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含着水意的眸子也平静下来,恢复了一丝不苟的冷静神情。
“我们从这条小巷的另一端离开,别让齐河县的那些眼线瞧见了。”他道,“回去先等阿傩和赛索的消息。”
裴温离似乎没发现秦墨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闭着眼,他径直说罢,转身便向小巷尾端走去。
秦墨怀中的热度骤然散去,重新变得冷清。
他略有些不适应的睁开了眼睛,眼神不由自主的追随着前方那个清瘦的身影。
一时间,心头兴起千万般思绪,内心滋味颇为复杂。
裴温离素来不是个喜与外人亲近之人。
他是不是当真很累、很累了……?
所以他才会在这样的一条巷子里,对一个刚刚认识两天,长相丑陋的粗俗武夫——投怀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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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车夫指引,找到了当日遭劫的地方,随后循着还未完全淡去的车辙印,追到了一个像是临时居住的山洞群里。那几个山洞都像是不久前刚掏出来的,里面到处散落着农家百姓的日用锅灶、柴火、锅碗瓢盆,还有几件小孩子的换洗衣物。”
赛索在傍晚时分风尘仆仆的赶回来了,带来了他查了一天的宝贵消息。
“那里确实有人活动的痕迹,从烧焦的地面判断,应当居住了不少时日。有一些散落在地的骨头,极有可能是当日劫走的马匹——”
少年有些不忍的顿了顿,随即又继续说道,“我查遍了周围环境,那山上没有适宜耕种的土地,附近树上能采摘的果子、叶片,哪怕是地下的昆虫、草根,都被采摘和挖掘得一干二净了。这些人应当没有办法获取更多的衣食来源。”
裴温离的神色,从他开始汇报时就没放松下来过,眉峰始终紧紧蹙着。
“我在旁边的山头上埋伏了有一阵子,终于等到他们中间有人回来。确实有不少还没长大的孩子,被几名瘦弱的女人牵着,看样子是从很远的地方挖山草归来,一个个都面黄肌瘦、饥肠辘辘的样子。”赛索道,“我谨记着相爷的话,没上前惊动他们,但我……我留了一些今天早上在茶楼买的糕点。”
他愧疚的低下头。
裴温离温和的看着他,并未责怪他这出自恻隐之心的举动。
“阿傩说过,像这样埋伏在官道上,预谋劫道的人还有几批,也就是类似你查到的这种类似的情况,在别处应当还有不少。”他神情凝重起来,“齐河县大批百姓出逃,沦落到入山果腹,齐河县县令不仅不及时上报,反而谎称治河有力、企图压住民情,蒙混过关。他和他手下那名师爷欺上瞒下,当真好大胆子!”
“他们胆大包天做的事情,可不仅仅在于故意欺瞒你们,”阿傩从窗外翻进来,懒懒的道,“知道你之前待过的那几个治河点,为何屡屡遭袭,每次都险象环生吗?”
他扔了一叠手抄的纸张过来:“这齐河县县令,同前面几个县的县令串通了,买凶杀你呢!”
秦墨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此时从地上捡起那些纸张细看,果真一五一十记载着哪年哪月哪日,资助哪个县请买刺客,又在哪个县安插探听情报的内线,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只为了把这名钦差大臣拦截在齐河县地界之外。
自己的百姓民不聊生,老孺妇幼食不果腹,这当父母官的县太爷却一心只顾自己潇洒快活,不仅去青楼买最贵的花魁唱曲,还妄图把阻碍他过风流日子的朝廷命官于县外置之死地——是当真觉得天高皇帝远,没人能治得了他不成!
一只手轻轻按在他手背上,秦墨心头那点躁郁的怒火给这一压,猛然浇灭了少许。
他抬头看见裴温离轻轻摇头的表情,像是看出他想凭着一股意气冲动行事——
裴温离缓声道:“朝廷有朝廷的规矩,不是以绿林好汉手段行事,就能根除此地弊端。我们尚有机会查到他的底细,叫他尝到他该尝的苦果。”
他从秦墨手中把那些纸张拿了过去,“兵法亦云,事急从缓。我们暂且按兵不动,再筹划几日。”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明月独照我
用过晚膳, 又交代了一些明日要做的事项,裴温离只觉头脑又开始昏昏沉沉,白天在青楼喝的花酒后劲显然还未完全散去。
他捏了捏眉心, 那股昏眩劲儿仍在环绕。
“菡衣,温一壶醒酒茶到我书房来。”
他吩咐道,捏着阿傩带回来的那些纸张和另外一些还来不及看完的账目,就要离座起身。
兴许是坐太久了, 猛然起身的动作又过大, 站起来的瞬间眼前就是一黑。
再回过神来, 阿傩和秦墨已身形闪动,极为同步的一左一右搀扶住了他。
阿傩俏丽的脸上布满不悦,他道:“喝了多少酒?你把阿傩支开, 叫阿傩去那县衙找东西;结果是带着这个丑家伙去了青楼, 他比我招姑娘喜欢不成?”又瞪了秦墨一眼,“松手, 别碰他。”
秦墨冷冷道:“我,侍卫,负责保护。”
“你保护他,结果让他喝了这么多?你知道温离从来不去那鬼地方的吗?你连帮忙挡挡酒都不会, 怎么做人家护卫的?”
裴温离道:“阿傩,不许如此无礼。”
阿傩道:“你让他松手, 我扶你回房休息。”
秦墨道:“你、松开。”
他俩谁也不肯先松手, 裴温离被他俩挟持在中间动弹不得, 本来就头脑昏沉,这下更是哭笑不得。
赛索看看这个, 看看那个,他倒也很想伸手去扶一把裴相, 但那两人把裴温离包围得严严实实,好像没有他插足的余地。他只好帮着菡衣准备一些醒酒茶之外的小点心,再弄些暖胃的汤食。
阿傩见秦墨死活不肯让步,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一个侧身就去掀他面具。
秦墨没想到他贼心不死,换作昨日白天,给他看到易容后的样子就看到了;现在面具下却是真面目,万万脱不得,——更何况今天在小巷子里,裴温离还以一副格外温顺的模样靠在他怀里休憩了半天,若是给他发现自己就是秦墨,可如何是好!
定国将军只得松开搀扶裴温离的那只手臂,紧急一个后撤,堪堪避开异族青年抬手过来的指风。
阿傩的指尖从他面具上方急划而过,坏笑一声,两只手都拉住了裴温离。
声音甜得要滴出水来:“我赢了,温离,我送你回房。”
裴温离:“……我尚且要去书房再看一会账目。”
“那我陪你啊,阿傩也没别的事情干呢,走吧走吧。”
一迭连声的催促着,一边得意洋洋朝秦墨扔了个“不过如此”的眼色,推着裴温离往书房走去。
秦墨把面具又往脸上压了压,默不作声的跟了上去。
阿傩和裴温离比他快一脚到书房,裴温离前脚进了书房门,阿傩后脚回身就把门扇当着秦墨的面,咣当一声阖上了。
裴温离的声音隐隐从里面传来:“……阿傩。”
“我知道,我又没有砸他脸上。他要看护你,在门外一样可以,不用进来对不对?横竖他也不肯拿真面目示人,我总疑心他身上有鬼。”
“我们白天见过宏安壮士的真面目,他只是有他的苦衷。”
“那他为何不肯让我看一眼?他分明认得我,却不许我认出他?这个闷亏阿傩才不吃,阿傩讨厌鬼鬼祟祟的家伙。”
听得里面裴温离轻叹一声,他似乎也无法再说服阿傩,于是闭上嘴,沉默的开始翻看他手头的那些纸张与账目。
一时间书房里安静得很,隔着门扇再听不真切。
秦墨双手抱臂,靠在书房外的廊柱上,阿傩不让他进书房,他也不介意,只要确保裴温离身侧有信得过的自己人守着即可。
晚膳前阿傩说的那番轻描淡写的话,犹如雷霆般在他心头轰隆作响:
“这齐河县县令跟其他县串通,买凶要取你性命呢!你指挥河道迁徙那次,不是遭人推搡,险些落入滚滚江水里吗?还有在玖江县那回,查完账本返回府中,也有人潜伏行刺!还有些人朝你车驾扔石头扔泥土,哼,都是这姓饶的家伙暗地里指使……”
当时阿傩还想列举下去,裴温离却不让他再细说,只说了声“既然查出幕后主使就好办了”。
他怎知在旁听着的秦墨,心头掀起了怎样的惊天骇浪!
他只当离开京师这阵子,裴温离虽吃了些流放的苦头,不及在京师里过得锦衣玉食;好歹人身安全是有保障的,任谁也不敢对圣人钦派的当朝丞相动手。
但今日一听,这治水一路何止是险象环生,差点就小命不保!
若不是裴温离为人机警,凡事能够料敌机先,只怕秦墨在朝里郁郁寡欢,心中腹诽他不肯给自己回信的那阵子,裴温离在江淮就连尸骨都凉半截了。
定国将军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无比庆幸自己当机立断,换了流影在宫中,亲赴齐河县来找裴温离——既然有自己在,今后不论什么妖魔鬼怪,都别想伤害他一根汗毛!
他在这里胡思乱想,暗自下决心要寸步不离守在裴温离房外,没注意到书房里面,阿傩无事可干,开始百无聊赖的在裴温离桌子旁乱翻,这一翻,就翻到了秦墨写的那些书信。
“这包裹里包的什么?”
阿傩好奇道,也不等裴温离回答,大大咧咧就拆了开来,“……信?保管得这么细致,还包了好几层,啊……是姓秦——”
裴温离从账目中抬起头,有些慌乱的从他手中夺过装有信函的包裹,不自在的往书房外看了一眼。
轻声斥责道:“阿傩,你越来越没礼数了,别人的私人物品怎可轻易翻看!”
“什么嘛,你所有的东西我都帮你打包检查过,怎么偏偏就姓秦的东西不准我看——唔……”
原来是裴温离一时情急,竟上手捂住他嘴,“你别这么大声。”
阿傩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他的声音闷在裴温离掌心,疑惑得很:“这里只有我俩,你在怕谁啊。”
裴温离:“……”
“总之,你不要再胡言乱语,也不准翻我的东西。”他说罢,把信函重新包裹好,塞到书桌下方一个暗屉里。
阿傩瞅着他,不高兴的说:“不看就不看,阿傩才不稀罕呢。”
他心里终究不得劲,又道,“我离开京师前,听说那皇帝老儿给将军府送了好多幅漂亮女子的画卷,由着他挑花了眼呢!你搁这里对着这几封冷冰冰的信情深意重的,人家搞不好早就温香软玉抱上了!”
本以为这几句话,又会像从前那样戳到裴温离痛处,看他再度露出那种惘然的表情——阿傩觉得这时候自己就能趁虚而入,尽情说秦长泽的坏话了——但裴温离听他说起美女如云、皇帝赐选将军夫人,竟然没有丝毫动气,也没有浮现出任何不悦的表情。
相反的,他只是怔怔愣愣的朝书房外又看了一眼,垂下眸去,唇角很浅很浅的勾起了一个弧度。
“他不会的。”
他很笃定的说,就此了结了这个话题。
作者有话说:
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和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哪个更悲催~
第71章 我眼中的你
天色微明, 负责值守夜班的两名随从打着呵欠,将四合院的大门打开,在模糊的光影中望见有一顶软轿孤零零地停在门口。
那软轿极小, 仅可容纳一人,轿身也是最简单的装饰;旁边不见抬轿的轿夫。
两名随从睁大了眼,左右张望了一番,街上空荡荡的, 除了这辆不知从何处抬来的静静停着的轿子外, 再看不见其他人影。
两人对视一眼, 觉得这副场景有些奇怪,不敢贸然上前,只站在门边朝轿子那头谨慎的打量。
软轿里始终静悄悄的, 直到自东方露出鱼肚白, 到四周渐渐开始有了鸟鸣声,那轿子里才有了动静。
一只明显属于女子的纤细手臂, 从侧面掀开轿帘,轿子里露出一张清媚可人的脸蛋。
“两位大哥,”她的声音犹如黄莺出谷般好听,“茗秋应丞相爷之邀, 特来府上献唱,还望通传。”
“——叫茗秋的漂亮女子?被软轿抬来的?”听了随从通报, 菡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莫不是走错门庭了?我没听公子提及, 邀请过哪家名唤茗秋的女子来作客啊。”
随从也纳闷道:“不过她说是‘丞相爷’,这普天之下, 哪还有第二个丞相爷?”
“怎么了?”身后传来赛索的声音。
他从前干惯了农活,也起得早, 听见厅堂里有说话声,就走了过来。
经过几天相处,菡衣对这个手脚勤快、对相爷一腔热忱的少年很有好感,于是把情况跟他说了说。
少年立刻警觉起来:“听起来怪怪的,我先出去察看一下情况。”
他跟着两名随从出了大门,果然看见了那顶没有轿夫的奇怪的软轿,就停在大街一侧。
只是那名叫做茗秋的女子已从轿中出来,拢着件单薄的衣裳,在清晨带有寒意的冷风中微微发抖。
瞧见从四合院中出来的赛索,女子教养极佳的作了个万福,朱唇轻启:“这位小公子,迟迟不允奴家进入,可是相爷改变了主意,不愿见奴家?”
她微蹙着柳眉,身子看起来弱不禁风,鼻尖都已冻得通红。
赛索仔细打量她,发现她单薄的衣衫下果真抱有一把古琴。少年虽然不懂音律,但从她怀抱的珍惜姿势来看,那应当确实是她的心爱之物。
而且,这名女子看上去并无攻击力,她甚至能勾起人的怜香惜玉之心。
赛索也没把握了,他迟疑着,问道:“你说丞相爷邀你来府献艺,你是何时,又是听何人所说?”
茗秋声音柔柔的,但回话清晰入耳:“在天香楼,听我那些侍奉过相爷的小姐妹们所说。”
跟在赛索身后的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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