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不动声色:“秦将军已然返回京师?想必与韦渚交涉一事已有进展, 真是太好了。拙荆日夜念叨,为秦将军担忧呐。”
“王爷既然知晓秦将军被派去边境, 与韦渚大军交涉一事,自然也知晓,圣上派裴某同行督军一事?”
“略有耳闻。”
“王爷可知圣上此举何意?”
裴温离句句试探,聂重维警惕心大起,寻思不能给他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便顺着他的话,道:“本王听闻韦渚使臣丧生之地,乃当年沧珏将军遇难的山谷。本王远在南疆封地,不便揣摩上意,但——”他斟酌着,“应当多少有些怀疑将军的意味在吧。裴相以为呢?”
裴温离肃然:“此地只有你我二人,裴温离也就开门见山。不错,圣上因疑心韦渚使节殁于雾忻山谷,背后主使人是对沧珏将军之死念念不忘的秦墨,特而委派裴某前去督军。裴某奉圣人密旨,一路随行,亲见秦墨将军与韦渚国女过从甚密,耳鬓厮磨——”
他压低了声音,聂重维不得不尖起耳朵才能听见他后面的话,“在韦渚国女的授意下,秦墨不仅单枪匹马深入韦渚国境、全身而退,并且私底下与韦渚国君达成了一个不可告人的协定……”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着聂重维,聂重维简直吃惊到手头的茶盏都要拿不稳了。
“——秦墨要反。”
这四个字,轻描淡写说出来,不亚于石破天惊。
聂重维捏着茶盏的手已然不稳,不得不重重搁放在桌案上,震得那个鎏金匣子都是一弹。
此时哪怕是裴温离指着他鼻子呵斥他是反贼,都不会比现在裴温离一脸坚决地栽赃秦墨要反,来得让他骇然失色。
这何止是意料之外,简直是天降鸿运啊。
“裴相,此话可不能乱说!”静楚王爷勃然大怒,又压抑着嗓音,假惺惺地道,“定国将军世代忠良,忠心护国不畏生死,这是举世皆知的事,何来反意!”
他的眼神却实诚地透露着“你快往下说,拿点证据出来我们一起弄死他”的催促之意。
裴温离轻叹口气,故作姿态:“王爷与定国将军府是姻亲,本来,裴某亦不该就此事与王爷商议,也罢。王爷若是不信,今日就当裴温离不曾来过——”
他作势起身欲走,刚一抬身,就被聂重维捉住了袖子。
小狐狸聂重维苦着脸,装腔作势道:“裴相且留步。虽则本王不欲相信定国将军有这等谋/逆/反/篡/之心,但事关拙荆,须得问个究竟。”
老狐狸裴温离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一咏三叹,同样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嘴脸:“正是因为一旦事泄,极有可能牵连到王妃和王爷,裴某才冒昧登门,意欲与王爷共同商议救驾护主之计呐。他日王爷护驾有功,不仅免除被打为秦墨党羽的风险,甚而有可能在圣人面前立下大功,荫佑子孙后代。”
聂重维暗自冷笑,把个秦长泽弄残废,本王自己登基称帝不更风流快活?还要劳什子圣恩眷宠!
他面上连连称道,一脸哀容:“本王先行谢过裴相好意。只是谋/反一事,无凭无据,裴相亦不可信口雌黄。尤其是裴相与本王舅兄素来不和,裴相口说无凭的指责,恐怕——”
裴温离笑吟吟的,目光落在桌案那个一直关闭着的鎏金木匣子上,道,“王爷,此时可以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了。”
聂重维好奇已久,闻言抬手,轻而易举打开了那个神秘的匣子。视线往里一落,便是心头遽震。
其实匣子里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也没有任何花哨的配饰和古怪的名堂。
只见匣子正中央一块简陋的白布上,躺着一枚黝黑、纯铁质料的腰牌,平面阴刻的小篆“秦”字,赫然入目。
聂重维心头震动,一时没能控制好面部表情,流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来。
裴温离一直在静静观察他,自然捕捉到了他面上这丝不自然的神情,心里愈发有了定论。
裴温离悠悠道:“王爷可认得这块牌子?”
聂重维何止认得,这压根就是他与秦若袂枕鬓私语这么多年,一点点从她口中套出来秦家世代相传的腰牌样式后,特意找了天下一流的工匠打造出来足可乱真的仿制品。
在派人于悦来客栈与克亚立等人交涉时,就是带的这块赝品腰牌假装成秦墨;在雾忻山谷诱杀克亚立等人之前,亦是用这块腰牌作饵;最后,为了能够把栽赃嫁祸做得更加完美无缺,索性就把这块牌子扔在了事发现场。
如今这块牌子居然阴差阳错,落到了秦墨的朝堂死对头裴温离手里,这可不是老天爷开眼,要助他一臂之力吗?!
聂重维克制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啪地一下,把匣子盖合上了。
“这是定国将军府的祖传腰牌,怎么会在裴相手里?”
“这是在韦渚使节克亚立等人,遇害的雾忻山谷找到的腰牌。”裴温离悠悠道,“就在其中一名使节身上。而捡到这块腰牌的,是绥远镇一名普通采药山民,他可以亲口作证这块腰牌的来历。”
“所以,那帮韦渚的使臣,确实是……”
“人证物证俱在,韦渚使臣确实是死于秦墨之手。定国将军秦墨,不仅暗中作梗搅乱了大云和韦渚的和谈,一边欺瞒当今圣上;另一边欺瞒韦渚国君,诱惑了韦渚国女,将韦渚作为后盾,即将在京师策划一起政变。韦渚的几千大军悉数停留在潍水城,一旦收到秦墨的消息,就会立即挥师北上,同秦墨里应外合,拿下京师。”
裴温离冷然陈述着这黑白颠倒的故事,讯息半真半假掺和在一起,与聂重维转圈玩弄心机:“裴某身为大云高官,决然不可能坐视不管。但裴某一介文臣,与武将动起手来恐怕无兵支援,故,惟有向王爷求援……”
聂重维拍案而起,凛然正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百姓安平喜乐,纵然本王再不问政事,少不得也要含泪大义灭亲!!”
他目光炯炯看向裴温离:“裴相有何计策,但说无妨,本王洗耳恭听。”
作者有话说:
聂重维:震惊我一百年,要谋反的竟然是秦长泽
秦墨:阿嚏————
第42章 夫妻
“为什么不让我离开这个院子?”秦若袂手扶着门扇, 凤眸愠怒,这已是她被接来后第三次尝试要去到前院而被阻止,“重维在哪里?”
“王妃息怒, 小心身子。”和她对线的只有白发苍苍的老婆子和满脸惊恐、头埋得低低的婢女们,“王爷只嘱咐奴等随侍王妃,未曾交代他何时回来。王妃今日车马劳顿,为小王爷着想, 还请王妃放宽心思, 稍作休息。”
“他遣人大张旗鼓将我从将军府接了来, 说是有要紧事情,却又不同我见面,这不是存心让人吊着一颗心吗?我哪能安下心来!”
虽然明知同面前这些唯唯诺诺的下人使性子也套不出什么实话, 秦若袂还是禁不住心头那点落不到实地的惶恐, 没来由的就要咄咄逼问。她这一天一直眼皮子直跳,不知会否要应了什么可怕的兆头。
重维就在京师里, 或许还没什么可担心的;但是兄长远在千里之外,边疆形势变幻莫测,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流影虽然从那边回来了,也三天两头看不见人影, 除了他第一日回来时跟她说过军机之事不可轻言之外,再也套不出只言片语的情报。
她心里惦念得发急, 又无处寻人问个真切;今天还莫名其妙被静楚王以要紧事情为由头接了来, 更觉被蒙在鼓里的慌乱。
秦若袂提起裙摆就要往外走, 那些婆子奴婢拦她不住,一迭连声的喊。
喊声惊动了守在院子门口的侍卫, 两名侍卫同时警觉的回过身来,一左一右横戈院门前, 把秦若袂遮挡得严严实实。
秦若袂气极反笑:“怎么,如今本王妃连自家的院门都出不去了?”
侍卫道:“王妃息怒,外头兵荒马乱,确实是为了王妃和小王爷好。”
不说还好,一说兵荒马乱,秦若袂脑海里警钟敲得愈响。横竖无法安心待下去了,她也不管自己还有身孕,就要从两柄森寒的长戈前硬闯。
那两名侍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惶恐:王爷说务必软禁王妃是一回事,将人伤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只得一边拦阻一边后退,眼看着秦若袂就要步步紧逼走到与前院交接的地方,忽听前院一阵笑声,随着笑声翩然而至的,还有那个来了京师后只同她匆匆见过几面的夫君。
聂重维身上披着外出的长氅,似乎刚从前面送了什么人返回,心情极好的模样。
他一厢走,一厢就解开系着大氅的带子,两步到得秦若袂身前,轻轻一抖,将大氅披覆在秦若袂肩膀。含笑道:“夫人这般盛怒,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夫人动气了?可莫把本王的心肝宝贝气坏了。”
秦若袂原是满腔愠怒,见到他含笑带情的模样,再看他一脸悠然自得的表情,心头那些焦躁和不安就散去了一些。
被他顺势一搂,身子便软了半截,方才还提高的声调不由自主就压了下来。
“你为什么将我接了来,又为何不准我出那内院?外面可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本王来京师这么多日,一直要将夫人从将军府接出,是夫人不舍离开娘家,故而拖延至今日,哪有什么特意将夫人接来的意图。”聂重维揽着她腰身,小心翼翼往内院走,笑意盈盈道,“若真要论有什么意图,也是本王——”
他凑近她耳畔,轻柔的咬了一下耳垂,用极低的气声道,“想、夫、人、了。”
他身上香气顺着靠近的躯体缠绕过来,带着男子热气,惹得秦若袂脸颊飞红。
她咬了咬唇,顺从地跟着聂重维往内院走,道,“方才把守院门的侍卫说外头兵荒马乱……如果你接我过来,确无他事的话,我还是想回将军府,等着我兄长归来才安心。”
聂重维含笑的眼底登时掠过一抹狠戾,他不动声色,调笑道:“怎么,在夫人心里,夫君竟是比不过兄长的么?”
“那也不是,只是兄长他领兵在外,局势不明,我很担心他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聂重维心头想着,他岂止危险,他很快就要被人卖掉。裴温离已将他孤身潜入宫中的消息告知于他,今夜就要赶在秦墨察觉自己被出卖之前,将他悄无声息的做掉。
秦墨身为大云军功赫赫的定国将军,年纪轻轻威望甚隆,一直就是聂重维心头的一根刺。
此次故意设计将他调去大云和韦渚边境,为的也是一来挑拨他跟圣上关系,二来借蛮族人之手,看看能否除掉秦长泽。如果他能够死在边境,朝中其他武将不过一盘散沙,负隅顽抗不了多久。聂重维还故意在他心里投下怀疑和猜忌的疑云,期待他自乱阵脚,猜忌身边所有亲近之人。
哪知道那小子不仅没上套,还全须全尾的从边境返回;甚至还有余裕去救驾。
这秦长泽不除,哪怕他坐上了那个九五至尊的位子,也需终日提心吊胆他的卷土重来。
多亏了裴温离及时出现,今晚就能拔除掉这根肉中刺。
“重维?”回过神来,秦若袂正担心的看着他。
“我无事。”
聂重维握住秦若袂的手腕,看着这名由秦墨亲自做主许配给自己的女子。
她肤若凝脂,面容姣好,眉宇间隐隐有着秦长泽令人心折的锋锐,确然是京师数一数二的美佳人。无怪乎当年盛传秦墨的副将沧珏倾慕于她,她实在是和秦长泽,有那么多酷似的地方……
“……我方才只是在想你兄长的事情。”聂重维看她面上渐渐泛起疑惧和担忧,“夫人猜想没错,宫中确然有些不利于秦将军的消息。好在我已及时截获相关讯息,今晚我就会安排人去处理好一切,夫人宽心。”
“宫中不利于我兄长的消息,难道是圣上那边——”
“嘘,不要再想,这些事情交由为夫处理便好。”手心渐渐下移到女子隆起的小腹上,那里的气息温暖柔和,一个小生命正浅浅安睡。
聂重维嘴角勾起笑容,“我会像当年沧珏将军护卫令兄一般,豁尽全力保护他的,你就莫再忧心。”
秦若袂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你为何要提起沧将军?”
“只有提起他,允诺以他的所作所为来保护你兄长,才能令你真正放心不是吗?”
笑容仍然含在嘴角,轻抚女子腹部的手心也依然温暖柔缓,聂重维轻柔吐出的词句,却在两人间落下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划破了夫妻间脉脉温情的假相。
“毕竟——若非当年,你得知了沧珏将军真正爱慕之人实为秦长泽,今日这腹中孕育的,恐怕就不会是我聂重维的骨血了罢。”
&&&&&&&&&&&&
秦墨从宫门侧边溜进皇宫后,仗着一身好轻功猫上了屋檐,抠抠搜搜的避开交接的禁卫军,——没有人能比他更加清楚禁卫军的换防时差——一路往皇帝休息的养心殿摸过去。
途中他还分心观察了一下周围,宫中风物依旧,不论是换防的卫兵还是走廊上来去匆匆的太监宫女,个个神色如常,没有迹象显示他们中有人得知静楚王行将/造/反而产生丝毫慌乱和紧迫。
裴温离说曾经遣人往宫中送过消息,不知有无成功送到圣上手中?
秦墨现在看见谁都像心中有鬼,任谁都不敢轻易相信。
虽然裴温离给了他一块凤鸟玉佩让他挂在腰间,便于宫中他那边的人接应,秦墨却还是不想以一张易过容的脸,大摇大摆出现在宫里等接应。
万一一路碰上的都不是裴温离的人呢?没有必要冒那个险。
于是他一直猫在养心殿外面,耐心等天色暗下,众臣退去,殿外掌了灯,才轻手轻脚贴着墙根往里溜。
皇帝聂越璋只身坐在桌案前,刚刚把朝袍换下,穿着一身绸袍,手里拿着一沓公文在看。
28/54 首页 上一页 26 27 28 29 30 3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