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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圈,又一圈。
直到肺像要炸开,才终于停下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心里有个声音在吼:为什么?为什么保护不了他?为什么这么没用?
“他”抬起头,对着夜空骂了一句脏话,但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疲惫。然后慢慢直起身,往回走。
陈满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太真实了。风擦过脸颊的感觉,肺里火烧火燎的痛,还有那股沉重的、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无力。
那不是他的记忆。至少,不是陈满的记忆。
那是陈渊的记忆。
他坐在看台上,手脚冰凉。阳光很好,风很温和,远处传来学生的笑闹声。可他却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浑身发冷。
那个画面不是想起的。是直接体验到的。
这不对劲。
陈满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他离开操场,漫无目的地继续走。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是想象吗?是共情太深产生的幻觉吗?
他不敢往下想。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图书馆后面。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往一个小人工湖。湖边种着柳树,秋天了,叶子半黄半绿,垂在水面上。
陈满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水面很平静,倒映着天空和树影。偶尔有鱼跃出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望着水面,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心跳还是很快,那个画面还在脑子里反复回放:陈渊在夜跑,在愤怒,在自责。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记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石头,握在手心。石头被焐得温热,上面的字迹几乎看不见了。
然后他看见湖对岸,有一片小小的鹅卵石滩。很不起眼,平时大概没什么人会去。
陈满盯着那片石滩,心脏又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站起身,绕到湖对岸。石滩很小,石头被湖水冲刷得很光滑。他在石滩边蹲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些石头。
然后,又是一个画面——
黄昏。两个人蹲在这里。一个穿着白T恤,一个穿着黑皮夹克。白T恤的那个人在认真地挑石头,每捡起一颗都要对着光看很久。黑皮夹克的那个人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这块形状不错。”
“这块呢?”白T恤举起一颗扁平的石头。
“像你的脸。”黑皮夹克笑了。
“滚。”白T恤也笑了,但还是把石头放进了口袋里。
太阳慢慢沉下去,把湖面染成金色。两个人就这么蹲着,不说话,只是捡石头。
最后,黑皮夹克说:“以后我们攒够一袋子,就去海边,打水漂。”
“嗯。”白T恤轻轻应了一声。
陈满的手指僵在一颗石头上。
又是那种体验。但这次更复杂了。他好像同时看到两个人。对,陈渊和陈满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中。
他还好像同时是两个视角。既是那个认真挑石头的陈满,也是那个在旁边静静看着的陈渊。
这不可能。
人怎么可能同时拥有两个人的记忆和感受。除非……
陈满猛地站起身,差点摔倒,他扶住旁边的柳树,树干粗糙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不,不能往那个方向想。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也许只是共情太深了。他读了太多陈渊的日记,看了太多陈渊留下的东西,所以不自觉地代入了。一定是这样。
可那个代入,为什么会有这么真实的感官细节?为什么连黄昏时湖面的温度、风吹过柳枝的声音、石头握在手心里的触感,都一清二楚?
陈满离开湖边,几乎是小跑着往回走。他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些充满回忆的地方。
太危险待得越久,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就越多。
他走到校门口时,天已经有点暗了。晚霞把天空染成淡淡的粉紫色。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校门对面的一家小店。是一家很老的音像店,店面很小,橱窗里贴满了褪色的海报。
他记得这家店。大学时偶尔会来,淘一些老CD。但记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推开店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店里很暗,只有柜台后亮着一盏小台灯。空气里有灰尘和旧塑料混合的味道。货架上堆满了CD和黑胶唱片,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
“随便看。”声音沙哑。
陈满点点头,在货架间慢慢走。手指划过一排排CD盒,上面落满了灰。摇滚,民谣,爵士,古典……分类很乱,需要耐心地找。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张CD上。
纯黑色的封面,只有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血红色的吉他图案。下面印着一行英文:“The only way out is through.”
唯一的出路是穿越。
陈满盯着那行字,心脏像被什么攥住了。
这个封面……他见过。在陈渊的笔记本里。有一页,陈渊画了这幅图,旁边写着:“满不会喜欢这种音乐,太吵。但我喜欢。像在脑子里放火。”
他把CD抽出来,走到柜台前。
“老板,这个。”
老爷子接过CD,眯着眼睛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陈满。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锐利。
“这乐队很冷门,”老爷子说,“叫‘深岸’。后摇,吵得很。以前倒是有个小伙子常来买他们的碟。”
老爷子把CD装进塑料袋:“哦,他老穿黑夹克。”
陈满付了钱,接过袋子。手指在颤抖。
“那……那个穿黑夹克的小伙子,后来还来过吗?”
“没了。”老爷子摇头,“好几年前就不来了。最后一次来,把店里深岸所有的存货都买走了。我说你买这么多干嘛,听得完吗?他说……”老爷子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他说:‘留着。以后可能没机会听了。’”
陈满走出音像店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街道切成明暗相间的片段。
他拎着那个薄薄的塑料袋,站在路边。车流从身边呼啸而过,车灯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
脑子里很乱。刚才那些“记忆”的碎片,老爷子的话,还有手里这张CD。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唯一的出路是穿越。
穿越什么?穿越这场混乱?穿越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还是穿越……那个他不敢面对的真相?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逃避了。
第14章 《深岸》
陈满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那张CD。
他翻到背面,曲目列表很简单,只有五首歌,名字都很抽象:《熔炉》、《崩塌》、《第七种蓝》、《归途无期》、《深岸》。
最后那首歌的名字,和乐队同名。
他拆开塑封,把CD取出来。走到客厅,打开那台很久没用的旧CD机。
机器运转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陈满把CD放进去,按下播放键。
然后他退回沙发上坐下等着。
起初是寂静。长达十几秒的空白,只有电流的沙沙声。陈满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扶手。
然后,吉他声响起。
是一个单音。沉重的,拖得很长的单音,像什么东西在深水里缓慢下沉。接着是第二个音,第三个,逐渐堆叠起来,形成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和声。
鼓点加入进来。一下,又一下,像拳头砸在墙上,也像心跳在胸腔里失控地撞。
陈满闭上眼睛。
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耳机里的音乐震耳欲聋。
是《熔炉》。
他在打字,不,不是“他”,是……陈渊。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字句像子弹一样射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说这是病?凭什么他们说我们不对?”
“我们做错了什么?”
吉他失真到极限,像野兽的嘶吼。
陈满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得厉害,像刚才那段记忆里的鼓点。他坐在沙发上,客厅里灯光昏暗,音乐还在继续。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在那个房间,感受到陈渊的愤怒,陈渊的无助。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听下去。
第二首,《崩塌》。音乐变得平缓了些,但更压抑。弦乐像缓慢收紧的绳索,吉他像在薄冰上行走的脚步,小心翼翼,却每一步都可能坠入深渊。
深夜天台。风很大。
“他”靠着栏杆,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
“如果我消失,他会难过吗?”
“会吧。但时间久了,就会忘记。”
“这样也好。忘记我,他才能好好生活。”
“可是……”
可是什么?没有说完。风把后面的话吹散了。
“他”举起手里的酒,陈满从来不喝的那种,喝了一口,苦的。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嘲笑自己。
“陈渊啊陈渊,你真他妈是个傻子。”
陈满感到眼眶发热。他抬手摸了摸脸,干的。可心里那阵酸楚却真实得可怕。
音乐到了第三首,旋律忽然变得空旷。吉他声很干净,鼓点很稀疏,偶尔有钢琴的几个单音,像雨滴落在湖面。
画室。傍晚。
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把空气里的浮尘照成金色。
“他”坐在画架前。画布上是未完成的风景,大片的蓝色,各种层次的蓝。
耳机里的音乐很轻,正是《第七种蓝》
“渊,”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说,第七种蓝是什么蓝?”
没有回答。
但他能感觉到,另一个人就在那里,在他身体里的某个地方,静静地看着这幅画。
“我觉得,”他继续说,笔尖在调色盘上犹豫,“是深海的颜色。看不见底,但是……很安静。”
那个存在的感觉动了动,像在点头。
他笑了,在画布上添了一笔。
陈满怔住了。
这次不是陈渊的记忆。是陈满的,是过去的自己的。
而他,现在坐在这里的陈满,既能看到陈渊看到的,又能看到陈满以前看到的。
这怎么可能?
音乐还在继续。第四首。节奏又沉重起来,像一个人,在明知没有归途的路上,依然向前走。
医院走廊。
他坐在长椅上。不,是……两个人都“在”。陈满身体在发抖,手指冰冷。陈渊在内心,像一层坚硬的壳,包裹着那些脆弱的颤抖。
《归途无期》。
陈渊想,这名字还真应景。
走廊尽头,诊室的门开了。护士喊:“陈满,到你了。”
陈满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扶住额头,手指冰凉。
那种明知结局却无能为力的绝望,两人相依为命却即将被拆散的恐惧顷刻间像潮水漫了上来。
他伸出手,想去按暂停键。但手指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最后一首歌。《深岸》。
音乐响起的瞬间,陈满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和前四首完全不同。这首几乎没有旋律,只有声音的堆叠——海浪声,风声,远处模糊的人声,几乎听不清的吉他拨弦。
像记忆的碎片,像梦的残影,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深不见底的海,却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
没有身体的感觉,没有声音,只有意识在漂浮。
“要走了。我爱你,笨蛋。”是陈渊的声音,但很轻,很疲倦。
然后,光开始消散。像退潮一样,一点点,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最后剩下的,只有那句“我爱你”,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音乐停了。
CD机自动跳回第一首,但陈满已经听不见了。
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的滚烫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刚才经历了什么?
如果只是共情,怎么可能这么真实?怎么可能同时感受到两个人的视角和情绪?
除非……
陈满慢慢抬起头,看向书桌。陈渊的黑色笔记本摊开着,旁边是陈渊的MP3,陈渊的皮夹克挂在椅背上,连帽衫还穿在他身上。
除非那些记忆,本来就是他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乱的思绪。但他立刻摇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压下去。
不,不可能。
他是陈满。病历上写了,父母说了,所有人都知道。
他是陈满,是主人格,是治疗后被留下的人。
可为什么……
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书桌前。手指划过笔记本的页面,划过那些潦草的字迹。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了他自己的左手上。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左手拿起了桌上的一支笔。而他的左手,不像之前那样僵硬,现在正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势握着那支笔,笔尖悬在一张空白的纸上。
那姿势也不是他握笔的姿势。
他的字写得工整,握笔时手腕放松,笔尖轻触纸面。可现在这个姿势,却像陈渊的字迹给人的感觉,张扬,用力,每一笔都像要划破纸。
陈满盯着自己的左手,像盯着一个陌生人的肢体。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左手很听话,但那种握笔的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是……他本来就该这样写字。
鬼使神差地,他让左手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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