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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如黄钟大吕,清晰有有力地敲击在每个人心头,震荡不绝。
方同雪怔怔地看着林鹤沂,仰视背光的角度看不清帝王的面容,阳光清晰勾勒出他瘦削直挺的身形,刺目金光笼罩其上,似一件坚不可摧的甲胄,无声昭示着眼前这是一位承天之命,背负山河的少年帝王。
李晚书眨眨眼,唇边的笑意一闪而过,终于开始看话本的下一排。
方同雪抿了抿嘴,慢吞吞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是臣思虑浅薄,陛下恕罪。”
林鹤沂已经站起了身准备离开,瞥间连诺紧紧抓着笔的手后有短暂的停顿,再轻轻转开。
方同雪随后离开,东侧殿又安静了片刻又热闹起来。
连诺整个人都瘫倒在了椅子上,不住地拍自己的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的心都要从胸口跳出来了,真是太可怕了。”
付聿笙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身形萎靡地坐到了椅子上。
“聿笙,你还好吧?”沈若棋关心道。
付聿笙摆摆手。
连诺缓过了气,往付聿笙的方向凑了凑,刚张开嘴想问什么又觉得不妥,又在桌上蹭着凑到了李晚书身边。
“小晚哥,刚刚他们说的那都是什么啊?什么男妃,什么温习,我怎么听不懂?”
李晚书神情闲淡地翻开了话本的下一页:“都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回去让满福给你说说,只是记得千万别在别人面前说。”
“我理解的那个意思?!”连诺倒吸一口气,又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语气说:“这么说,陛下以前......也像我们一样是男宠?”
李晚书皱了皱眉,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说了句:“他是男妃,地位很高很受重视的,跟我们那是云泥之别。”
“那也不可以啊,”连诺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不平和控诉:“那个皇帝居然这么坏,让陛下这样的人当男妃,他肯定又丑又色,还好死的早。”
李晚书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连诺看他神情有异,关心地问了句怎么了。
“没什么,你......”
“嗯?”连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说的对。”
“是吧是吧,我看人是准的!我和你说,那个......”
李晚书迅速搬过几沓书垒在了二人之间,不想再和连诺说话,转头看向了付聿笙。
付聿笙低垂着眉眼看着自己的那篇策论,看上去无精打采,似乎还没从刚刚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李晚书戳戳他的手臂。
付聿笙回过神来,转头看着他笑了笑:“小晚。”
李晚书枕着手臂,朝沈若棋的方向指了指:“那句话,是他提议你写的吗?”
付聿笙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想写的。”
李晚书挑了挑眉。
付聿笙是一个做事极其细致的人,他既然在策论里引了这句话,必然知道这句话的来龙去脉,不会莽撞的去触皇上的眉头。
“陛下并没有说要避讳温氏,故我所为,并无过错。”
他顿了顿,手覆上了一本书,道:“或许会有人忌恨温氏,但不包括我,是武帝将无数名家典籍从世家手里拿了出来,让我等寒门也得以窥见经典。是文帝和O帝建了县学,让寒门也能读书识字。说出来倒是不怕你笑话,提到他们,我只觉得感激。”
李晚书闻言愣了一瞬,他错开了目光,过了会又问:“可你从前不是对世家名仕很推崇吗?温氏对世家可不算好,连你的策论看上去也少了许多世家风气。”
付聿笙略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经历了这么多,我若是还一股脑的追随世家,可不就成了迂腐愚从之人。光是我知道的几个世家公子,目中无人,乖张跋扈,与我想象中的名仕相去甚远。我自然,弃暗投明,追求自己心中的道。”
李晚书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定定看了他半晌,最后拍了拍他的肩。
东侧殿的动静不算小,当三人出来时,不意外的收获了几道明晃晃写着敌视的目光。
李晚书施施然地走过去,伸出手在打头的那几人的书案前敲了敲:“你们几个,有空盯着美男看,不如多看几本书,尽快把陛下要的东西给写好了,徽音殿不养闲人。”
有人别开了脑袋,不屑与他争论,有人则冷笑了一声,高声道:“你这话说的,好像你看得懂我们写的书似的。”
这话一出,立刻引得一阵哄笑。
李晚书面不改色,丝毫没为自己感到尴尬,腰杆反倒更直了些,声音大得全场都听得见:“这还用识字吗?光是看皇上的样子就能看出来了,皇上看那几个寒门大人写的东西时,嘴角就没下来过。看你们的呢?那可真是吃了豆子上炕——憋气又窝火。”
“你......粗鄙!”世家公子被他说的面色通红,想辩驳却又怕那嘴里吐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言论来。
李晚书满意地欣赏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扬长而去。
......
竹帘后,蓝衫公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笑得眼睛弯弯的:“李公子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霍知吟速度飞快地誊写着什么,李晚书嚣张的样子在眼前一闪而过,他勾了勾嘴角,笔下的字迹带上了几分戾气横生的锋芒。
“是挺有趣的......希望他能活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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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诺胆战心惊地等了一下午,确定林鹤沂今天不会过来,乐颠颠地跑到了掬风阁撒欢。
两人坐在院子里还没说上几句,李晚书眸光一亮,眼尖地发现了门口那个巨大的毛茸茸的狗头。
“莲子!”
正贴着地努力嗅着的莲子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兴奋地嗷呜一声,跳跃着往李晚书跑来,身上的肉和蓬松的毛发一抖一抖的。
“真乖,真棒!”李晚书一把抱起它,捧着它的狗头亲了好几下。
“这大白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连诺趁机凑上去揉着雪白的毛发。
李晚书顺着莲子的毛发,颠了颠它肉嘟嘟的爪子,莲子就乖乖伏在了他腿上。
“莲子聪明着呢,它知道怎么找人的。”
二人一狗躺在院子里,惬意享受着秋日午后的暖阳。
莲子尝着新鲜送来的葡萄,砸吧着嘴,一脸陶醉:“小晚哥,当宠妃真好啊,你看这些葡萄,怕是用金子一模一样地打上一个,也没有它贵。”
说完又跑到李晚书身边坐着,眼睛里满是崇拜:“不过这也是小晚哥你应得的,你那么善良有本事,皇上喜欢你也是应该的。”
李晚书起初还昏昏欲睡地靠在贵妃榻上,听见这句也有些飘飘然起来,卸下了平时刻意做出的跋扈姿态,十分真情流露:“连诺,你小小年纪,已然知道这宫里的真谛。”
“真的呀?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做林......做咱们皇上的宠妃,是最舒坦的事了。”
“做宠妃当然舒服啦。”
李晚书摇摇头,表示他还没理解其中深意:“首先,咱们皇上,不受世家掣肘,相反这些世家还都得巴着他呢,所以宫里也不会有后台很硬的嫔妃,我们受宠,不用顾忌任何人,不用担心走在路上就被人拉去扇大嘴巴子。”
连诺眼睛转了转,认真思索后表示理解。
“其次,宫里也没太后。”
这回连诺明白了,眉飞色舞:“我们不用侍奉太后。”
“然后呢,咱们出身寒门,又是男人,不懂礼仪规矩,也不用在乎男女大防,那些欠收拾的公子哥儿,我想骂就骂了。哪怕有人上奏,我一个小小的男宠又能翻起什么水花,皇上每次说一句会好好教导我的也就算了。”
连诺点着头,又迅速摇摇头:“不对不对,这个只有你敢骂。”
“最重要的是,”李晚书的眼里盛满了笑意:“皇上那么好看,可以经常见到他,这要是以前......”
连诺歪着脑袋凑上来:“以前怎么啊?”
李晚书一愣,拍了拍他的脑袋:“以前我在种地,当然是连皇上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连诺捂着头傻笑了几声:“听你这么一说,做皇上的男宠那么好啊,那我们就好好侍奉皇上,永远一起在宫里!”
他见李晚书没说话,又问了一遍:“小晚哥,好不好啊。”
李晚书拿了一个糕点塞他嘴里:“不早了,先吃晚饭吧。”
作者有话说:
李晚书:老婆好帅(づ ̄3 ̄)づ
第30章 收余恨(三十)
李晚书没想到, 自己才和连诺细数了一遍当宠妃的种种好处,还没几天就逐条逐句地打了自己的脸。
首先就是朝堂上对皇帝尽早娶妻立后的声浪愈高。这些年林鹤沂和世家看似和乐融融,其实暗藏锋芒, 否则如何解释,有从龙之功的世家在大周的地位始终不尽如人意, 和梁朝时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这几年林鹤沂不加掩饰的动作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而猛虎已长成, 想要缓和形势甚至略加牵制, 联姻就是最好的方式。
宫中流言纷纷,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不久后宫里就会有一位女主人。
其次就是林鹤沂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别说后宫了,连徽音殿都少见他身影。
民间天净教屡次生乱,其教众人数众多、手段残暴, 多次劫掠官府和田庄, 为祸四方。且天净教训练有方, 逃窜极快,其中又不乏武功高强之人, 官府多次派兵围剿均未果, 已成朝廷心腹大患。
最后的事和李晚书有关,简直是把他昨天的沾沾自喜衬托地像笑话一样——永信侯夫人要见他。
......
说心里话, 这老太婆要见自己李晚书真是一点都不惊讶。
他在马球赛上让世家丢了那么大的脸,她能咽的下这口气才怪,在家里缓了几日, 怕是才能齐全地喘气儿就迫不及待地要找他麻烦了。
......该不会真被拖出去扇嘴巴子吧。
李晚书嗤笑一声, 从容不迫地进了无相殿。
“见过永信侯夫人。”他略略低了头。
殿内光影昏暝, 细烟缕缕,正中佛像宝相庄严, 其下供着几尊七十二法相的观音,执杨柳、捻莲花、提竹篮、乘金龙,一相未尽,一相又生,目含悲悯望世间苦渡。
林氏祭祖的日子将近,林氏规矩,祭祖要先祭佛教婆娑三圣,故永信侯夫人这段日子都会在宫中佛堂就住持事宜。
这其中还有一桩旧案,林鹤沂本想将林氏祠堂迁入宫中,可永信侯夫人又是一哭二闹地阻止,最后只得作罢,每年林鹤沂还要出宫祭祖。
木鱼声停了。
永信侯夫人深呼吸了口气,显然是做了准备,而目光一接触到李晚书,就跟见到鬼一样嚯地转过了头去,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李晚书嘴角挂着一丝笑,拢着双手,静静地等着看她准备作什么妖。
过了许久,永信侯夫人才抬了抬下巴,一眼都不看李晚书,翻了一页身前的经书:“陛下是我亲子,你既然得了陛下的喜欢,那就算你从前再如何不堪,本夫人也不会为难你。虽不能把你当什么正经媳妇儿,但也总是能提点你几句的。”
呵呵。
李晚书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反而大为感动似的:“真的吗,小的何德何能,原本地里刨食的人,居然能得侯夫人提点?侯夫人真如传言一般宅心仁厚,贵女典范!”
这几句倒真说进了永信侯夫人心里,果然还是有几分媚上功力。她压了压嘴角,眼神轻蔑,嘴上却说:“你果然孺子可教,不枉我召你一见,来跪下。”说罢朝面前的佛像们抬了抬下巴。
李晚书麻利地走了过来,要往蒲团上跪。
“咳咳。”站着的侍女轻咳了几声。
永信侯夫人已转过头,继续敲木鱼:“你太过低贱,就以膝触地,彰显诚心吧。”
话还没说完李晚书就站了起来。
永信侯夫人瞪大了眼睛,敲木鱼的手都停了:“你做什么?”
“佛说众生平等,怎么我连蒲团都用不得了,如此我可不敢跪了,怕菩萨怪罪。”
永信侯夫人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你自便就是!”
李晚书从善如流地找了个蒲团跪着。
永信侯夫人强压着怒气,敲了好几下木鱼才勉强平气,扯出了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本夫人赏你这个机会面佛,就是希望你记得,你这样的身份,能进宫伺候皇上、伺候本夫人,那是上天垂怜,天赐的福气。你当日夜供奉,让上苍知道你的诚心,这样才不至于......命薄福不受。”
李晚书作恍然大悟状,颇为感动地点点头,双手合十闭目跪拜。
心里却在感慨,就永信侯夫人这眼里都要喷毒汁了嘴里还说着慈悲之语的扭曲样子,自己能装瞎配合下去也是不容易。
“好了,你跪着吧,每日跪满五个时辰到皇上祭祖那日为止。”永信侯夫人伸出手,让侍女将自己扶了起来,看向李晚书时眼角闪过一丝隐秘的得意:“本夫人会着人盯着你,别想偷懒。”
“侯夫人,小的还有话想说。”李晚书突然开口。
走到门口的永信侯夫人燥意顿生:“又怎么了?说得那么清楚还有什么要问的。”
李晚书撇撇嘴:“侯夫人刚刚还说愿意提点我,怎么如今我要问句话都不行了,看来上苍也不是那么垂怜我,侯夫人一点都不疼我,我不想跪了,就算去挨板子也认了。”
作势就要起来。
“你问你问!”永信侯夫人险些又把指甲摁断。
李晚书笑嘻嘻的:“再过半月就是秋狩了,我也想穿得漂亮一点,可宫里的衣裳就只有那几个样子,侯夫人可否帮我在宫外做几件,好让我漂漂亮亮地去秋狩?”
永信侯夫人不可置信地瞪了他一眼,刚想讥讽几句却又立刻收了话头:“你去什么秋狩......你等着吧,我让人捎几件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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