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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镇岳起身跟随,看那沙盘上落下的密密麻麻的旗帜倒吸了一口气:“主公打算对南方各州动手了?”
“没那么快。”云珏拿过一枚旗帜落下道,“南方不比北方平坦,山地要道纵横,极易有易守难攻之地,吕忠已经出发了,你需要镇守攻破的是此处。”
冯镇岳凑近细看,记住那处位置道:“吕忠不是保护何云谏去丰州了吗?”
“他们此行绕道颇远,路上也不能白跑一趟。”云珏说道。
“是,主公远见!”冯镇岳可是亲自领教过的。
当时岫州兵败,他能臣服,可不仅仅是因为被挑落马下,那时一战,他后路断绝,被料定了所有心思,毫无还手之力。
这天下,必然是主公的。
“我给你推演一遍,看仔细了。”云珏一一拔出了那些旗帜,沙盘之上地势复杂,但走势十分鲜明。
南方要塞,不似北方这样一马平川,极易腹背受敌,这也是南方各州争斗割据的原因之一。
而走势鲜明,便可用最少的兵力达到最大的效果。
最后的旗帜落定,冯镇岳凝视沙盘许久,吐出了胸中的那口气:“臣绝不会负主公所托。”
兵力,时机都必须把握的恰到好处。
战役还未开始,但或许已经终结了。
“好。”云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的身旁路过道,“也不急着出发,先在京城修养几日,看着你这一趟远行都瘦了。”
“渚州那地方确实没什么好吃的。”冯镇岳跟上,看他落座抬手,拿过了一旁桌面上摆放的糕点直接丢进了嘴里几块,囫囵咽下去后道,“我不爱吃这点心,腻味,还是肉更好一些。”
“我让人送几头牛羊去你府上,嗯……厨子借你几天。”云珏笑道,“怎么样?”
“多谢主公!”冯镇岳大喜过望,“主公的厨子那自然是最好的!”
“嗯,喝茶。”云珏说道。
冯镇岳喝茶如牛饮,一杯下肚,放下杯子的时候嘴砸吧了一下,压低声音才开了口:“主公……打算如何对待那小皇帝?”
云珏抬眸看他,将杯子放在一旁笑道:“你有主意?”
“我……我刚才进来看了那小皇帝一眼,不是池中物。”冯镇岳思索说道。
“怎么说?”云珏问道。
“我这人杀气重,寻常的士兵见了都得吓得腿肚子发抖,那小皇帝…”冯镇岳说道,“他震惊,但是不害怕。”
“多年逃亡,自然是什么刀剑血腥都见过的。”云珏说道。
“如今他自然势弱。”冯镇岳沉息道,“可有这份心性,又能隐忍,只怕日后养虎为患。”
云珏静静看他,眉目轻敛时笑道:“作为天启皇室,他自然不甘心,可他身边空无一人。”
这是极不公平的处境,纵使有万般筹谋,陷于十面包围之中,冲出包围之后天下为敌,不以命博,是很难逆风翻盘的。
把他放进这样的处境,没有系统辅佐和过往的经验,也是九死一生的绝境。
冯镇岳屏息,肩膀松了下来:“主公言之有理,只是绝不能给对方成长的机会。”
为何现在不能杀小皇帝他已经明白,但无论对方如何无辜,当他坐上皇位的那一刻,就注定要用死亡为主公让位。
“嗯,你说的我记住了。”云珏笑道,“事情谈完了,回去吃肉吧。”
“是!”冯镇岳忧虑解了,起身行礼,转身迈出了门外。
外面的斗蛐蛐已经结束,廊下空了,宫人林立,小皇帝就坐在一旁瞧着笼里鸣叫的蛐蛐。
蛐蛐闻声惊叫,少年抬眸,冯镇岳望进那双镇定的眼睛,拱手行了个礼:“陛下,臣告退。”
主公说过,无论心中如何不满,至少明面上不能让人拿捏住错处。
“嗯,冯将军慢走。”谢晏清放下笼子说道。
冯镇岳看他一眼,松下手转身大步离开了。
宫人匆匆跟了上去,谢晏清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从椅子上起身,将蛐蛐的笼子交给了一旁的宫人,跨进了殿门。
书房之中,那倚在榻上的人正在看着什么,闻声抬眸,似是本欲开口,又将话咽了回去,静默而视等他开口。
谢晏清听着身后殿门关上的动静,直视着那人等待的眸道:“你想让我藏拙?”
玩物丧志,君主若不自立,自然也无百姓拥戴,对于拥立云公的人而言,这样的皇帝才是最让人放心的。
“没有。”云珏看着他片刻,轻笑一声给出了答案,“陛下藏与不藏,我都能护住你。”
谢晏清指尖轻颤,压着起伏的呼吸问道:“为何?”
不过利用,实在没必要太费心,如此绝境,他自然会十分听话。
可给他绝境的人,却偏生的在他面前开了一道能够喘息的门。
“陛下觉得为何?”云珏轻声反问。
“朕不知。”谢晏清回答。
“或许是出于无聊,或许是因为臣心地善良。”云珏撑着脸颊看着他笑道,“目前而言,我没有必须要杀你的理由,既然如此,何不让陛下过得畅快些?”
小皇帝没有记忆,但他有。
这天下他唯二绝对要护住的命,一个是他自己,一个就是对方。
除了这两点,其他的一切都要往后排。
只是这样的话说出来是没人会信的,而这样的排序出来,手下的人多少也会恐慌。
一切都是演给天下人看的。
“这样。”谢晏清得到了答案,却又感觉自己好像没有得到真正的答案。
但云琢玉不想说实话,没人能撬开他的嘴,看透他的心。
不过已有定论,他心下也算安稳。
“你们最后谁赢了?”云珏笑着问道。
“云公之勇猛,即便是座下鸡犬也胜过旁人的许多。”谢晏清开口道。
“看来是我选的赢了。”云珏眨了一下眼睛笑道。
“恭喜云卿。”谢晏清面无表情开口道。
“如此吉兆,看来此一战必能功成。”云珏弯起眼睛笑道。
谢晏清微怔看他。
……
入秋十月,云公座下何云谏携君主令,绕路徏川入丰州之地,天下皆知。
各州躁动,飞鸽传书不断,动向不明,合作暂止。
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云谏入帐,却是被实实在在地捆了个结实。
一路艰辛就不说了,还得在生死边缘走一遭。
但没有当即下令杀他,就说明杨盛的心不定。
何云谏面见,各州视线皆汇聚丰州之时,云公传递天子令,以徏川筹划谋害天子为名讨伐,岫州兵士在命令下达的当天对徏川发起了进攻。
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何时渡过岫水的,只是当消息传到各州时,已攻下一城。
南方各州虽消息不及,但本就防范,飞鸽传书,镇守于岫州边境的壑原大军试图开拔,却在路过龙脊山脉时被伏兵攻陷,折损过万。
壑原士兵速退,然而获胜的岫州士兵却并不追击,反而原地驻扎,坐镇其要塞之处。
壑原诱敌失败,主帐之中的气氛一片沉寂。
徏川求助,然青州与霁州士兵无法跨过壑原通行支援,先前虽然暂且合作,但从前龃龉未消,直到此战爆发,矛盾也同时爆发。
三州对立,壑原支援被阻挡,岫州士兵一路南下,直攻徏川州府,与徏川比邻的丰州始终未见出兵。
一月时间州府被围,又三日,城破,冯午被擒。
各州凝滞之态终于有松动,飞鸽传书中亦言今日之徏川,明日便会轮到自己。
成王败寇,无路可逃。
然而徏川解封,消息传出,却是冯午受奸人挑拨陷害,受陛下宣召,听从云公指调,虽不能继续管理徏川,却是保全了一家老小。
此消息传出,各州静默。
青霁两州未动,千障林赵思深却是向朝廷递上了奏疏,言明千障林本该归朝廷所有,只是陛下出巡,一时未得命令,所以代理。
承安帝感念其忠心,命其继续管理千障林,赵思深遥拜陛下。
“见风使舵的狗东西!”青州主帐内王临看着消息冷哼一声。
“主公,如今怎么办?”谋士忧心。
“我过不去,他云琢玉想要攻我青州,也得先过壑原,我就不信他陆昭敢借道。”王临不屑。
“可还有个赵思深呢。”谋士说道。
“他?给霁州去信,他既要表忠心,就让他忠心!”王临按上了桌面。
虽然有壑原阻挡,但避免腹背受敌,得先解决赵思深。
与其他各州比,霁州实在算得上安宁。徏川残党被清扫,丰州虽未表态,却是放了使臣离开。
“如今徏川被攻陷,壑原与丰州算是门户大开。”壑原主帐内,谋士对着地图忧心忡忡。
“丰州想得渔翁之利,奈何没想到云琢玉的速度会那么快。”陆昭看着地图,拳头捏紧,牙齿亦是忍不住咬紧。
他筹谋多年,才有了如此势力,可那群蠢货说是合作,真到了跟前却只想着如何保全扩大自己。
真是……乌合之众!
“那如今主公打算如何?”谋士询问。
陆昭沉默,无论他如何计算兵力,都绝不是云琢玉的对手,丰州杨盛更是随时有可能背叛的合作对象。
投诚,多年辛劳化为虚衔;硬战,命丧黄泉。
“报!”一声急报传入!
陆昭回神,蹙眉开口道:“进来,什么事?”
“回禀主公,潜入京城的探子拿回了云公的画像。”士兵进入,从怀里取出了包裹的羊皮卷。
陆昭垂眸看去,沉下一口气才接过那皮子,打开看去其中时瞳孔骤缩,一时气息起伏不定,口中喃喃:“怎么可能……”
竟然真的是他!
他还活着。
第292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6)
入了十二月,便是丰州之地的气温也降了下来,何云谏离开丰州州府北上,一路添衣,待到了徏川边境,抬头便看见云公旗帜招展,士兵上前检查,看到令牌与路引时匆匆去报,何云谏被王硕接引入了城中。
云公手下将领颇多,李慕是一,冯镇岳是一,吕忠王硕等皆是能领军上阵的猛将。
有吕忠一路护着,他这一路才能无虞,能够见到王硕,说明徏川已经完全成为了云公的地盘。
“我这还不如待在丰州呢,等主公打过来都不用挪窝了。”何云谏入了徏川被接风时神经总算松了下来。
“何先生不知,主公下令止战,丰州之地恐怕没那么快。”王硕如实答他。
“是吗?王将军恐怕不知我刚和杨盛谈上话,主公就下令进攻的心情。”何云谏饮了一口酒畅所欲言。
虽是来使,但在别人的地盘上,那是时时刻刻要小心行事的,杨盛或许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要是捅一刀,实在是没处说理去。
而他的主公远隔万里,真是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烧。
“咳……”王硕闻言,咳了一声道,“主公让我转达何先生,杨盛既然接见,就说明心思不定,否则未踏入丰州便会命人射杀,那人贪生怕死,绝不会杀了何先生,主动把进攻的理由递到主公手上的。”
何云谏放下酒杯,静默看他片刻,轻嘶一声道:“如此说来,我更应该死在丰州才对。”
“有小皇帝在,无需何先生如此舍命。”王硕说道。
“也是。”何云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主公真是真知灼见,决胜千里。”
杨盛摇摆不定,但主公就吃定他的瞻前顾后。
如今徏川已夺,小皇帝在手,圣旨一发,自然是名正言顺的想讨伐谁便讨伐谁。
“自然。”王硕同样举杯道。
“只是如今停下,可是因为攻陷徏川时损耗过大?”何云谏询问。
王硕摇头:“攻其不备,事半功倍,未折损多少,只是主公下令停战,自有他的用意。”
“嗯,今日休整,我明日赶回京城。”何云谏下了决定。
徏川虽被攻克,但接下来的几块才是难啃的骨头。
“那便祝何先生一路顺风。”王硕道。
……
十二月,徏川整备,京城也早已入了冬。
大雪虽未落,却有寒风呼啸,一日日的见不了晴。
五岁之前,谢晏清生在京中,每逢冬日屋内炭火不断,也只在出行时受过一些凉气。
五岁之后,颠沛流离,初时冬日还能凭借房屋棉衣,后来登基为帝,冬日却成了最难熬的时光。
山洞屋舍不能完全挡风,干柴炭火还需要用来烹饪熟食,衣物不足,若在外久了,还会有冻死的风险。
生在富贵之家,虽见过京城百姓,但远离之后,才知许多人原是熬不过冬日的。
但今年的冬日,却很暖和。
不是炭盆,而是几月前就已经动土在宫中修了地道暖阁,外面加入炭火,暖意直接从地面渗入,无烟,只有一室暖融,偶尔还需开窗通通热气。
不过谢晏清偶尔抬眸,看一眼那正在看着奏疏的人,心中有着说不清的滋味。
重回皇宫,宫中需要侍奉的也不过他与云琢玉二人,吃食浣衣皆在一座宫殿内,除去花园,建筑颇广的皇宫内大部分的宫室都是封锁关闭的状态。
赶了工期,这样的暖阁只建了一座,谢晏清原本无意住进此处,有炭盆对他而言已是暖冬,但云太师十分遵循君臣之礼,直言哪有臣子超过帝王仪制之事。
而谢晏清若是独自住进其中,云太师就得另择它处,而很明显,这样的暖阁可不是为了孝敬他这个没有半分权力的皇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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