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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分钟,书房的门发出“喀嗒”一声脆响,锁开了。庭嘉树听到这声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得意地想,这是防我呢。
韩少匀最近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来家里商量几句话,还要在下楼的必经之路上被堂叔的情人调戏。
灯光昏暗,他远远看到楼梯口有一抹粉色,像飘荡的幽灵,所以在庭嘉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浴巾的时候,他的反应并不大。爱漂亮的幽灵披着的破布下,是朴素的睡衣,有些紧身的白色吊带配一条宽松的大裤衩,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好在庭嘉树匀称纤细,在煤堆里打个滚出来也跟黑曜石一样闪闪发光。
他身上有一股石榴珊瑚的味道,韩少匀曾在会议室里闻到,是韩嶷带过去的,说明他们共用一个入浴剂,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但标记一般的香气总是把事情变得暧昧。庭嘉树失望地说:“为什么你不害怕,难道你很想看我的裸体吗?”
韩少匀:“...”
庭嘉树自来熟地控诉:“你变了。”没那么好玩了。
韩少匀冷冰冰地说:“为什么穿女式睡衣。”
庭嘉树没有跟他分辩男人能不能穿吊带,而是很浮夸地捂住嘴,故作惊痛的样子:“你以为我是男的?就因为我剪了短发?”
韩少匀垂下眼打量他,嫩生生的一张俏脸,脖子和胳膊都细得好像他一用力就能折断,只有空荡荡的裤管下露出的一截大腿上有点肉,即便在灯光直射不到的地方,他依然看到腿根有浅淡的红色,是欢愉之后的痕迹。如果魔鬼想要来到人世间散播淫欲,引诱人堕入地狱,用的大概就是这样的一副身体,他有些厌恶地想。
庭嘉树敏锐地觉察到他眼中的犹疑,心满意足地嘲笑他:“骗到你了,我当然是男人,你没看到我有喉结吗,哎,真笨,你干不了侦探这行,到时候监狱里全是好人,街上跟养蛊一样。”
今天的玩乐时间结束,他要去骚扰男友了,哼着歌悠闲地走进书房。
小金恭恭敬敬地把韩少匀送走,到楼上例行清扫,看到粉色浴巾被叠得很工整,挂在扶手上,并不像是庭嘉树的手笔。
庭嘉树把韩嶷桌面上的文件、试卷和厚厚一叠书统统推开,用自己精心筹备的旅行计划取而代之,期待地趴在桌子边边:“你什么时候考完试,我都准备好了。”
韩嶷把他拉起来抱着他:“只有两周了,但是那个周末要去参加婚礼,你愿意一起去吗。”
庭嘉树:“谁要结婚了?”
韩嶷:“孟运聪,认不认识?”
庭嘉树愣了一下:“原来是孟阿姨结婚,那我不能跟你去了。”
韩嶷:“为什么,你不是认识她吗。”庭嘉树:“就是因为我认识她,知道她绝对会给我妈妈发请柬,如果我要去,肯定跟着我妈妈去,跟你去算什么事。”
他说着跳下来:“我要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一趟,估计妈妈也快找我了,她们交情很好。”
韩嶷:“那我跟着你去。”
“好啊。”庭嘉树一口答应,“有人问你为什么不去坐自己那桌非得黏着我,我就说你一步都离不开我,三米之外过敏,五米之外晕厥。”
“是的。”
庭嘉树笑道:“那你岂不是这辈子都赖上我了。”
韩嶷:“你行行好,救救我。”
庭嘉树一副要好好考虑一下的样子,被拉过去亲,亲了一会儿他才把人推开,气息不匀地说:“今天真的不行了,生产队的驴也要休息的。”
韩嶷:“谁让你生产了。”
庭嘉树理直气壮地说:“你啊,就是你想让我给你生,所以老是想射在里面。”他入戏非常快,把虚假的眼泪一
抹:“我没名没分跟了你这么多年,吃的是草..”
韩嶷:“那我跟妈妈去提亲可以吗。”庭嘉树立刻又收回了自己的感情,绝情地说:“我妈妈不让我跟太黏人的好。”韩嶷微笑了一下:“妈妈不让吗?”他把重心放在前两个字上。
妈妈其实是让的,是别的人不让,而且不只是黏人的,谁都不行,要自己上。
庭嘉树装傻充愣:“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第69章
回家这件事从来没有给庭嘉树这么大的压力过,虽然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辈子待在韩嶷家里,这是无媒苟合,但是至少能逃避更长一段时间。
人生苦短,也许哪天就死了,他向来讲究及时行乐。
当初他几乎是两手空空跟人私奔来的,暂时回家待几天,韩嶷竟然给他收拾出一个大行李箱来。
庭嘉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如果没有人帮他,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好在一直都有各种各样的人对他无私奉献。
韩嶷把他送到楼下,侧过身给他解开安全带,稍微靠近,庭嘉树心里就微微一跳,好在这里的环境比较陌生,不至于让他下意识解扣子。
像大多数分别前的恋人一样,韩嶷问他:“会不会想我?”
庭嘉树很是不解风情:“你说的是想起你,还是想见你?”
韩嶷向他请教:“大概有什么区别。”庭嘉树慢吞吞地说:“我其实连想起别人都很少,更别说想见人了,因为做人最重要的是活在当下,而不是不停地害别人打喷嚏。”
讲完道理,他又反问道:“你会想我吗?”
韩嶷一等一地谦逊,并不直接肯定,而是说:“这会打扰你吗?”
庭嘉树宽宏大量:“我可以原谅你,因为我很喜欢你。”
明明在喜欢前面加了一个表示程度强烈的副词,但是却显得没有那么特别了。
“我喜欢你”和“我很喜欢你”,看起来只有一字之差,给人的感觉却很不一样,前者是独一无二的纯真感情,而后者像发好人卡的前摇,似乎喜欢了好几个,比较下来相对称心。从事实看来庭嘉树也确实如此。
绝大多数人生性贪婪,开始时认为,就算不能得到,能被对方看到眼里也好;真的走入生活当中了,就想更进一步;谈上之后,干脆祈祷白头到老。
幸好韩嶷不是这种人。他从始至终确信庭嘉树会选择他,因为他可以扮演成庭嘉树喜欢的那种人一辈子。
目送电梯门合上,韩嶷眉眼上的温度淡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火机,那是很老式的一个牌子,黑色的本体,盖子上满是划痕,里面的火油是新换的,没有加其他香精,打开时有一股呛人的气味,跟烟味比起来倒是不算什么,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任何一支。现在他有庭嘉树了,不需要其他成瘾物。
庭嘉树肯定是不喜欢他抽烟的,毕竟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病根,以及一个阴魂不散的东西,烟酒不沾,也没有其他不良嗜好,学起来倒是不难。
他随手把玩,将盖子打开又合上,在空荡荡的地下一层中发出沉闷的回声,像庭嘉树跑上跑下的脚步,下一秒就会出现在眼前。家里的窗帘和桌布换了新样式,似乎是最近流行的款式,庭嘉树躺在阳台上听播客的时候曾有人讲过,当下最受欢迎的就是这种红棕色,向博物馆看齐,会让人感到平静。熟悉的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被改变了,虽然很漂亮,但庭嘉树还是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看了看表上的时间,裴灼应该在家里,他已经愉快地忘记自己是为什么逃走的,第一时间仍想要找弟弟说话,就算他躲着弟弟已经好一阵子,但和形影不离的十多年比起来实在是太短,他还没习惯。
庭嘉树风风火火地直接推门进去,往床尾的小沙发上一坐,还带着一种刚从外面回来的兴奋:“裴灼!你看到那些新桌布了吗,肯定不是妈妈换的。前几天我听到这种红色流行起来的事,就想要是布置家里多少有点怪,毕竟装修摆在那里,颜色当然是要映衬起来才好看。美是主观的,哪能只听几个人定论呢。”
说了半天,没得到一点认同,裴灼伏案写字,不知道在研究什么东西,像书呆子。庭嘉树不会故意打扰他的,如果裴灼说现在没有空,他就会老老实实走开,但绝大多数情况下弟弟都有时间陪他。裴灼的忙碌是一种有组织有纪律的忙,无论什么时候都井井有条,从来不会因为事情多就打乱计划,并且可以一心多用,解数学题的时候也能腾出左手扶住翘椅子的庭嘉树,并回答他:是的,企鹅是鸟类。
“你怎么了?”庭嘉树小心翼翼地
问,“心情不好吗?”
裴灼还是没搭理他。
以前他要是这样冷暴力,庭嘉树早就走了,一是他再努力也老是搞不清弟弟为什么变成这样,二是反正裴灼自己会好的,过一会儿吃饭就又给他剥虾了,并不用着急上火。现在不一样了,弟弟不理他,总比上来就亲他强。冷漠点就冷漠点吧,说不定是回归正常的前兆。
分开的时候“此间乐,不思灼”,但毕竟好久没见了,庭嘉树看到裴灼怪稀罕,恨不能亲近一番,便将热脸贴上去,饶有兴致地说:“什么好东西,给我也瞧瞧。”
裴灼:“出去。”
庭嘉树夸张地张大了嘴,决定装作没听见,再给裴灼一个台阶:“哎,这个题我会做,要不要我教你呀?”
他快速地眨着眼睛,向人示好,眼皮都要抽筋了,裴灼也不看他。
庭嘉树头上如果有天线,这会儿一定滴滴滴地转起来并发出红光。警告!警告!怎么感觉这次情况这么严重呢?
庭嘉树待在韩嶷身边这段时间,男朋友要星星不给月亮,给他惯得衣服都不会自己穿,回来就遭此劫难,落差太大,他忍不住垂头丧气:“干嘛这样对我。”
他的头发丝都蔫蔫的,像没水喝的绿植。裴灼冷冰冰地说:“其实你觉得这样更好,对吗?所以你一声不吭就走了,也不让别人告诉我你去了哪。”
真是知兄莫若弟,他刚才还在心里偷摸想,这会儿就被说出来了。
庭嘉树死也不会承认的,他着急地说:“当然不是,我又不是想跟你断绝关系,只是想回到原本的样子,像其他正常的兄弟一样,这很难吗?”
裴灼:“什么样的算是正常?”
庭嘉树:“就像我这样,家人永远是最重要的,无论吵架多少次都会和好,无论走得多远都会回家。”
裴灼终于转过来看着他:“我也去找一个跟你三分像的交往对象,是你想看到的吗。”
庭嘉树愣了一下,抱着胳膊往后退了几步,眼神在地毯的花纹上游离:“我不跟你说了,你要生我的气,就生好了。”
裴灼:“你觉得我为什么生气?”
庭嘉树快问快答一般:“因为我男朋友,因为我不辞而别。”
他觉得自己不该抱怨,现在这种结果,在他做决定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选择,他也不能要求弟弟完全按照他期望的剧本走,毕竟裴灼是个活生生的人。裴灼冷笑道:“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幼稚,之前你那么多男男女女的风流债,我有对你发过脾气吗,你自己想想,随随便便跟男人跑了不止一次,我管过你吗?”
庭嘉树心想,我那都是精挑细想的,哪里随便了。
裴灼举起他的病历:“你真厉害,全方位拒收我的消息,根本联系不上,你要复查了记得吗,自己的身体什么状况不清楚,去陌生人家里一住就是那么久,他是医生吗,能给你看病?”
这下庭嘉树真有点理亏了,一声不敢吭,接过了病历本。
裴灼站起来,他实在是太能长个了,庭嘉树已经停留在现在的身高好几年,裴灼却似乎一直往上蹿,真不公平,从目前的情况看,庭嘉树除非打断骨头重新连接,否则注定是比不过他了。
裴灼:“庭嘉树,他治不好你,也根本不了解你十几年的痛苦。妈妈了解,但是她还有工作,忙起来根本顾不上你。还有你那个爸,估计连你是谁都想不起来。只有我永远记得,不是说说而已,我跟你匹配得上,如果你有情况,我是真的能救你的那个人。”
庭嘉树刚张开嘴,被裴灼一把扣上,手指用力压在他的唇角,把半张脸都捏在手里,庭嘉树呆呆的表情有些滑稽,看起来不太舒服,但那些粉饰太平的好话他已经听够了。“如果这次检查结果没有上次好,并且跟你的胡作非为有一丁点关系,我保证你接下来哪都别想去。”裴灼临走之前放下
话,“我说到做到。”
第70章
庭嘉树对医院和冰冷的电子仪器已经很熟悉,像水手熟悉海那样,是从小的亲密伙伴,这次却几乎像是被押送进刑场。
都怪裴灼事先下达威胁,冷酷无情的样子比铡刀还锋利,把庭嘉树的退路片得稀碎,他都不知道要怕死还是怕裴灼找他算账了。死在很近又很远的未来,弟弟在很近又很远的身边。
检查流程一如既往地漫长,庭嘉树没休息好,总是发呆,一不留神就错过医生护士的叮嘱,需要多次提醒注意事项。
没人因此责怪他,还总是夸奖。
“挺好的,不要想太多,心态放平稳,有些人过于紧张,可能会影响检查结果。”这样的话庭嘉树从小听到大,小时候他真以为医护人员是天使,所以个个都这么温柔,后来他发现他们也只是普通人类,救死扶伤是工作,更多人用公事公办的态度处理问题。对他的细致实际上是一种人道主义关怀,轻声细语背后是痊愈希望渺茫的顽疾。如果有的选,庭嘉树宁愿因为小题大做而被粗暴地扫地出门。
躺在平板床上被送进机器的巨口中时,庭嘉树感觉自己是一滩蒲芽,特指被人采摘过的那种,东倒西歪,茎不是茎,叶不是叶,仪器发出有节奏的蜂鸣声,像某种警示,庭嘉树越听越困。
结束后,裴灼从隔间进来,发现庭嘉树睡着了,安安静静地平躺着,在只有白色和浅蓝色的房间里,被没有生命体征的死物包裹,跟噩梦中的场景没两样。
他脚步一顿,更轻声地走过去,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把手指放进庭嘉树轻微蜷缩的掌心,就像他刚出生的时候,庭嘉树对他做的那样。
被打扰之后,庭嘉树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避开恼人的烦忧,朝向右侧,将膝盖折拢收起,据说人们会喜欢这个睡姿,是因为怀念在子宫中的安全感。如此看来,庭嘉树在短时间内完成了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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