳得太齐了!”
“那个相声也好多人笑......怎么办啊我们......”
两人哭丧着脸回头,看到顾栖悦双手紧紧攥着,显然比她们还紧张。
宁辞停下转动的鼓棒,走到顾栖悦面前,伸手轻轻包裹住她紧握的拳头,手心干燥用了用力,那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别怕,”宁辞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不是一个人在表演。”
顾栖悦抬起头,对上她鼓励的目光。
宁辞总是冷冷的,但只有顾栖悦知道,她的冷不是不近人情的冷,融化之后是沁人心脾的细腻和温柔。
她清淡的嘴角,在顾栖悦讲冷笑话时突然绽开细碎浪花,她会在微光里蹙眉演算,连夕阳都识趣地为她镀上柔焦。
她也会学顾栖悦调皮地在自己手背上恶作剧一番,画上一架纸飞机,然后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躲过质问。
她像一本未拆封的精致绘本,被放在窗边,春风拂动,泛着柔光,吸引着人忍不住想打开一探究竟。
她好让人安心啊,顾栖悦深吸一口气,回握她的手,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给我托底。”
两只手交握着,所有的紧张仿佛都通过这紧密的连接,化为了背水一战的勇气。
“倒数第二个节目,高一七班,乐队表演原创歌曲《白塔山》!请大家掌声欢迎!”
主持人的报幕声一出,发令枪响。
后台忙碌起来,七班几个男生七手八脚地帮忙把键盘、鼓和音响快速搬上舞台,灯光暗下,只有几束幽蓝的光勾勒出乐器的轮廓,台下响起一片好奇的窃窃私语。
上台前那一秒,人流涌动中,宁辞牵住顾栖悦的手,凑到她耳边,热气拂过耳廓:“主唱大人,加油。”
“把屋顶掀了吧。”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捏了捏顾栖悦的虎口。
顾栖悦心头一热,反手捏回去,在昏暗的光线里朝她粲然一笑:“鼓手大人,你今晚吃饱了么?”
意思是,使劲敲,拿出全力!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大步走上那片只属于她们的舞台。
宁辞在架子鼓后坐定,调整了一下踩镣和高音镲的位置,顾栖悦站在键盘前,深吸一口气。臻子挎好吉他,卢小妹抱稳贝斯,三人侧身,同时朝宁辞的方向点头。
准备好了。
台下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地骚动。
就是这一刻!
宁辞眼神一凛,手臂扬起,鼓棒在她指尖一个利落地旋转,两根鼓棒敲在一起。
“哒!哒!哒!哒!”四下节奏提示干净利落。
接着,力量爆棚的鼓点,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击碎了所有嘈杂。
啪!
聚光灯骤然亮起,将舞台照得如同白昼,四个女孩的身影无比清晰地投射在每个人眼中。
顾栖悦修长手指重重按下琴键,激昂的前奏旋律奔腾而出,臻子的电吉他发出失真咆哮,卢小妹的贝斯低沉轰鸣,如同巨兽苏醒时的心跳。
台下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和尖叫。
顾栖悦一步踏到立麦前,皮夹克在灯光下宣告着不羁的灵魂。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下全然的投入和燃烧的激情,清亮而充满力量的嗓音瞬间穿透了整个场馆。
....
砖墙在生长,吞没了窗
规矩的藤蔓,缠住翅膀
他们笑着说,别痴心妄想
安稳的笼中,才足够正常
......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屈的原始感染力,每个字都敲在听众心上,随着节奏用力甩动着她束起的长发,身体自由地、充满力量感地摇摆,每一个动作都潇洒不羁,将全场的气氛推向顶点!
台下彻底沸腾了,尖叫和欢呼几乎要压过音乐,没人见过这样的顾栖悦,她永远是讲台上温言细语的班长,是成绩榜前端庄沉静的名字,而此刻,她是掌控全场,发光发热的核爆中心。
在这席卷一切的声浪中,有一个人丝毫不觉得意外。
宁辞坐在舞台后方的鼓架之间,冷静地掌控着全局节奏,目光落在最耀眼的身影上。
她真的一点也不吃惊,在她心里,顾栖悦就该是这样的,像一团被规矩和期待暂时包裹住的火焰,终有一日会挣脱束缚,燃爆整个夜空。
荧光棒像星海般为顾栖悦挥舞,观众为她疯狂呐喊。
只有宁辞一个人,坐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被簇拥,被鲜花与掌声环绕。
这个视角,对她而言,熟悉又特殊。
第一次,她在鼓乐队最后一排,看着顾栖悦略显孤单的背影。
第二次,就是此刻,在喧嚣炸裂的舞台上,看着顾栖悦光芒万丈,引领全场的背影。
她看见的,是别人没有的角度。
她甚至可以把自己从这狂热的氛围中割裂、剥离出来,用一个近乎外人的视角去凝视。
所有的热闹喧嚣,所有的繁花似锦,都是属于顾栖悦的,是她应得的,是她的呐喊终于刺破云层后,理所应当地加冕。
没有人,能抢夺走她的一丁点光芒,宁辞想。
而她,愿意永远做那个在身后,为她稳住节奏,看她尽情闪耀的人。
一段酣畅淋漓的副歌之后,音乐稍缓,顾栖悦对着全场扬起手臂,汗水沿着她的脸颊滑落,声音带着嘶哑的热烈:“大家好!我们是---白塔乐队!我是主唱顾栖悦。”
所有人都在叫喊,她们从没见过学生也可以有如此狂放的一面。
“这是我们的吉他手---臻子!”
臻子戴着面具上前一步,手指在琴弦上疯狂舞动,一段即兴算不上复杂却足够躁动的吉他solo喷薄而出,她嚣张地朝着台下抬了抬下巴,引来一片更疯狂尖叫。
“这是我们的贝斯手---卢小妹!”
卢小妹虽然还有些腼腆,但也努力跟着节奏摆动身体,贝斯沉稳如基石,托起整个乐曲。
“最后,是我们最酷的---鼓手,宁辞!”
顾栖悦介绍声传来,宁辞收敛心神,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舞台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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