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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仅教书如此,批阅奏疏也是如此,连臣子递上来的奏疏也不允许咬文嚼字,一件事若洋洋洒洒过百字,他就没什么读的耐心了,还会想着法的给那不懂精简字数的人找点儿事干。
但那些递上来的奏疏少有如此的,规矩已立,云公手下群臣皆是拜伏,而他也同样的用人不疑。
连在他看来太过于阴险的一些人,他也能够用得极好。
为君之道,当有如此作为,是他未曾达到如此之境,无法将其纳为臣,才会时时心有不安。
“还有哪里不明白吗?”云珏问道。
“没有。”谢晏清轻轻摇头,“多谢云卿。”
“不客气。”云珏轻笑,看着小皇帝搭在书页上复又想翻页的手指,伸手捏住书角,将书合上了。
谢晏清抬眸看他,只听身旁人笑着问道:“想不想去玩?”
他不想去,这人其实也不会勉强他,只是会扔下他自己去玩。
“玩什么?”谢晏清问道。
比起去玩,他其实更想多看一些书。
“告诉你还有什么意思。”云珏起身,顺势将端正坐着的小皇帝拉了起来道,“走吧,你都看了三个时辰的书了,一直看对眼睛不好。”
谢晏清被迫拎起,来不及给书夹上书签,就被带离了座位,接受这个人想一出是一出的游戏。
他自己连着看一天奏折,晚上还要在烛光下津津有味地看各地递上来的奉承之言的时候从来不说自己一直看对眼睛不好。
被拉着的胳膊松开,那人垂落在袖中的手很自然的牵上了他的手。
谢晏清眼睑轻颤,看着身前之人兴致勃勃的侧脸,加快一些脚步跟着他的身影。
自幼时记事起,其实少有人会如此牵他的手,君子之礼习于三岁,连娘都很少抱他。
其实也没什么,他本也不喜欢别人碰他,能够保持如此距离最好。
只是此刻,被那微凉宽大的手牵着,当真像是回到了初初记事时还会跌跤的时刻,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孩子。
但事实上,他才不是,他可比那个站在田野间用襻膊束袖,打算拾稻子的人成熟多了。
已入深秋,岫州之地叶落归根,成片的稻谷早已被收割干净,有些地表留下了漆黑灼烧的痕迹,一眼眺望有些荒芜。
未被焚烧的土地倒是金色的,一些秸秆跌落其上,几乎与土地融为一色,但定睛细看,依然能够看到一些散落未尽的谷穗。
不远的土地上有人在时时弯腰,偶尔忍不住抬头瞧过来,复又低下头去。
而云太师所谓的游戏,就是借别人未烧的土地拾取那些散落的谷穗。
“没兴趣?”云珏将篮子递过去时低头瞧他。
“不是。”谢晏清接过了那个编织的十分结实的小篮子,蹲下身去从土地上拾起谷穗。
他只是觉得这根本不是游戏,因为这样的事他曾经做过很多次。
只是云琢玉口中百姓在秋收后拾取最后的稻谷的场景,与他曾经所经历过的有些不同。
说是拾取,实则有可能被判定为偷,被发现,驱赶,甚至是抢夺和追捕。
为了争夺活下去的食物,百姓往往不会像现在这么和善。
僧多粥少,谢晏清想到了这人曾经说过的话,抬眸时却见那原本拾着谷穗的人停在了某处,手中捏着什么,然后在两声虫鸣声中朝他看了过来笑道:“这地里有蛐蛐,要不要斗蛐蛐?”
斗蛐蛐,那是曾经启安城中最玩物丧志的东西。
“不要。”谢晏清拒绝,将几根谷穗拢在指间后放在了小篮里。
“你这小孩真没意思。”云珏看他,捏着手中的小虫笑道,“你不玩,我一会儿跟别人玩。”
谢晏清动作顿了一下,拾着那散落的稻谷,听着那不间断的虫鸣声,垂眸看着地上零落的稻谷,半晌后抿了一下唇道:“朕在书中读过一句,有些不解其中意思。”
“嗯?哪一句?”云珏停下动作问道。
“君者,民之源也;源清则流清……”谢晏清话止于此,还未开口问询,就听到了身侧的一声轻笑。
阴影覆下,在身侧形成了一个更大的轮廓,谢晏清心中一紧,握紧那竹篮,带着些懊恼抬头,正对上那蹲身在近侧的人浅笑的眸。
“这句话解释起来其实很简单。”云珏笑道,“上梁不正下梁歪,若是君主贤明自省,则君明臣直,若是君主玩物丧志,则会上行下效,重蹈覆辙,臣的解释,陛下可能明白?”
“明白。”谢晏清答他。
“陛下的意思,臣也明白。”云珏看着他笑道,“多谢陛下指导,臣喜不自胜,必然自省。”
谢晏清眼睑轻颤,抿了下唇道:“嗯,云卿乃贤臣。”
“不过……”云珏话锋一转,让谢晏清的心再度提了起来,“做君主也不能太将自己锁在那牢笼之中,取乐之事还是要做的。”
谢晏清抬眸看他,只见一个用秸秆编成的蛐蛐笼被身侧之人拎在指间在他的面前轻晃。
“臣暂时是没办法明目张胆的玩了,不过陛下可以玩,臣可否借陛下的光观赛一场?嗯?”他轻言浅笑,像极了撺掇和请求。
那蛐蛐笼虽材质粗糙,却编的十分精巧,像是玩伴的分享,又像是哄孩子的东西。
幼稚。
“可以。”谢晏清没能说出拒绝的话,伸手接过了那个蛐蛐笼。
“多谢陛下。”云珏笑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捡完谷穗。”谢晏清将蛐蛐笼放进了篮子里道。
“好吧。”云珏抬头眺望一眼道,“前路遥远,臣就仰赖陛下了。”
谢晏清觉得他好像真的是来玩的:“云卿共勉。”
云珏轻啧一声,从旁边拾着谷穗,放进了那小篮子里。
蛐蛐受惊鸣叫,稻谷上的土色也有一丝沾染上了那白皙如玉的手指,虽然谷穗不足以在其上留下伤口,但那薄茧之上仍然擦出了一些痕迹。
“我记得云卿似乎爱洁。”谢晏清垂下视线,拾着谷穗道。
相处数月,他记得这个人总爱穿一些浅色的衣衫,虽然书桌上总是有些乱,衣衫却是一两日就要更换,身上总是带着一些若有似无的香气。
“唔。”云珏闻言沉吟笑道,“似乎确实如此。”
他眼看着要起身撒手不干,谢晏清抬眸看他,喉中哽了一下,却见那人轻笑,眸中溢满了笑意道:“不过陛下与民同乐,臣自然是要随同的。”
他眉目漂亮,语调温柔,谢晏清那一刻却有些想踹他一脚。
但他终究忍住了:“云卿真乃忠臣。”
“那是自然。”
“……”
散落的谷穗看着不多,从一头到另外一头,却是拾满了一筐。
有人交付碎银,那筐谷穗被带到了马车之上。
“得了银两,他们未必能保得住。”谢晏清从窗外看去道。
“我给的,能保得住。”云珏轻笑,将帕子递了过去。
谢晏清看他,伸手接过了那打湿的帕子擦着手。
此事其实不如何累,只是停下后才发觉身上已沾满了汗水。
夕阳已尽,腹中空空,滑落的汗水侵蚀到了眼迹,谢晏清看了眼手中的帕子,用力眨眼时那抹汗珠被一旁伸过来的帕子擦去了。
帕子浸水,透着微凉,谢晏清下意识后缩,却被另外一只伸过来的手拢住了下巴,头顶声音响起:“别乱动。”
谢晏清动作顿住,略垂着眼睑任由那人擦拭过他眼睛两侧,微凉浸入皮肤,惹得眼睑轻眨,帕子离开,却是复又落在了他的额头上,擦去了那里和脸颊上的汗珠。
一身薄汗,但总归脸颊在变得清爽,眼睑略抬,面前之人垂下的眸并未看他,只是原本身上嗅到的些许汗水的味道被近前之人身上的香味替代了。
清浅的,只是比平时多了一丝好像沾上体温的浓烈,有了丝真实。
恍然之间,视线对上,那双眸中泛出了笑意,让谢晏清手指轻拢之时询问:“眼睛还疼吗?”
“不疼。”谢晏清轻轻摇头回答。
“那就好。”云珏打量了一下他有些泛红的眼尾,松开下巴后退,顺手将他手中的帕子抽出递了出去道,“要凉水还是温水?”
“温水。”谢晏清回答道。
水壶被提起,倾倒出的水在杯中冷热两搀,修长的手指在杯壁一侧轻贴试过,然后将杯子递了过来。
谢晏清抬手接过,拢在指间递到了唇边,温水浸润,不冷不热,却是让身体内的暑热干燥似乎都一并消弭了。
水声还在响动,谢晏清放下杯盏抬眸,正看到那人将倒出的凉水一饮而尽的画面。
他生的如画如仙的模样,动作却是大开大合的,偏那动作也不显得粗鲁,甚至是随性而赏心悦目的。
云公云琢玉,看起来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偏偏最细致的便是他,洞察敏锐。
“还要?”云珏侧眸询问。
“嗯,凉的。”谢晏清将杯子递了过去,看着那人提着水壶直接往他的杯中注入了清水。
凉水递至唇边,愈发清爽解暑。
“陛下拾的谷穗,想好做什么了吗?”云珏又喝了一杯问道。
“没。”谢晏清回答。
他是被临时拉出来的,如今衣食无忧,着实没想着要做什么。
“那就在宫里开辟一块土地,用作种子怎么样?”云珏提议道。
“不好。”谢晏清回答道。
他知道粮乃国之本,但他本身并不热衷于耕种之事。
只是以往,他多会顺着云琢玉的意思,但此刻……此刻如何?
云珏看着随着车身轻轻摇晃的小皇帝,眉目轻敛笑道:“那用来做点心呢?”
“可以。”谢晏清觉得这是谷物最好的处理方法了。
云琢玉爱吃,他可以饱腹。
“那就这么定了。”云珏靠在了软垫上,略微打了个哈欠阖眸道,“今日也算是满载而归了。”
车内昏暗,并未燃烛,谢晏清并未看向那余光中几乎与黑暗融在一起的人,而是看向了车门处随着车身晃动透进来的残存的亮光。
心中思绪沉淀而下,难以言说是什么滋味。
……
一筐满当的谷穗磨成面粉再做成点心,最终只得了一小碟,做成了桃花的模样,袖珍玲珑的仿佛只够塞牙缝,但是味道很好。
云珏吃了三块,谢晏清吃了两块。
那人倒是十分大方的表示可以对半分,但谢晏清没见过这种对半分的谦让法,秉着尊师重道的理念,全让给他了。
他的老师不亏待他自己,也不亏待他,桃花糕后又给他叫了一碟桂花糕。
很软糯,也很香甜,配上一些茶水,秋时吃来正是应景。
带回来的蛐蛐被宫人养着,晚上倒不吵,只是谢晏清要斗的时候多了五六只。
鸣叫声随着竹枝拨弄不断响起,谢晏清在廊下参赛,云琢玉则饶有兴味的坐在窗边观战。
只是远远有宫人带人前来时,谢晏清抬头,那窗边原本悠闲坐着的身影消失了。
宫人引人上了台阶,同样是人,宫人身后跟着的人身形几乎比他大了三倍,近前路过廊下时,更是好像踩的那地面都在震颤。
谢晏清见过李慕,那样的将军已然身量庞大,他亦天天见云琢玉,对方虽高,却并不显得过于壮硕,且脾性好像削弱了相处的威胁感。
而路过的这个人看起来比云琢玉还高,说是个人,更像是谢晏清曾经见过的熊一样雄壮。
“冯将军。”宫人纷纷行礼。
“嗯。”冯镇岳看过那些瑟瑟发抖的人,目光落在了那蹲身仰头看他的少年,瞥见衣袍上的龙纹时鼻中的气息重了一些,抬手随意抱了一下拳道,“参见陛下,臣来见主公。”
“他在里面。”谢晏清说道。
冯镇岳略一拱手,直接迈开步伐走向那书房,宫人连忙跟随道:“冯将军请,太师等您很久了。”
殿门打开,那高壮之人大步跨入,门被宫人拉着掩上时,其中传来了浑厚有力的声音:“主公!”
“起来吧。”那温柔的声音开口,对比鲜明。
“劳主公久候。”冯镇岳的声音与对外也对比鲜明。
“陛下,您的大将军要赢了。”宫人提醒道。
谢晏清回神,看向那光滑的斗盆,其中一只已然咬住了另一只,无需拨弄,轻易就将其掀翻了。
那是云琢玉送给他的一只。
云公威慑天下,他挑选的蛐蛐也是如此。
“嗯,还有谁要挑战?”谢晏清蹲身执起竹枝问道。
即便云琢玉不想杀他,他麾下的人也未必能够全然容得下他。
他们会推着这位主公夺得至高之位,只有他名正言顺了,跟随者才能彻底安心。
如今藏拙才能消弭一部分人的忌惮之心。
“渚州之事你处理的很好。”云珏抬手示意,“坐。”
两个宫人搬动了那把相当巨大结实的椅子。
“谢主公!”冯镇岳落座,看向那榻上之人道,“为主公效力,理所应当。”
云珏嗤笑出声:“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李慕的官腔了?”
九尺高的汉子一时有些尴尬,却是岔开腿放松了下来:“这不是入了朝堂,总要懂些规矩,不能给主公添麻烦。”
“嗯,有进步。”云珏轻笑道,“渚州之事了了,此次召你回京有其他要事。”
“主公吩咐!”冯镇岳坐直身体抱拳行礼道。
“来。”云珏起身,放下了手中的奏疏,走向了那室内时刻搁置的沙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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