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间暖阁,只能共居。
既彰显了天子之恩宠,又能时时将人看管在眼皮子底下。
不过令谢晏清松了一口气的是,他二人并非外间所传的抵足而眠,而是一间暖阁分了两侧,各有一床,夜间屏风暖帐相隔,便似成了两间寝殿。
只在白日,他们会在一处,起居坐卧无法规避。
但未到冬日前已是如此,若无事,谢晏清便会在书房里待上一日。
云琢玉更是不好动,除却每日傍晚的习武射箭,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张软榻上,休憩,书写,忙碌。
虽是入了冬,国事却没有停下来。
徏川新夺,各种安置及后续布防的事情就直接在那榻上的桌面上堆了两摞。
其他的还有渚州,晏平州和岫州事宜,例如冬日仓储防寒,粮食,来年春耕,炭火一类的事直接将那案头堆的满满当当。
若不是云琢玉身形修长高大,当真有能将整个人埋入其中的感觉。
但国事繁多,却也不见那人着急。
他仍然热衷于睡到日上三竿,在午后再将政令下达,或是招臣子入宫。
这样的作息,于代理朝政之人而言实在不像话。
可他主理之事往往行于众人思虑之前。
例如数月前就已从渚州之地运回的棉麻,在过往数月织成了没什么装饰的衣物,在冬日里却是百姓承受得住的价格,能用来蔽体防寒。
秸秆焚烧许多,挖掘出的炭却是无论优劣,运至各地,朝堂压下炭价,擅自涨价者杀无赦。
秋收之后,各地驻守屯兵无事,分两批在闲暇之余去到乡里修缮房屋。
虽材料不足,许多只能以稻草填充,但有一屋,便可避寒风。
后续堆砌之事,无非是需要查缺补漏,底下人便可处理,只是还需向上告知。
这些事谢晏清原本是不太清楚的,只能从入见臣子口中知晓一二,但后来那人让他闲暇时整理奏疏,侍奉师长,便能窥得更多了。
虽然那样的动作更像是默许。
因为即使他知道一切,也不能调动一人,只是知晓而已。
此冬一过,云公所得民心必然大涨。
也如谢晏清所想,新年之时,京中盛宴,帝王立于城墙之上接受百姓叩拜,云公之名在寒风之中萦绕耳际,久久不散。
新年当下,各州倒是安稳,无甚异动。
徏川边界屯兵虽多,也无犯边之意。
只是在上元佳节之前,一封书信从壑原发出,快马入京,递到了云珏的案头之上,落款壑原陆氏陆昭。
那封信被云珏看了许久,谢晏清若有所觉而抬眸时,刚好瞥到了那张脸上一抹轻笑,似是怀念,又像是喟叹。
却有一种让谢晏清心口提起的危险感知。
回信发出,暂时未果。
上元节时百姓上街同庆,未到夜间,灯笼火烛之明在宫中都能眺望一二。
“陛下想去灯会上一游吗?”云珏询问。
“云卿要去吗?”谢晏清问询。
他总觉得依照云琢玉的性情会想去的,却又拿不准。
毕竟对方有时候像三岁小孩,还会偷拿他的点心,有时候懒得出奇,教着书都能撑着胳膊睡着。
偶尔会让人忧虑他的身体,但云太师能够单手舞动看起来甚至有些轻飘飘的长枪,谢晏清暂时还很难搬得动。
据说那杆长枪比他还重,谢晏清偶尔幻视,那人拎着他恐怕都能舞出风声,难怪能够单手就把比现在还轻许多的他抱下马。
“人应该会非常多,不去。”云珏懒洋洋的回答道。
人山人海,一定非常挤,看的都是脑袋,而不是各种各样的灯。
“那你让我一个人去?”谢晏清带着些惊讶看他。
“嗯?”云珏抬眸,看着一身冬装,却因为身量抽条而并不显得臃肿的小皇帝笑道,“陛下与民同乐,不是理所应当?”
谢晏清看他,微抿了一下唇,心绪略有些复杂。
若他一人出去,即便身旁有人看管,也是踏出了这四方如同铜墙铁壁的囚笼。
即便不能做什么,可踏出去便是踏出去。
但这人不应该不明白这个道理才对。
他到底在想什么?
“那朕便与民同乐。”谢晏清说道。
“嗯,陛下出行注意避风,别受寒了。”云珏应了一声,并未阻拦。
谢晏清气息轻沉,转身时已有宫人抖开斗篷替他系上,门帘打开,外面冷风拂面,却无法吹透暖融的身体。
出行的一切都是齐备的,马车,仪仗,御林军。
说是与民同乐,但他逛了一次上元灯节,也不过是身边宫人替他买了花灯一盏,自己接触不到任何百姓。
安全无虞的回归,才发觉那宫殿之中也挂了不少的花灯,宫中做成,不及民间花样繁多,却是比之精致一些,别有趣味。
只是入暖阁时,云太师已睡了。
这事寻常,他们的作息本就不重叠,有时他睡得早,有时云琢玉起得晚,总是对不上。
只是……只是什么呢?
谢晏清除去斗篷,洗去了沾上身体的冷意,睡入温暖的床榻之中时想着那个问题,意识朦胧间脑海中飘出了一些模糊的想法。
如果云琢玉跟他一起去灯会,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一定不会如这次这般无聊。
可他已经长大了,又不是什么离不开人的孩子。
……
上元灯节过,京城热闹氛围略散。
壑原与京城之间传信之事被隐晦的流传于天下。
有人说那封快马传书是陆昭的投诚信,也有人说是合作,其意图无非是共同吞并几乎被壑原与徏川包围的丰州之地。
云公之信于上元节后送入壑原,消息传入丰州,杨盛几乎是连夜招幕僚入府,探讨此举意欲何为。
丰州戒备,青霁两州同样有些坐立不安。
原本各州有间隔而无所谓,但一旦壑原被拿下,青霁两州当即便会进入云琢玉可进攻的范围,届时必然腹背受敌,孤木难支。
三州问询,壑原内却是同样躁动。
“主公这是打算跟云公联合?”谋士忧心问询。
“若不联合,进退皆是绝境。”陆昭看着送达的信,手指在其上摩挲着道。
“敢问主公,云公写了什么?”谋士观他神色,试探问道。
“旧友重逢,甚是喜悦,感念当日替其满门报仇之恩……”陆昭看着其上念道。
“若有此恩,联合起来的确于主公有利。”谋士听闻有些惊喜。
“有利吗?天下面前,有时大恩如大仇。”陆昭轻喃自语。
帝王登位,往往狡兔死,走狗烹。
为争天下,亲子尚且都能舍弃的帝王比比皆是,恩情又算得了什么?
“主公的意思是?”谋士有些迟疑。
“此事公诸天下,再观后效。”陆昭说道。
“是,主公英明。”谋士拱手行礼。
……
双方传信,信件内容隐晦流传于天下。
“听说了没,云公曾经是长宁郡云家出身的。”
“长宁郡那个云家?不是被山匪灭门了吗?”
“山匪是灭了门,可谁想到云公吉人天相,自然是逢凶化吉,死里逃生。”
“那跟壑原又有什么关系?”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
“话说当年,山匪觊觎云家财富,半夜摸进长宁郡,将云家满门屠尽,一把大火,料想无一活口,不曾想那云家小少爷云珏,也就是当今云太师虽坠落井中,那井水却是连接着岫水,直接游了出去。”
“水井也能游出去啊!”听书者哗然,“这得多好的水性?”
“你不能是编的吧?”
“云公这样力能扛鼎之人,区区井水怎能困得住他?”
“也是,寻常人想必不能游过,否则若有人从河里游进井里多可怕!”
“这就多虑了,井壁湿滑,想必当时云公也无法上去,才只能从井底游走。”
“确实是吉人天相!”
“后来呢?云公占了晏平州,然后剿灭了山匪?”
“非也非也,当年那群山匪是被壑原陆昭给剿灭的,相传陆家和云家乃是世交,云家落难,陆家虽也只剩下陆昭一人,却是带兵剿了山匪,烧了那山寨,为云家报了仇!”
“那陆昭真乃仁义之士!”
“可不是!”
“那如今双方相认,是不是会就此联合?”
“联合不知,不过云公乃是知恩图报之人,在收到消息后,当下就已经派人给壑原送去了成箱的礼物和上等的粮种,那队伍排得可是相当长。”
“我见过,都是两匹马拉的,起码得有十里了。”
“如今故友重逢,那杨盛夹在中间,想必难受得很啊,哈哈……”
食肆之中,众人皆笑。
杨盛的确难受得很,一步错,步步错。
他虽占了丰州丰饶之地,不愁粮草,可此刻出入四周被包围,另一个方向直接跳进海里,就像是一块被群狼围起来的肥肉一样,只等着对方攻击。
“我说当时徏川被攻击,那姓陆的怎么都要拦住青霁两州大军,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早就串通好的是吧!”杨盛扫落了茶杯。
“主公息怒,如今那云珏和陆昭就像是穿一条裤子的,主公若硬碰,只怕要被撕碎分食!”客卿劝慰道。
“那你说怎么办?!”杨盛压下了火气,他也知道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被人算计至此,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主公莫急,那不是有先例吗?”
“徏川的冯午是活下来了,可往后生死不都由他云琢玉说了算!”杨盛绝不满意那样的结果。
“主公,还有千障林赵思深呢,他向朝廷投了诚,如今不还好好的保着他的地盘吗?”客卿耐心说道。
“赵思深。”杨盛沉下气息轻喃,缓缓坐在了椅子上道,“他是有地盘,可也不过是因为千障林距离岫州甚远,云琢玉鞭长莫及。”
“哎……”客卿见他冷静,笑了一下道,“赵思深投诚的可不是云琢玉,而是小皇帝。”
杨盛看他,手指在扶手上轻点:“你的意思是承安帝,他如今不过是云琢玉手中的傀儡而已。”
开年才不过十二的小皇帝,看着坐在帝位上,一切却要由云琢玉做主。
那家伙真可谓深谋远虑,捏着一个小皇帝,占尽了大义。
只可惜他们当年只想着争夺天下,对天启皇室杀伐太过,就剩下承安帝那么一个独苗。
“傀儡有傀儡的好处,您即便投诚,承安帝也差使不上您。”客卿说道,“投诚之后,云琢玉想要再进攻,可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嘶……说得有道理啊。”杨盛轻吸了一口气道,“可云琢玉要是不要脸起来呢?”
把小皇帝当傀儡,都能被他说得忠心护主。
当年袭击小皇帝的分明是壑原青州之事,也能扯到徏川头上去,那家伙可不是个不会变通的。
他问得突然,客卿思索了一下道:“话虽如此,可壑原陆昭也未必就与他一条心,穿一条裤子那是兄弟情义,真把壑原给占了,那可就是背信弃义了,您要是没了,云琢玉还想要青霁两地,下一个可就是壑原了,逐鹿天下,没人想俯首称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言之有理。”杨盛沉思附和道,“那就如此行事,让他们互相掣肘。”
“主公英明。”
继赵思深之后,丰州杨盛遥拜陛下,言愿辅佐陛下千秋万代。
奏疏递交,丰州归附,启安朝堂却有些躁动。
无人能明言小皇帝若起势,后患无穷,但奏疏之中尽是旁敲侧击之言。
云珏看了两封,懒得多看,拉了小皇帝出去春游踏青。
年节已过,春水化开,柳枝冒芽,桃花盛开,正是播种农忙之时,也是万物折返,冬眠结束之时。
迎风而立,窝了一冬的筋骨松开,但歇了许久,到底有些迟缓凝滞,谢晏清很轻易的逮到了刚刚冬眠结束从窝里钻出来的兔子,转头看去时,四散逃出来的兔子有一只慌不择路,直接撞在了云琢玉的腿上,被那只手轻易的拎了起来。
兔子交由宫人带走,谢晏清掸了掸手中的尘土,看着那正从地上揪了草丫试图喂兔子的人道:“群情激愤,逃避只怕无用。”
他从奏疏里看到了那些旁敲侧击之意,无非是他的存在是威胁。
“杨盛此招还是有点效果的。”云珏抬头看向他笑道,“离间之计。”
“云卿打算如何?”谢晏清垂眸问他。
“不如何,守株待兔,静观其变。”云珏松手,任凭那兔子一下子窜出了很远。
谢晏清跟随其踪影去看,却见那兔子在试图钻进窝里的那一刻,被不知何时覆在其上的网阻隔了。
宫人将其罩起,放进了笼中。
“捉了两只,给陛下做一条毛领如何?”云珏起身笑道。
“云卿不是说春日乃万物勃发之时,不宜杀生。”谢晏清说道。
“陛下怜惜万物,臣自然遵从。”云珏垂眸看他一眼笑道,抬手示意,那两个笼子被打开了。
网兜撤去,这一次两只兔子窜的没影了。
谢晏清回眸看他,唇角轻抿了一下道:“我没说要放。”
云珏眨了一下眼睛,眉眼弯起道:“那看来是臣曲解陛下的意思了,那臣再替陛下抓回来?”
“……不必了。”谢晏清垂眸回首道,“能够逃过一劫,也算是它们的机缘。”
502/539 首页 上一页 500 501 502 503 504 50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