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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成博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迹象,他从西装内袋掏出支票簿和一支精致的钢笔。“直接说,你们要求多少赔偿。医药费,护理费,合理的营养费和精神损失费,我可以承担。”
徐母抢着说:“合理?什么叫合理?我儿子破相了!这疤要是去不掉,影响他一辈子!找工作、找对象怎么办?这是钱能衡量的吗?”
就在这时,诊室的门开了,医生拿着病历本走出来,表情严肃:“徐泽风家属在吗?伤口已经处理好了,缝了十七针。”
徐母立刻扑上去:“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会不会留疤?”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病例,又看了看徐泽风以往的一些小伤记录,叹了口气:“情况不太乐观。根据病历和他之前受伤愈合的情况来看,徐泽风是明显的疤痕体质。这次伤口又深又长,位置又在面部,即使后期进行激光或手术修复,也不可能完全恢复如初,肯定会留下明显的疤痕。”
“什么?!”徐母尖叫一声,差点晕过去,徐父也瞬间红了眼。
“我的儿啊!你这辈子可怎么办啊!”徐母的哭嚎声更加凄厉,她猛地转身,发疯似的冲向蒋肆。
“都是你!你这个小畜生!你怎么不下地狱去陪你那个不要脸的妈!”
庞老师赶紧挡在蒋肆身前。蒋成博眉头皱得更紧,上前一步,挡在了庞老师和徐母之间。
“医生已经给出了诊断。”蒋成博的声音冷了几分,“基于这个结果,我们可以谈一个彻底的赔偿方案。如果你们不同意,坚持要报警或走法律程序,我也奉陪。但那样耗时耗力,对你们孩子尽快接受更好的疤痕治疗并无益处。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徐父徐母,“事情起因,在场的其他孩子和目击者都很清楚。真要追究起来,你儿子挑衅、辱骂、甚至先动手推倒其他孩子导致磕伤,这些责任,恐怕也要一并理清。”
徐父的嚣张气焰被蒋成博的话压下去一些。他当然知道自己儿子平时什么德行,也看到了当时在场还有另外两个看起来家境不错的孩子。如果真闹大了……
蒋成博不再看他们,转身对院长说:“院长,蒋肆的领养手续已经办妥,从法律上讲,他现在是我的儿子,与福利院再无关系。后续事宜,由我全权处理,不会牵连福利院。”
院长松了口气,连忙点头。
蒋成博这才重新看向徐父徐母,把支票递给他们:“说个数吧。但请记住,这是赔偿,不是勒索。我有能力支付合理的费用,也有能力请最好的律师,确保这笔钱算得清清楚楚。”
走廊里只剩下徐母压抑的抽泣和徐父粗重的喘息。
最后,他们还是填了支票。十万。
“如果后期治疗还需要钱,请联系我。”蒋成博递给徐泽风父母一张名片,然后他又转向秦素和乔薇,“谢谢你们的孩子帮了我儿子。”
秦素摸着许望的脸,笑道:“没什么,虽然望望也受伤了,但这也代表我家宝贝保护了别人,是个很厉害的小勇士哦。”
乔薇笑道:“我们佳佳也很勇敢呢!佳佳,要不我以后送你去学武术吧?看你挺有侠骨风范嘛!”
蒋成博笑了笑,又回头看躲在庞老师后面的蒋肆,心里泛起一丝难受。
徐泽风终于处理好了,所有人一起出了医院。
徐泽风被父母一左一右搀扶着,半个脑袋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只肿胀充血的眼睛。
福利院的车停在一边,庞老师看看蒋肆,又看看蒋成博,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对蒋肆轻声说:“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她跟着院长上了车,车窗合上,蒋肆看着车一点点跑远,眼睛里的眼泪再也包不住地流下来。
蒋成博转向蒋肆,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蒋肆猛地将手缩到背后,他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
蒋成博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收回了手,简短道:“走吧。”
就在这时,又一辆车在路边停下。一个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匆匆下车,是许望的父亲许志明。他快步走向秦素和许望,面色着急:“怎么样?许望没事吧?接到电话吓我一跳。”
“爸爸!”许望看到许志明,眼睛都亮了,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鼓起的小包,“我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秦素迎上去,说:“没事了,就孩子们打闹,闹得有点不愉快。”
“那就好,我们回家吧。”
许望牵着许志明的手,准备上车。他忽然回过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孤零零地看着他的蒋肆。
他松开许志明的手,小跑着折返回来。
蒋肆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许望在他面前站定,没有靠得太近,在自己背带裤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一颗用透明玻璃纸包裹着的亮橙色的橘子糖。
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蒋肆愣住了。
他把糖递到蒋肆面前。
“给你。”许望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丝软糯,“以后不开心了就吃糖吧,吃了糖,就不那么疼了。”
蒋肆怔怔地看着那颗糖,又看向许望的眼睛。阳光落在许望柔软的发顶和澄澈的琥珀色眼睛里,蒋肆第一次近距离看许望,他真的好好看,近看像一个瓷娃娃。
许望见他不接,干脆拉过他那只紧握成拳的手,把糖塞进他汗湿的掌心。
然后,许望微微踮起脚尖,凑近蒋肆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别怕。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这句话很轻。又好像很重。
重重地落在了蒋肆荒芜的心原上,风一吹,野草便消失殆尽。
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你不是扫把星,不是小畜生,不是杀人犯,不是没人要的可怜虫。
蒋肆眼前更加模糊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他叫什么名字,想问他后脑勺还疼不疼,想问他……我们还能再见吗?
可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在一片模糊中看着许望上了车,然后离他越来越远。
那颗橘子糖安静地躺在他手心,被汗水微微濡湿的糖纸,在阳光下,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太阳。
蒋成博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明暗难辨。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宋淮,该回家了。”
蒋肆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家?他早就没有家了。
他又要去另一个新地方,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或许是另一个深渊。
但此刻,掌心里的这颗糖,和那句“别怕。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成了他现在唯一抓得住的一点暖,一点光。
第126章 恶化
蒋肆是被头痛生生疼醒的。
那种疼像有无数根针在太阳穴和后脑勺反复穿刺,痛得他阵阵眩晕。他呻吟一声,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
熟悉的天花板,奢华繁复的水晶吊灯,身下是柔软的床垫,混着他身上常有的薄荷香气。
这是他的房间。
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喝了好多酒。
胃里翻江倒海,喉咙深处泛起酸苦。他撑着身体想坐起来,手掌按在床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蒋肆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手掌缠着干净的白色纱布。是昨天摔倒时擦伤的。
他好像还记得蒋裴之来找他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现在的确在蒋家别墅。
呵。蒋肆苦笑,左手抓了抓头发。
真是每次狼狈的时候都会被蒋裴之看到,他把自己扛回家的时候肯定很嫌弃厌恶吧?
门外传来放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紧接着,是另一个更急促些的脚步声靠近,然后门被轻轻敲响。
“小肆?你醒了吗?我可以进来吗?”是蒋随的声音。
蒋肆没吭声,只是又闭上了眼。他现在不见任何人,尤其是蒋家人。昨天经历徐泽风的一顿宣泄后,此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难堪和自我厌恶。
现在回想起来,他就像被剥光了所有衣服,赤裸裸地躺在那里,供人审视他的狼狈,他的肮脏,他那不堪回首的过去。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蒋随探进头来,看到他睁着眼,立刻推门进来,蒋成博和蒋裴之也紧随其后。
三个人站在床边,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蒋随眼睛还是红的,显然昨晚没睡好,或者哭过。她目光先落到蒋肆缠着纱布的手,心疼得眉头紧锁,坐到床边,想碰又不敢碰:“手怎么弄成这样了?疼不疼?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是不是很痛?你昨晚喝了多少酒啊……”
一连串的问题,蒋肆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
蒋成博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神情复杂。他穿着家居服,少了平日的冷硬,现在看着倒有些和蔼可亲。他看着蒋肆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唇,没有说话。
蒋裴之靠在门框边,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看到他们,蒋肆的头痛了起来。
昨晚他又梦到了小时候在福利院的事。
蒋肆经常会做这样的梦,可昨晚格外清晰,格外真实。明明他想忘记,可那些画面就像放电影一样在蒋肆的脑海里不断上演,不断提醒他就是个罪人。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窜上来,直冲喉咙。蒋肆猛地捂住嘴,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
“小肆!”蒋随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慌忙上前扶住他,“你怎么了?是不是想吐?胃难受?”
蒋肆抖得更厉害了,他推开蒋随的手,不想让她碰。难堪和生理上的不适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糖……”他呜咽着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糖?你想吃糖?”蒋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你等等,我马上去拿!”
她转身跑到他的书桌前,在柜子里翻,没有找到蒋肆随身携带的糖盒。
“小肆,你等等!我去厨房给你拿冰糖!”
蒋随咚咚地跑下楼。
房间里剩下蒋成博和蒋裴之。蒋成博看着蒋肆痛苦蜷缩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眼神更深沉了。蒋裴之叹口气,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很快,蒋随捧着一个糖盒跑了回来,她取出一颗,递到蒋肆嘴边,声音放得极柔:“来,小肆,吃吧,虽然没有你的糖好吃,但吃了会舒服一点。”
蒋肆看着蒋随手里晶莹剔透的冰糖,咽了咽口水。
他张开嘴,含住了糖。
冰糖很甜,甜到发腻,没有橘子糖酸酸甜甜的好吃。
“别怕。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可是……
我就是啊。
甜味在舌尖化开,却迅速被喉咙里翻涌上来的酸苦淹没。胃部一阵痉挛,强烈的恶心感再也压制不住。
“呕——!”
蒋肆猛地侧身,趴在床沿,将刚刚化开一点的糖,混合着胃里所剩无几的酸水,尽数吐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白色糖块混在浑浊的呕吐物里,看不清形状。
“小肆!”蒋随惊叫,脸色煞白。
蒋裴之立刻上前,扶住蒋肆的肩膀,避免他栽下去,另一只手迅速抽过床头柜上的纸巾。
蒋成博眉头紧锁,冲到走廊叫张姨上来打扫。
蒋肆吐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呛了出来。生理上的痛苦似乎暂时压过了心里的煎熬,他趴在床边,浑身脱力,只剩下无意识的颤抖和粗重的喘息。
冰糖的甜味似乎还残留在唇齿间,却已与苦涩和腥气彻底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他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成为不是那样的人。
蒋肆在剧烈的颤抖中,缓缓闭上了眼睛,将自己重新沉入那片冰冷无边的黑暗里。耳边是蒋随带着哭腔的呼唤和张姨匆忙的脚步声,但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蒋肆又发了低烧。
周秉文给蒋成博打电话,说现在学校里舆论四起,让蒋肆这几天先呆在家里避避风头。蒋成博也明白蒋肆现在的状况,答应下来。
蒋肆现在住在医院里,每天沉默寡言,也不吃饭,要吃也只吃一点点,每天做的事除了吃药,检查,上厕所,就是一直盯着窗外的树影发呆。
除此之外,蒋随还带蒋肆去做了渐冻症的病发检查。
本来蒋肆现在的状态就让人担心,医生的话更是雪上加霜。
医生说蒋肆最近病发的频率越来越高,比之前病发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五。蒋肆现在要吃两顿药才能缓解,医生说,要不了多久他吃药就没有效果了。
蒋肆十二岁就被查出了渐冻症,从那开始蒋随就带他做检查,每天监督他吃药,一直吃到现在,身体已经对药物有了免疫性,如果病情继续恶化下去,不出三个月,他的四肢就基本上动不了了。
蒋随每天都愁眉苦脸,白头发都长出了几根。
她怕蒋肆接受不了,就没有告诉他。
但蒋肆对自己的身体有清晰的认知,即使蒋随不说,他也猜得到。
大概四月份的时候,他就要坐轮椅了。
所以,与其回学校,还不如一直待在医院里,待到死。
蒋成博站在病房外,透过门上狭长的玻璃窗,凝视里面那个单薄的身影。
蒋成博觉得现在蒋肆的模样让他心痛,距离上一次他感到心痛还是蒋夫人去世的那天。
这个儿子,是他心头最复杂的一根刺,也是他余生难以偿还的债。
他承认,是他自己混蛋,辜负了他的发妻,也辜负了宋依暇。
他回国后,不能接受的两个死讯。
一个是宋依暇因病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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