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矩阳军兵符。”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休恋逝水(十一)
林鹤沂看着桌上兀自透着寒气的黑玉, 恍惚以为自己是病倒了还没清醒。
“温习!”他愣了愣后反应过来,怒而看向温习:“你是不是疯了!”
“没有啊,”温习眨眨眼, 显得很无辜:“你别误会,调动矩阳军呢要我持兵符才可以, 缺一不可, 我把这个送你就是想让你放心, 矩阳军绝不会对大周不利。”
“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收回去。”
温习从善如流, 又把兵符揣进了怀里。
林鹤沂从两次的震惊中稍稍缓过了神,再回想一遍他刚刚的承诺,忽的就意识到了他此举的深意。
这段时间的变故太多,他几乎都要忘了, 温习决定要做的事, 是很难改变的。
他张了张嘴, 声音艰涩:“你......你还是要走。”
温习挑了挑眉毛,轻松一笑:“我有我要做的事, 不过如果你想见我, 让乌隼传信,天涯海角, 我都一定到你身边。”
......
林鹤沂第一次想知道,如果自己此刻抱住温习让他不要走,温习会不会改变想法。
但他只是低头喝了口茶, 借此避开了温习温柔的视线, 极力让自己从温习离开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冷静思考着这件事本身。
他总觉得温习对离开这件事太过执着,全然透着古怪。
这人也很少在自己面前如此坚决, 上一次还是他所谓的必须要守住的秘密,这两件事会有什么关联吗?
他放下茶杯,抬眸直视着温习的眼睛:“阿习......你必须要走的原因,和你所谓的秘密——是不是和我的身世有关?”
温习脸上的笑没有丝毫变化,闻言还凑了上来让林鹤沂更方便观察他的表情:“套我的话没用,鹤沂。”
林鹤沂泄气地别开了视线。
一件事如果温习没有主动开口,那么就意味着即使他开口问也不会得到答案。
他垂下了眼眸,不知是在思索还是愣神,过了许久后起身向床走去:“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和绣叔说,你回去休息吧......也好好准备一下。”
温习原本打算扶他一下,但伸出的手只是轻轻擦过了他月白的袖摆,愕然地垂在半空,最终收了回去。
“嗯,你也好好休息。”
******
温习离宫的日子定在了林鹤沂生辰的两日后。
凌曦本以为林鹤沂趁这几日会休息一番,没想到他和往常一样上朝、议事,在崇政殿一待就是一天,和温习在一起的时间比李晚书那时还少。
温习似乎也不怎么在意,井井有条地处理着自己离宫的事,闲暇时还能各处逛逛,和曲台殿的兄弟们聊聊天,看看戏。
戏台上的锣鼓喧嚣,戏子粉墨登场,连诺和白渺看得入迷,无人注意到温习已神游天外,脸上轻松恣意的表情悄然瓦解,眼底映着台上的行头油彩、悲欢离合,心中却只有和那一个人的草木光阴、阴晴圆缺。
他从来不惧命运,却怕无情的命运伤害他孱弱又多思的爱人。
在做李晚书的日子里,在某个尽情拥抱的瞬间,他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只是李晚书就好了。
可那仅仅一瞬的念头也被迅速地掐灭扼杀,如果自己只是李晚书的话,又该如何保护他的鹤沂呢?
台上的人唱着:“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温习闭了闭眼,等待那些不该出现的留恋被逐渐清醒的理智逼退、蚕食。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经是清明一片,坚决而冷冽。
从少年到青年,从那个意乱情迷的吻到后来摆在墙角的伞,在爱着林鹤沂的、漫长的岁月中,温习学会的是克制。
......
出宫的那一天天气晴好,温习怕被连诺哭哭啼啼地吵得头疼,就没告诉他。
凌曦一路送他到了宫门口,几次欲言又止,到最后还是说了句:“鹤沂他......突然有急事,就、就不来了。”
温习笑了笑,没去拆穿他的谎言,点点头:“好,那我走了。”
凌曦赶紧眨了眨泛红的眼睛,用力点点头,在他走出几步后又慌张道:“阿习......你,要是以后来上京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我来见你。”
温习依言点头,对他挥了挥手,带着祁言和康浊转身走出了宫门。
只是在走出宫门后,他立刻看向了康浊。
康浊眼带揶揄:“西门角楼,一直看着你呢。”
温习深吸一口气:“等我半刻钟。”
说着跃起飞上了宫墙,迅速飞向西门角楼。
栏后已经空无一人,温习推开门,见到了正襟危坐的林鹤沂。他身体不好,稍微跑几步就面红出汗,所以此时一看就知道刚刚是匆忙从外面跑进来的。
温习关上门,挡住了微凉的冷风:“不来送我,跑这边偷看?”
林鹤沂低头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声音冷冷的:“你还有什么事。”
“有,你香包挂我身上了。”
林鹤沂一愣,猛地抬起头:“我哪来的香包......”
话还没说完,就被温习一把勾进了怀里,抱得密不透风。
林鹤沂挣了两下没挣开,苦笑了下无力道:“又想说什么?秘密、必须要做的事?但这些我都不知道,甚至不能问。温习,我从不怀疑你对我的感情......那究竟是因为什么!让你那么坚决地要离开?”
温习眼中的痛苦一闪而逝,急切而珍重地捧住了林鹤沂的脸: “鹤沂,我可以对所有人、所有事任性,但是你不可以,在你的事上我不能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他看着林鹤沂依旧沉默低垂着的眉眼,知道他此刻必然是不信服的,但也不准备在这一点上说更多。
温习顿了顿,认真道:“鹤沂,我想过很多很多次,其实在不在一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毫无负担地过这一生。”
他要林鹤沂只是那个卧薪尝胆、励精图治的开国皇帝,他要这日后史书上的每一个字都赞扬、歌颂他的鹤沂。
“毫无负担地过一生......”林鹤沂喃喃着这句话,轻轻笑了一声。
温晗杀尽他的族人,温习又这般待他,纠缠至此,从何谈起的毫无负担呢。
——他又有什么立场质问或挽留呢。
他慢慢抬起头,眼里铺了一层浅浅的泪,泛红的眸子久久地看着温习一眼。
趁着温习怔愣的间隙,他伸手一推,从他怀里挣了出来,一点点走回了原来的位置,不再去看温习。
林鹤沂目视前方,尽力维持住声音的冷静:“你走吧。”
温习的喉结滚了滚,似想开口,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最后看了林鹤沂一眼,猛地转过了身推开门。
“温习。”
只是他刚走出几步,却听身后林鹤沂叫住了他,脚步一顿。
“今后,你不准娶妻、生子,不准再喜欢上任何人。”
“好。”温习几乎是同时应了声。
他听林鹤沂没有再继续说的样子,又抬起了腿......
“温习!”
抬起的腿生生止住。
“今后你若再踏进这皇宫,你......你就是狗!”
“好。”温习应得飞快,不敢再停留,运起轻功逃一般地离开了角楼。
......
金黄的楼瓦、交错的宫道在他脚下如记忆一般一一掠过,他恍惚看到了那两个总是欢笑着奔跑在宫中的身影,从孩童到少年,又从少年到青年,形影不离,少小相知。
如果问温习爱是什么,孩童时期的他会回答,爱就是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不分开,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世人梦寐以求的绝世名琴要给他,巷尾刚出炉热乎的烤饼也要给他。
少年时期的他会回答,爱就是为他长出世上最坚硬最宽大的羽翼,将他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挡住所有坎坷的命运、觊觎的目光,震慑一切向他而来的轻慢和波折。
而如今的他会回答,爱就是懂他的心结和抱负,给他实现理想的机会和空间,让他走上这世间最陡峭最荣耀的山巅,受万世景仰膜拜,完满、自洽地过完这一生。
之死靡它,九死未悔。
......
蓝鸢不紧不慢地跟着温习,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年的温习,也是披着这样晴好的阳光,有点狼狈,坚决又洒脱地出了宫。
那时他和康浊发现蔡S没在林鹤沂身边,又听乌隼发出了警告的叫声,循着乌隼的指示匆匆赶回温习身边,见他神色灰败地坐在静室,十指血肉模糊。
康浊登时就疯了,一刀了结了十几个守着他的人,转身要去找蔡S。
“别节外生枝,他没对我用刑,就是刚刚去了一趟天牢。”
康浊一听眼睛都红了,温习一个眼神,蓝鸢只得死死拦住了康浊。
不知道有没有人拦住过发疯的公牛,反正他做到过。
他们把备好的尸体丢了进去,再一把火烧了静室。
路上,康浊掏出蝴蝶刀,顺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划过去,血流了满手。
蓝鸢想了想,打算照做。
“你不用,留着力气路上防备。”
蓝鸢点头,听从命令。
等走得看不见皇宫了,康浊走上前和温习说话,吊儿郎当的,完全没有了刚才疯牛似的样子。
“接下来要干嘛?落草为寇了?”
那时的温习带着一顶笠帽,闻言看了眼天边渐起的晚霞,压了压帽子。
凌曦说夸男人好看要说帅,蓝鸢觉得那时的温习帅极了,比他见识过的任何武学招式都要帅。
——“去解决天净教。”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苦海回身(一)
弘农郡, 新安县,溪桥头村。
留溪从北山坳的泉眼涌出,穿村而过, 将村庄分成了东西两半。两座青石拱桥如弯月一般倒映在平滑的水面上,女人们提着木桶来到岸边, 濯衣声和低语声便由此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而后是男人们下田路上的交谈, 孩童们去学堂时的追逐玩笑。
日子确实是越过越好的, 想当初温晗南下时那佛挡杀佛的样子, 谁能想到还有如今的好日子,当初人人谈之色变的温晗温大杀神,如今也成了家中止小儿夜啼、门上辟邪的画菩萨罢了。
更别提如今寻常农户家的小娃娃都能读书识字了,可见温晗不咋地, 他弟弟倒是个好的, 后面继位的那两位小皇帝也不错, 瞧眼下这红红火火的日子。
什么,你说现在的皇帝是靠谋反当上皇帝的?那谁在乎呢, 他是不是好皇帝我还能不清楚吗。
不说了, 孩子放学了,先回去做饭要紧。
......
小豆子放学回来, 并没有回家,而是到了村头一处院子里,踮着脚, 透过稀落的窗篱偷偷观察着, 一双大眼睛瞪得老大, 努力想看清最上首穿着一袭黑衣的人。
......
三日前,村里来了一帮穿得奇奇怪怪的人, 一进村就说可以发米、发盐,条件就是要听他们的什么圣师讲课。
娘亲一听还有这种好事,提着米袋就去了,回来时果然带了一大袋米!
“豆子,明儿你也跟娘去,他是照人头发米的咧,你也去,咱们还能多领一袋。”
“我不去。”小豆子十分不屑,他今年才进了朝廷办的乡学,读的是圣贤书,怎么能随随便便去听那种不明来路的人讲的课。
然而第二天小豆子还是去了,娘亲的拳头还是太硬了。
他去了他们的讲堂才知道,原来他们不叫大米教,叫莲法玄流,是领了佛旨来教化、普度众生的。
这自然是有人不信的。张婶问,怎么偏你能领了佛旨,你也是什么菩萨不成?
那一身如雪般白衣的圣师便说,我们也只是普通人,但我们教主可不一般,他是佛座前一朵圣莲转世渡劫,天生佛性,需几世轮回,普度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人才算渡劫成功,方能回兜率天。
小豆子心生鄙夷,认定这是一帮坑蒙拐骗的神棍,佛前圣莲,他还佛前莲子呢!
村民果然也不信,就算领了你的大米,也不能这么诓我!
圣师又说,这还能有假,上京的莲华寺听过不,我们教主这一世就是托生在莲华寺。咱教主母亲可是京中有名的贵妇,路过莲华寺休息时忽的就发动了,生产时全无痛苦,只觉莲香扑鼻,略做了个莲花入怀的梦孩子就已经在怀中了,正朝她笑呢。
王婶瞪大了眼睛,这刚出生的孩子还有笑着的?可见是在胡诌。
圣师笑了笑,摁住了王婶想要再拿一个鸡蛋的手:“那是一般人,咱教主是圣莲转世啊,不然你以为莲华寺这名字怎么来的,它当初叫寒衣寺,是因为咱们教主出生时天降一朵七彩圣光莲影于寺中,这才改的名。”
这样啊......王婶摸着手上的鸡蛋,琢磨着一会儿要去打听打听。
啧,别说你不信,咱们教主的母亲也是不信的,住持说孩子和佛有缘,让她把孩子留在寺中,她硬是不舍得,决意把教主带回去了。
哎哟哟,这要舍下刚出生的孩子,哪个当娘的能舍得。
故事有了波折,又牵动人心,王婶脸鸡蛋也顾不上了,和一旁的几个人忙凑上来问,后面如何了。
小豆子也竖起了耳朵。
圣师心痛地摇摇头,咱家教主是圣莲转世啊,哪能没有佛法熏陶呢,更何况还是在纸醉金迷、利欲熏心的贵族世家里,那是大病小病不断,眼看着就要枯萎了啊!
婶子们齐齐惊呼,好可怜的孩子,这如何使得。
幸好我家教主,得佛庇佑,莲华寺的住持听说后亲自上门,劝说夫人将教主送去了寺中,从此成了一个在寺中修行的小和尚,不仅身体渐渐好转,更是融会贯通,悟出一套自己的法门,点化无数人啊。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个好孩子啊!婶子们称赞不已。
圣师看气氛烘托地差不多了,做了最后的升华。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们教主转世多次,这一世早在幼时就超度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人,本该立刻返回兜率天的,可是......
65/85 首页 上一页 63 64 65 66 67 6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