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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翻身下马,去后面的马车上接漪焉。
韦渚国女仪容端重、衣饰华丽的从马车上步下,她没有去扶秦墨欲搀她的手,而是昂着头,冷冷的站在一边,只对上前见礼的裴温离矜持的点了点头。
秦墨道:“韦渚国君允诺停战一个月,让我们找出雾忻山谷背后真凶。我已然有了一些眉目。裴相,事态恐有几分紧急,你同我进帐,速速商议对策。”
裴温离颔首:“我这里亦收到了京师传来的线报,正待将军归来共商。”他嘱咐随后跟上来的耿旗,“劳烦耿将军引领漪焉公主去帐中歇息,一并安置好随行的诸位。”
他吩咐耿旗吩咐得极其自然,耿旗也非常顺从的听从他指令,甚至不用秦墨再嘱咐一遍,就依言唤了几名将领一道帮忙安置公主。
秦墨不由得看了裴温离一眼,这人收买人心看来委实有那么一套。
他俩进入主帐,秦墨一眼扫见挂得高高的路线图下方,桌案上摆满了文书、各种函件和一块摆放了许多战略红点的沙盘。
路线图和文书都是他离开前就有的,函件上大多是丞相府的徽纹,还有一些密件,显然是裴温离之物。沙盘上各个战略小点和原本摆放的位置也不一致,应是后来被反复推演使用过。
秦墨只扫了一眼,便含笑道:“裴相这几日亦是夙兴夜寐,为江山社稷操劳么?”
他声音温和,说话间目光径直瞧着裴温离,带着某种全新的赏识眼光。
他目光中那点奇异的热度,让裴温离不由自主拢了拢自己堇袍的衣领,总有种不抓紧衣襟,便会被看走光了一般的错觉。
——又来了,方才在营门口那种被秦墨一看,就仿佛自己不着寸缕的感觉又来了。
之前还在大庭广众下,那种模糊的感受尚能被人群冲淡;可如今两人单独相处一室,他再这么奇异的看着他,裴温离只觉得热气一阵阵涌上脸面。
真的太奇怪了,他们在几日前分别时,秦墨尚且没有带上这种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他自然不知道,秦墨凝望着他,心底想的是,果然还是本人更加灵活生动,比之费尽心思雕琢的木偶,俊美非凡上许多。
裴温离侧过脸,避开同他对视,道:“些许文书工作,比不上将军一路辛苦。将军平安归来,裴某本意要在军中设宴,为将军接风洗尘,然而事有急变……”他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只怕将军歇息不了几个时辰了。”
秦墨心头那点旖旎的小心思也被他严肃的语气冲淡,自己也整肃仪容,颔首道:“我亦从韦渚国女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裴相可还记得当日,我同将士前去探查韦渚军队动向时,在沙漠里偶遇了静楚王?他所随从携带的那些箱子,我有理由怀疑里面大部分均为克亚立等韦渚使节的行李遗物。”
“我在京师的线报前日传来消息,静楚王在京师四处联络他从前吃喝交游的那些达官显贵,其中甚而有把守京师城门的禁卫军统领。若是将军的信息正确,那么,将韦渚使节诱杀在雾忻山谷,逼使将军率领三千天虎军远离京师,起的极有可能是调虎离山之计。”裴温离面色愈发凝重,“他的目标不在于将军,在于圣上。”
秦墨与他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开声:“他的真实目的,是想篡位。”
“我已派人往宫中送去消息,期望圣上有所防备,只是不知圣上有无收悉?目前朝堂里情势并不明朗,到底哪些人早已被静楚王暗中收买,会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仍未可知。这也是令我忧心的部分……”
裴温离不易察觉的轻轻咬了咬嘴唇。
朝堂空虚,说来与他亦有一定关系;他心思太过放在秦墨身上,一俟察觉他有被人暗中算计伤害的可能,便被冲昏了头脑,抛下朝中事务不顾一切就同他来了这关外。
若是他裴温离在朝堂中主持大局,就算聂重维想要动手,难道不会顾忌三分?
如此说来,那个静楚王,难道便将他的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都算计在了局里……
秦墨看他脸色越来越凝重,先前那股因为见到自己而明朗晴霁的面色淡去许多,眉峰微蹙,显是极为烦恼的模样。
他对于裴温离暗中自责并不知晓,只是下意识觉得这样的裴温离莫名让人心疼。他扪心自问,想要看他更多舒展眉峰和笑意盈盈的表情,哪怕是含讥带讽的嘲笑自己呢。
秦墨反应过来前,手指已轻轻拂过裴温离眉间,温声对他道:“我明白,你不要发愁。我们半个时辰后便动身赶往京师,任发生怎样的事情,我们一起面对。”
他的举动似乎很单纯,只是想抚平他拢起的眉峰。当略带粗糙的指节擦过温热眼皮,裴温离轻轻颤抖了一下,猛然抬手抓住了秦墨手腕。
“秦将军……”他抓住秦墨手腕的一瞬,又像被蛇咬了般猛然松手。
掌心传来的燎热烫得他难以自持,只觉得帐中温度愈来越高,方才好不容易忽略过去的奇异感觉又蹿升上来,心脏砰咚作响,几要跳出腔口。
为了掩饰这种失态,裴温离转步就要往帐外行去:“将军暂且歇息,裴某去将公主和韦渚俘虏安置一番,让人护送他们先行去往最近的‘潍水城’稍住——”
他没有走出两步,就被人攥住了手腕。
裴温离背着身,半步不敢动弹,被秦墨用了几分力攥着不得挣脱,素来冷然俊美的面庞慢慢浮起难以消散的热意,呼吸越发急促。
只听秦墨道:“不急在一时,公主他们尚且要整理盥洗一番。倒是裴相你……”
他攥着裴温离手腕,微微使力,逼迫裴温离转过脸来面向他:“不是说好要为我奏笛一曲,作为接风之礼吗?缘何——”
他看见裴温离眼尾飘红,眸中光芒微闪似不愿同他对视,那点带点调侃的话语便微微卡了壳,转为疑惑,“——裴相……为何竟像在逃避秦某?”
他忽然忆起,在定国将军府的书房中,他撩起裴温离的发丝,裴温离往后退了一步躲避;在行军途中,他为裴温离涂抹伤药,后者亦是反应极大,大有想要拼死反抗的模样。
若不是先前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自己一个人躲得远远的不肯旁人帮忙,为着天虎军军心不散、朝中不至失去一员大将,恐怕裴温离都不会愿意亲手给他上药……
秦大将军的心思顿然钻去了一个奇怪的牛角尖,他忽然顿悟到,裴温离或许,真的就不喜欢被他碰触?
他再抬头端详裴温离的表情,裴相被他久久攥着,眼角绯红越发诱人,清眸中波光潋滟,一副遭受了极大委屈、下一刻似乎就要哭出来的模样,——秦墨心头一沉,一块石头重重的砸在他懵懂未明的情绪里,带来难以言说的沉重和苦闷。
他攥着裴温离的手松开了,自觉地挪后了一步。看见裴温离脸色明显放松下来,表情也自然了许多,——他是真的不欲被他碰触。
这次共同进退并没有改变他们之间对立的关系,他果然还是如从前一般讨厌他。
秦墨心头泛起令他自己也难解的惊涛骇浪,一时间喉头苦涩,像吃了一大把黄连。
“……罢了。裴相想去,便去吧。”
裴温离如蒙大赦,他看他的背影几乎像夺门而出,恨不得立时消失在他面前。
心里翻搅的情绪让秦墨坐立难安,他在军帐中来回踱了几圈,烦不至甚。
从怀里把裴温离的小木偶掏出来,仔细看了看,想将它随手塞到哪个箱子里眼不见为净,放进去后又百般不舍,几番踌躇后,还是重新掏出来细细擦拭,又放回怀中。
罢了,定国将军极其气闷的想,他讨厌我就讨厌吧,横竖不让裴温离瞅见就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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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幕后谋略
按照原本商定的安排, 漪焉与韦渚众随从、此前俘虏的韦渚将士,一同被一队天虎将士护送去潍水城,暂作等候。
对此漪焉并无异议。
从以韦渚国女身份踏上大云土地后, 她便如同换了个人,与秦墨之间也再无先前裴温离所察觉的细微的亲昵与暧昧。她同秦墨告别,姿态也极其冷淡,几似陌路, 而秦墨待她亦是敬重而有礼。
她和秦墨同行韦渚时, 是否曾经发生了什么, 裴温离暗自揣度,却也不好就这等私事进行打探。
以韦渚国女为首,‘呼瑜’裘将军为贴身护卫, 韦渚兵士聚于其中, 两侧则是天虎军一众将士。在秦墨等人目送之下,向潍水城方向缓慢前进。
“我们也走罢。”等众人背影消失在视野范围内, 秦墨下令道。
他驱马前行,竟是自顾自一人行在行伍最前头,没有缓下来等候裴温离同行的意思。
耿旗暗自纳闷,这段时日他冷眼旁观, 分明看出将军和裴相之间关系缓和甚至亲近了不少;昨日将军越境归来,裴相一扫数日来的愁云, 整个人欣喜得鲜活了许多, 而将军看着裴相的目光也柔和温暖。
两人分明像下一刻就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模样, 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他俩感情甚是亲密。
怎么不过一个晚上功夫, 将军同裴相之间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呢?
而且,将军今日一大早就目不斜视、与裴相不过寥寥数语, 俨然一副好感度降低的奇异状况?
耿旗深觉自己粗人一个,实在搞不懂你们高层文官武将间的风云变幻、爱恨情仇。
岂止是他,身为当事人的裴温离更是敏锐察觉到了秦墨突如其来的冷淡,但个中缘由,他也同耿旗一般,如坠云雾。
难道是昨日没有在他帐中,为他奏笛一曲的原因么……
可昨日那般诡异气氛,他在秦墨直勾勾的注视下,连稳住心绪都觉为难;若是当真为他奏笛一曲,只怕笛音不稳,就要泄漏了他这么多年来苦心隐藏的心思与情愫。
在没有赢得秦墨的好感与青睐之前,他是当真不愿在他面前这般软弱。
况且,昨日他返回自己军帐后,不是还漫漫然吹奏了几阙温和安神的曲调么,不过是没有在他面前为他奏笛罢了。他俩军帐挨靠如此之近,他刻意挑选的曲子,不信秦墨就没有听见。
饶是如此他竟然还与他置气,秦大将军,可委实小气了些。
两个人各怀心思,催马急行,而天虎军一路也未歇脚,星夜急驰。虽则目标发生了改变,此般急行军,倒确似半个多月前从京师开拔时的情景重现。
裴温离大腿根/部/骑马落下的伤处还未好全,这般匆忙赶路,旧伤复发,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咬牙忍耐,故技重施,用布料包裹垫厚,减轻与马鞍的摩擦。
行了约摸半日,已然感觉肌肤又擦破了不少,正在往外微微渗血。
裴温离东张西望,寻思着找哪个隐蔽处悄悄上点伤药减轻痛楚,忽然听见一阵马蹄急驰声。
愕然抬头,已见定国将军沉着一张俊脸,神出鬼没的闪现在了他身边。
“下马。”他简单的命令道。
然后,也不等懵懵懂懂下得马来的裴温离给出进一步反应,秦墨猿臂一展,已当着众多天虎将士的面,揽住他腰身,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陡然失去重心,裴温离大惊失色,手虚空的向前一抓,紧紧揪住了秦墨衣襟。
吃惊的道:“秦将军,你……”
秦墨压根不同他解释,粗鲁的将他揽抱在怀里,大踏步朝随军的那辆两驾马车行去。
他动作虽然不由分说,不讲道理,但抱着裴温离轻巧跃上马车的动作却十分小心,像是生怕颠碰到他一般,将人放下来时也非常轻柔。
张大嘴巴半天收不回去的众天虎将士们:“…… ”
眼睛瞪大犹如铜铃的副帅耿旗:“……”
被轻轻放置在马车舒适座垫上的裴温离:“……”
他手指还紧紧揪着秦墨衣襟,背部着地的同时他蓦然抬头,与正低下头来看他的秦墨骤然拉短了距离。
呼吸交闻的一瞬,定国将军温热而略有些干燥的唇瓣在他唇边一触而过。
秦墨的唇瓣很薄,唇形非常好看,男人气息霸道十足的传递过来。
裴温离大脑嗡的一声,彻底断了线,揪着秦墨的指尖无力的松脱,用尽了全副理智,才能克制自己不要追吻上去。
秦墨也是心头一抖,险险就要逼上去噙吻那双水润柔软的唇瓣。
他狠狠咬了自己舌尖一口,方才保持灵台清明,手臂极不情愿地从裴温离腰身撤开。
“骑不了马就别瞎逞强。”他冷冷道。
心头还记着他不愿他碰触,手臂挪开时竭力避免碰触到他裸/露出来的肌肤,为自己的举动寻找合适的借口,“连累我还要费心照顾你。”
说完,扔下一瓶伤药,自己转身跳下马车。
裴温离紧紧攥住那瓶还带有秦墨体温的伤药,痴痴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同样是送药,同样是接受他的好意,可是这回的秦墨,越发的,越发的,叫他欲罢不能。
这可如何是好,秦长泽……我好生恐惧。
我竟这般喜欢你。
裴温离向后仰倒在马车简陋的车垫上,承受不住般地抬起胳膊遮住一双潋滟眼眸,费尽心机地遮掩住,那行将溢出来的满腔柔情。
秦墨板着一张脸,不知道同谁生气,虎虎脑脑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
耿旗一路上偷看了他好几回,心里暗想:最早的时候,是谁义愤填膺的说“难不成还要本将抱他上去?”
打脸真是来得飞快,世事如白云苍狗,任谁都逃不过真香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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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一切若常,进城的老百姓推着牛车、挑着货担,从把守城门的士兵面前逐一有序通过,看不出任何山雨欲来的迹象。
两千多名天虎军精锐已按预先安排,换上便服,一组人在城外,从四面将城池悄然把守住,随时预备听令合围。另一组散入城中四处,以客栈、茶馆、酒楼、风月场所等地为重要观察点,收集线报,同时压制任何不利于朝堂的零散力量。
“聂重维在城外二十里,安排了一支一千人的军队。一俟城中传来举事的暗号,便会从城门直攻而入,届时把守城门的值班禁卫军副官会敞开城门接应。那个预备里应外合的禁卫统领名字我们已然知晓,为了不打草惊蛇暂未拿下他,但已派了人暗中紧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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