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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不太介意在裴温离面前暴露身份,但如果定国将军不在朝中,而是出现在江淮一带的风声传了出去,在宫中苦苦替他隐瞒的流影就有欺君之罪的危险。
不过,看样子裴温离也并没能认出他来,——索性就以宏安的身份,在他身边替他守护吧。
谁知道这个没良心的裴相,还想不想得起被他抛弃在京师的秦长泽呢。
想到这里,又有些不忿。
秦墨把水盆里的药水倒掉,又重新舀了一盆清水将脸洗净,郁郁不快的盘膝坐到床榻上。
今日一见,温离清瘦了许多……他被名为治水,实则流放的下派到江淮地区,这一年多恐怕吃了不少苦,操了不少心。
如此劳累,他却从来不肯跟他倾吐一二……——不对,别说倾吐了,他从来都见信不回,他怕是早就把他抛诸脑后……
心烦意乱又加之暗暗心疼的胡乱想了许久,忽然听见窗棂处发出轻微咔哒一声。
秦墨眼疾手快的立刻将白狐面具覆上,随即翻身倒在床榻,发出不小的鼾声。
过了一会,阿傩像只金贵的波斯猫,悄无声息的从窗棂处露出毛茸茸脑袋,和一蓝一金两只漂亮眼睛。
他手里捏着一根竹管,朝着昏暗无光的室内张望。借着远超旁人的视力,看见床榻上背对着自己,发出鼾声的男人身影。他很满意,夜深人静,毫无设防,这样的猎物最适合下手。
一缕香烟,顺着细小的竹管管径,朝着厢房内游蛇般钻了进去,不一会儿,鼾声停止了,男人似乎陷入了更加深重的昏睡状态。
阿傩一手支开窗棂,另一手还持着没吹完迷香的竹管,动作利落的翻身落入房中,动作轻盈无声,像惯走夜路的梁上君子。
床榻上的男人仍然背对着他,像是一无所觉。阿傩靠近床边,微微倾身,抬手就准备揭去男人脸庞上的面具。
就在他一抬手的刹那,突然间天地倒转,视野切换。
刚刚还昏睡如死猪的男人反手攥住他手腕,一个翻身将他压制于身下。那副形容古怪的白狐面具上,两个黑黝黝的洞口里透着森寒地凝望着他。
阿傩打了个突,失声道:“你这个混账竟然装睡!”
他挣扎了几下,发现男人力气居然奇大无比,比他料想中难对付许多;不由暗暗懊悔,迷香的分量还是下轻了,早知不该顾忌菡衣的话,就要下猛料才对……
“是你?”
面具下的声音嘶哑难听,但阿傩竟然听出来一丝讶异。
异族青年突然不再挣扎,他略微眯了眯眼,仰面看着这个俯身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你认识我?”他道,“你为什么会认识我?”
不等男人回话,他猛然抬起胳膊,按住竹管暗格,尚余一半的迷香悉数近距离喷吐而出。
男人攥着他手猝不及防,哪怕隔着面具,过于拉近的间距也让他吸入了几口烟气,不由得呛咳起来,手脚开始产生麻意。
不好,秦墨暗道不妙。
先前通过屏息避过了大量迷烟,看见是阿傩而非其他夜袭外来者的一瞬间竟然掉以轻心,没有认真检查他身上那些神神秘秘的东西。
他那个易容伪装是一次性的东西,仅仅能够蒙混过关一回,一旦给阿傩揭开面具,身份就再也隐瞒不下去。
“只好对不住了。”他沉声道。
南疆青年刚刚还在暗自得意偷袭得手,突然就被男人拉紧手腕从床榻上带起身来,“对不住什么……喂!你干什么!你这个戴面具的丑八怪!”
他被秦墨从床边扔了下去,后者毫不拖泥带水的从自己行囊里抽出几根牛皮做的绳索,以快得来不及眨眼的动作将他双手双脚全部捆缚住,再与床脚的盥洗架子牢牢绑在一起。
阿傩被捆在架子上来回挣扎,像条拼命摆动尾巴的上岸鲤鱼一样努力晃动身体,妄图挣脱出来。
但男人绑缚他的手法极度专业,身上只带了蛊香而很少带刀剑等防身工具的异族青年又气又恨,一迭连声的在房里叫骂:“你竟敢这样对我,太过分了,我要跟温离告状……快放开我!”
秦墨脚步踉跄的坐回床榻上,头脑开始昏眩起来。
他苦笑着看向那个被他绑得严严实实的青年,叹气道:“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再随意靠近我。”
说完这句话,他就一头栽倒在床榻上,如阿傩所愿的真正昏睡了过去。
异族青年用尽浑身解数也解不开秦墨捆绑的牛皮绳,他只好一个侧翻,把绑住自己的架子一起带倒在地,随即像只毛毛虫,咕涌着朝床榻边挪去。
他就不信了,今天被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摆了一道,传出去还怎么在江湖上混;他必须揭开这个丑八怪的面具,看清楚他到底几个鼻子几张嘴,方消心头之恨——
“宏安大哥,发生什么事了?我听见你房里传来声音……”
一脸警觉的少年推开厢房门,和抬起头来的阿傩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
阿傩:这种被压在身下的感觉似曾相识(警觉
第66章 微服私访
“……后来, 无论我怎么推宏安大哥,他都没有醒,我又不敢随便搬动他。只好出来找到了菡衣小姐, 把她吵醒……”
“幸好只是一场误会,菡衣小姐说都是自己人,请我不要声张。我就放那个半夜潜入的异乡人离开了。”
赛索眼皮底下有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站在那里, 表情有几分局促。
昨夜他最终还是担心昏睡不醒的宏安, 在他床榻旁找了个位置, 和衣睡了一宿。
裴温离扶着额头,露出有点头疼的表情,看向一旁一脸不服气的异族青年。
阿傩在他训斥自己前, 就恶人先告状, 抢着道:“我才不会给那个家伙解药,你知道他将阿傩绑得有多牢吗?我手腕、脚踝都磨红了!他倒自己呼呼大睡!”
“可是, 那也是因为你下药迷昏宏安大哥在前啊。”
赛索弱弱的回敬了一句,收获了那个他觉得非常漂亮的男人凶狠的一瞪。
“……”裴温离无奈,他道,“阿傩, 宏安不是坏人,我可以保证。你不用再费心去探看他的底细。”
阿傩恶狠狠道:“他还认识我呢, 看我一眼就说‘是你’;谁知道他到底是阿傩在哪个不正经的地方见过的不正经的家伙!”
他身后一道风掠过, 刚刚还在被他公开声讨的男人, 犹如从地下潜藏出来的幽魂,静无生息的立在了他身后。
无辜被他造谣的白狐面具男人:“……”
裴温离温声道:“事情缘由我已大致分明。阿傩是一片好心, 幸而也未造成实质伤害,让阿傩给宏安壮士赔个不是, 此事就此翻篇可好?”
他说着,目光已自然而然从阿傩身上转向“宏安”,眼神坦然而镇定,似乎吃准了他不会为此提出异议。
秦墨堂堂一个定国将军,哪吃过这种登堂入室被迷晕半宵的亏。原有一肚子委屈想跟他诉说,但在裴温离这种温和目光的注视下,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藏在面具后,只能不出声的点了点头。
阿傩反而不爽了起来:“我才不要跟他赔罪,他捆我那么用力……”
“阿傩,你若再如此任性妄为,由着性子对付丞相府重金聘请的两位壮士,就请你还是回京师去。”
裴温离声音不大,却足够具有杀伤力,青年显而易见的怂了下来。
他抱着双臂,手腕上的银环叮当作响,先是重重哼了一声,不情不愿的扭过头,硬邦邦道:“抱歉,我不会再夜袭你了。”
他又提了一个新的条件,“……既然我道歉也道过了,你今日出去微服私访,我也要跟着。”
知道就算自己拒绝,阿傩背地里也还是会偷偷跟上来,倒不如让他顺了这口气,别再动其他歪七扭八的心思。裴温离道:“……随你。”
他们几人简单的用过早膳,按照裴温离要求,都换上了最不引人注目的简朴的县民衣物,趁着天刚朦朦亮,从四合院的侧门悄无声息走了出去。
此时天色尚早,城门刚开,县城里的人还不算很多。
一些道边的摊贩支起了招牌,摊子上摆着的货物却并不丰富。卖瓜果的摊上果品颜色惨淡,带坑带眼;卖布匹的没几件完整的绢布,还蒙了一层无人问津的细灰;几个早点摊的摊主坐在热腾腾的笼屉后,也是没精打采,自个儿也吃不饱的模样。
秦墨一厢走,一厢仔细留意道旁这些摊贩的容颜和精气神。
他们对于自己摊子上的货物似乎不太上心,看见有人从旁经过,既不主动吆喝,也不上前招揽,倒像是完成任务般,神情冷漠的只管看着他们一行四人从摊边走过。
这不像是寻常市井烟火,不论是在热闹非凡、人流鼎沸的京师,还是秦墨驻守边关时经过的不少偏远城镇,从未见过如此装模作样的做小生意的老百姓。
和裴温离入城时从软轿上看到外界情形时的感想一样,他心里也有了个初步的计较。
想要和裴温离商讨一番,却发现那个人头也不回的走在前面——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又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暗自警醒自己,不要做出超出护卫的行为,招惹怀疑。
赛索紧跟在秦墨和裴温离身后两三步路,警惕的环顾四周,他腰间藏着一柄短剑,随时准备应对从哪个角落里冲出来要对丞相不利的风险。
阿傩在他旁边,脚步轻盈的走着,虽然穿着平民的简装,依旧漂亮得惊人。
脚踝上的银铃叮叮、铛铛的响,身上又总散发出一种很好闻的香气。赛索没走几步,就会被这个铃铛声和香气勾得分散注意力。少年不由自主地去看他,又陡然意识到自己走神,慌忙回过身去,狠狠拍自己脸颊几下。
阿傩看着这个少年情不自禁被自己吸引又赶紧抽身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意。
中原人就是见识短浅,没见过几个模样周正的,这般容易就被勾起色心,哼,年纪轻轻,凭什么跟我争温离的宠。
沿着齐河县正中间的大街走了一阵子,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几个容色憔悴的老百姓刚在街头露了个面,立时旁边就有人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把那些百姓重新驱出城外去。
裴温离正好看见其中一名带着孩子的年轻妇女,正在神色凄苦的哀求着什么。
负责驱赶他们的人虽然一身便装,身上仍然有着难以遮掩的凶霸之气,隔得老远还听得见他们刻意压低的声音:“滚,我管你这啊那的,不准来县城里讨饭!”
裴温离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手,抓住旁边上前一步就想进行干预的男人的手腕:“不要贸然过去。”
秦墨转过头看着他,藏在面具后的剑眉深深蹙了起来。
裴温离道:“在这里当面揭穿,只会打草惊蛇,帮不上真正的忙。我需要的是更实际、更直接的真凭实据,好一举将那帮贪赃枉法的昏官拿下。”
他拉着秦墨的手,很自然的带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似乎毫不避讳与这个声音嘶哑、模样丑陋的乡间汉子亲近。
阿傩和赛索一怔,他俩本来也摩拳擦掌忍不住要上了,却见裴温离调转了方向——他还挺亲昵的拉着宏安的手——两人一同朝开在一个大戏台旁边的茶楼行去,赶忙也跟了上去。
第67章 查案也得兵分三路
茶楼里的人也不多, 三三两两都聚集在门口,裴温离拉着秦墨,径直登上了二楼。
秦墨被他拉着手, 起初还晕乎乎的,许久不曾与裴相如此亲近,他身上还是有那股文人的香气……就这么乖巧的被他牵到了二楼临街的座位旁,裴温离松开手, 示意他在对面坐下来。
手心的温度倏忽离去, 秦墨难掩失落, 幸好还有一层面具替他遮掩住情绪。
这一幕似曾相识。
尚在京师,二人互校心计时,裴温离曾在温琅轩煨了一壶云雾茶等他。而他愤懑不平, 满心怨恼, 匆匆扔下一把韦诸人送的紫金玉笛便拂袖而去,哪知温离背后运筹的诸多苦心。
如今世事流转, 他又在一间茶楼中坐在他的对面,睽违已久,却感觉自己愈发看不清温离的心。
裴温离瞧着对面那人,从被自己牵著手时明显的开朗, 和被松开手后陡然低落下来的情绪,就算隔着那层造型古怪丑陋的面具, 也默默传递了过来。
他在心内低低叹了声。
阿傩也跟上楼来, 他本想要挤过去跟裴温离坐一桌, 奈何裴温离刻意挑了个靠窗的二人位,似乎就是不欲他和赛索打扰。
异族青年有些不高兴, 拈了个最靠近他俩的座位坐了下来,手头蠢蠢欲动就想放些什么东西出来解闷。
二楼除了他们再无其余客人, 一名小二打着毛巾凑过来,轮流看了看他们四个,问道:“爷几位吃什么茶?要不要试试小店的特色招牌早点?”
裴温离看了眼店小二,发现这名小二神情还算爽利,虽则身上衣物陈旧简朴,倒也是竭诚招待的模样,和外面那帮一看就是临时抓来凑数的摊贩不太一样,大抵确实是在这城里勉强经营买卖。
“拿些你们这里最好的茶叶来,各式点心都上一份。”
“好咧,爷。”
店小二又登登登下楼去了。
等他背影消失,裴温离再往外望一眼,从窗户上居高临下可以看见方才遇见的那些摊贩,都茫然的站在他们的位子上,一派不知所措、不知下一步如何进行的模样。
“我们这样四个人在大街上大摇大摆的走动不行。”裴温离道,“原以为换上平民衣物,赶早出来探访,就能体察到真实的民情。这齐河县令饶源和师爷王成比我料想中还会打幌子,楼下这些百姓九成也是他们叫人配合演戏而来,查不出什么名堂。”
秦墨刚想点头表示赞同,忽然醒悟过来自己只是一介草莽护卫,于是硬生生梗住脖子,只静默听他讲下去。
“我们需兵分三路。”
“阿傩,你身手灵巧,又善使迷心术,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县府衙门。请你替我找到县衙的账本和重要公文,无需将账本带出,以免引起警觉;你只需抄下其中几段数字较多的账目,拿回来让我查看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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