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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也就忍忍这一阵子吧。
赵婉书道,“你们家郑大人见到巡案大人了吗?据说也来咱们县了,也没见县令带下属开街相迎啊。”
陈香莲也是苦闷,他男人也等着这消息,好第一时间表现一番留个好印象,要是能疏通打点一番,官复原职回府城的几率很大。
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他们实在是待够了。
过几天了,徐家又办了一场茶话会,往来的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乡绅富太太。客人们瞧见隔壁从来都紧闭的枫园,开了门,还挂了红绸,府匾,原来城里传闻的都是真的,这禾记老板还真搬进来住了。
这禾记也算是后起之秀了。
最近卖得脱销的胭脂水粉和炙手可热的平菇,倒是风头十足。可这对有大几十年甚至百年底蕴的乡绅老板们,这只是个小本生意,他们有的人看好平菇生意,也只是想分一杯羹,也有的老板压根就瞧不上平菇。长在地里的东西,能赚什么钱。
得知徐家和郑家收到禾记请帖后都没打算去,这些观望的富商乡绅们也有了判断。
等徐家宴席散去后,不知道怎的,就达成了一个意思:
——谁家要去给禾边搬迁捧场子送礼,那真是自降身份,跌份的很。
——也只有求禾边的,才去捧场。可连一个没什么根基的农家子都求,那足以说明这些人家底岌岌可危,压根不值得来往了,今后聚会也不会再邀请了。
禾边可不知道自己无形中被排挤了,他不仅要忙着搬家事宜,还要和城里富商对接平菇种植技术。虽然小河村的杜三郎,带着一群人帮这些富商解答疑惑,可人不信,只要禾边去。
禾边本是不想的,但这些老板给钱啊,十两十两的砸,在哪里忙活不是忙活,禾边就去了。
转眼就到了禾边乔迁搬家的日子。
这天清净典雅厚重的紫菀路上,突然就叽喳热闹起来了。
柳旭飞带着青山镇的亲友来了。人也没喊多,李杏一家子,老麦一家子,李茯苓一家子,还有田芬等。老麦孙子狗蛋看到这朱门深院,就忍不住惊呼大喊,财财立马捂住他嘴巴。
珠珠眼睛四处乱转,瞪圆了,可嘴上道,“有什么惊讶的,没见过世面,我小叔就是这样厉害,你们淡定点啦。”
赵福来也是第一次来这地方,那是淡定不了一点。一条街上就三座宅院,各个气派得很,只有钱还不行,还得有时间沉淀,一看就是世代家里都是老爷少爷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看小话本,走进了富贵人家的宅院,以前想不出来的,等下还能进去仔细瞧了。
老麦也忍不住四处张望,“县里衙门前的路都是土路,就这里是石板路,就这缝隙都刷了石灰黏土,平整得很啊。下雨天也不沾泥,真是干净得很。真是做了大生意发了财了啊。”
哪有常老板那儿子常发财说的难做。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的,肯定是禾边能力强。
虽然老麦早就看到杜家这半年生意起来,一日赛过一日,但万万没想到能买这宅子。
一行骡车拉着人到宅子前,李杏等人见禾边早早就等着。
在青山镇,这些长辈都熟稔亲切,此时到了陌生地界,居然不由得和禾边寒暄起来,还说耽误他大忙人的时间,快去招待贵客不用管他们。
显然,面前的禾边是熟悉又陌生的。
在他们心里,这真真是大老板了。
禾边笑道,“你们就是贵客,城里我没几户相熟的。站在门口就是专门等你们呢。”
这话让青山镇的人心里是真熨帖,瞧瞧人家发迹了,人家也没忘记咱嫌弃咱啊。
不忘本,才能根基稳,走的更长远嘞。于是,大伙儿嘴里那好话恭维话也是真心实意,一句接一句的吐出来。
邻里送的东西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搬新家送的米缸,象征米满仓,还有水缸,生财的,以及红绸扎的木材,都是顶好的寓意。
禾边都很欢喜,这对他来说也很新奇,甚至是惊喜。
他在这之前,也压根没想过自己能买房,所以这热闹的场面,每一个来人对他来说都是一份喜悦。
柳旭飞之前来过,这会儿再带着好友们逛园子还是不禁嘴角上翘,这园子是真大真漂亮。
虽然已经冬月,湖心亭的一株晚枫似火,墨绿的水草间锦鲤游鱼嬉闹,湖面倒影着惊叹的人影。偌大的园子里,热闹带着静谧,欢庆中带着新奇。
田芬连连惊呼,摸摸假山摸摸连廊雕花,甚至连连廊上的灯笼也觉得漂亮精美,朦胧灯芯把灯罩上的兰花草映得生动清幽。
就这六角华灯,瞧着一只就比她身价还贵。
她低声道,“天菩萨,今天也是沾了老柳的光啊,不然这辈子哪能进这样的宅子,看一看老爷少爷住的地方。”
不止她这样想,一行人李茯苓李杏李菊香都这样感叹。
不过,这宅子三进三出的,十几间屋子,太大太冷清了。
看是好看,但真要住,还是自家小院子紧凑,冬天不冷暖和,夏天院子整整齐齐纳凉好不热闹。
就是吃饭敲个筷子,周围邻里都来夹菜,饭后还能一起散步消食拉家常,住在这里就冷清了。
这园子弯弯曲曲的,一睁眼就是屋檐灯笼,怕是灯油都费不少。园子引了湖水,也不能做院坝,村里人见了虽然漂亮,总归不实用的。
后面两进院子好看是好看,但没一进院子院坝宽敞,众人还是喜欢有的院坝。不论是开席还是今后晒衣裳谷物,那都是顶好的。
李菊香看得嘴角直合不拢嘴,原本她不赞同赵云桃和常发财的,觉得常发财这小子不老实,老是仗着自家在城里开饭馆,很是瞧不上他们农家子。
但是李菊香现在想通了,管他常发才什么态度,只要待云桃哥儿好,那就是好。今后云桃哥儿也能住这样的大宅子,那可真是一辈子享不完的好命。就是他们也能连着沾光了。
李菊香这样想着,暗戳戳问赵福来,“城里这么大的宅子,买下来不得大几十两,禾边是找哪家借的钱?还是借贷的?息钱怎么算的?”
她也想给赵耀辉买一栋。
现在一家人种平菇也看得到出路,今后也能来城里当老爷少爷了。
赵福来道,“几十两?”
他没继续和李菊香说,压根就说不到一起去。
另一边,禾边在大门招待客人,等徐家两姐妹和郑枝燕三人上门来,可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就是周笑好两兄弟带着周老伯都来了。
周笑好安慰禾边道,“没事,咱们自己热闹热闹。”
周笑傲这段日子也见徐三娘和郑枝燕与禾边走的近,上次他亲眼看到徐三娘接了请帖,还很高兴,不是嫉妒也不是眼红,而是真心实意为禾边高兴。还说了会亲自来的。
这会儿还没来,八成是被家里困住了。
禾边心里有些遗憾但也不多,总归他是了解几人脾性的,心意到了就行。
禾边刚引周笑傲两人进院子,就见墙角有三个姑娘一个小子,正相互理衣角发髻,扑身上灰尘。
周笑好惊讶,“你们四个怎么进来的?”
周笑傲看了一旁墙角下的狗洞,怎么也不能吧。
徐四娘很是骄傲道,“我带姐姐哥哥们钻来的。”
毕之言无语,这还骄傲上了,你这小胖鸡当时卡狗洞多狼狈,差点惊动徐府下人,可把几人吓得很。
郑枝燕手里拿着鞭子,鼻尖上还沾了一点泥,叉腰道,“咋了,是不欢迎我们?”
一旁毕之言拿着手绢,想给她擦又不敢,瞧得大伙儿都暗笑。
禾边万万没想到她们会这样来。
“不是不是,只是没想到你们以这样神奇又美妙的方式来。”
徐三娘性子庄重内敛,钻狗洞是被徐四娘和郑枝燕怂恿的。徐三娘再恪守规矩讲究仪态举止,到底也只是十五岁的少女。大家钻了,她也钻。钻狗洞本就有些新奇窘迫的,一听禾边说的神奇美妙,顿时也觉得确实如此啊。
甚至她觉得钻了狗洞出来,浑身轻松,卸下了什么重压似的。
周笑好道,“哈哈哈,我和禾边也钻过,这下我们都一样啦。”
一墙之隔的另一边,徐母赵婉书很快就知道这件事。
赵婉书气得脸色铁青,自从三娘认识禾边后,那性子是越来越野了,哪有年前要成亲的新妇模样。
就说玉不琢不成器,这下只稍稍撒手,就像那村里没教养的野村姑一样,这样嫁去府城不是给她丢脸?
听着隔壁府上传来的粗鄙大嗓门笑声,简直比公鸡打鸣还讨厌。
一想到今后几十年要和杜府做邻居,赵婉书顿时浑身都气不顺。
一个农家子配么,就敢来紫菀路立脚。
一旁心腹嬷嬷见状,开口道,“我这就去隔壁把小姐们喊回来。”
赵婉书道,“不,我亲自去,给禾边一个下马威,去给我更衣,我要让他这个没规矩的看看,什么叫仪态大方通身贵气,叫他以及他那些农妇亲戚好好瞧瞧。”
等赵婉书更衣好,刚出了大门,就见县令带着县令夫人以及四姨太周笑眉下轿。
还不待石阶上的昼起迎接,姜升就满脸笑意,微微弓着身子朝人作半揖。
赵婉书还是第一次正面碰见昼起。不由得打量起来了,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
昼起虽然在县学读书,但不是宽袍文士衫打扮,铁簪束着高马尾,鸦青色的厚实棉麻交叠紧束,腰间也没读书人爱的飘逸长绦丝,只皮质腰带利落束缚着蓬勃的腰身力道,皮革护腕下那手掌倒像是拿笔的,修长有力。
看着身打扮站姿,只以为是哪家年轻力壮身量颀长的护院。
可再看那张脸,世上就没有这样奇怪矛盾的脸,五官邪魅但被冷锐的线条压了下去,只叫人觉得冷淡,总游离在外高高在上的旁观一切。
这么大官架子,一点官都没有,那真是遗憾呢。
一介草民而已,派头居然让县令甘居其下。
连姜升她也顺带看贬了。
赵婉书心里嘀咕讽刺时,就见姜升后面又来了辆马车。那马车像是跋山涉水灰扑扑的,青布帘子很是不起眼,下来一个中年人,两鬓微白,瞧着四五十岁。
虽然一身粗麻布衣,但面目疏朗从容淡然,留着长长的美须瞧着也不是一般人。
赵婉书心头莫名一跳,心里顿时有了猜测,尤其见姜升对来人作揖,喊了声章大人。
巡案可不就是姓章吗。
赵婉书捏紧了手心,见章知英笑着朝昼起走近,态度很是亲切和蔼,不像是晚辈,神色里还有些敬畏恭敬。
这昼起到底是什么人?
据说这巡案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就江流县的县令都被他参了本。那江流县的县令可是京中三品大员户部侍郎的侄子,更是当今首辅的侄子,可想蒋家风头多盛。
如今对章知英对昼起这般态度,那昼起莫非是更重要的人物?
话本里都写了什么流落民间的王孙公子,这巡案莫不是专程来寻来的?
赵婉书一时想了很多,心下忍不住噗通噗通跳了起来。
这就是解释得通了,这枫园本就神秘,就是他们家搬来五景县四五年了,也没见枫园有主子。当时想买这宅子,只说不卖。
赵婉书见一旁嬷嬷还准备往前面冲,一把抓住道,“快,快备一份重礼送去!”
巡案大人和县令大人上杜府恭贺乔迁的消息一下子在全城传开了。原本观望的乡绅老板们纷纷备礼来了。
虽然不知道这杜家什么来头,但是能和县令巡案亲密,那一定是了不起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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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等着开席的青山镇等人,还是觉得这人生大事过于冷清了。
要是在他们镇上,这不得十里八村都沾亲带故都齐刷刷来,那是炮火连天只叫这山听了那山响。
而这城里办喜事,居然就是冷清清的,没一点人情味儿。
早知道,他们来之前就买炮竹了。
几人正打着眉眼官司呢,忽然,哗啦啦的几台系着红绸的家具,全涌进院子。还有好些伙计抬着花瓶瓷器,抱着好些漂亮华美的绸缎。
宾客一个个上门都是富商老板,瞧得老麦等人都是一怔,不是说在城里没人脉,没啥客人吗,怎么突然来这么些老爷们啊。
刚刚还在嘀咕的李菊香看得咋舌,然后下意识找补道,“一方水土一方人啊,这城里讲究和咱们镇上不一样,也是很热闹的啊。”
这时候席面还没上来,杜家也没安排这么多席位,老麦和李杏李茯苓等人,都自发站起来给后来的老爷们让座。
赵耀辉见状也要起身,被李菊香压了下去,“你一个孩子家家的,让什么让。”
可赵耀辉也没胆子和这些老爷们同桌啊。
这镇上小霸王来城里那是真露了怯。如今被众老爷看着,还是觉得田里的平菇亲切。
那些老爷们还真就把人当下人似的去坐,甚至有人眼神驱赶赵耀辉。赵耀辉又觉得丢脸,李菊香又被镇上的人笑话难堪。
几方情绪酝酿时,但见昼起一个眼神就拦住了准备坐席的老板们。他只说礼收下了,约明日去摘星楼特意谢宴。
昼起这话说出去,青山镇的人都心里惶惶的,还能这样搞?在他们村里这样来,骂不得骂死,这些还是老爷们啊。
但这些老爷们一个个点头哈腰,好说话的很。
还对刚刚准备让坐的李杏李茯苓等人感谢一番。
原来城里的老爷们都这样客气讲体面规矩。
到下学的时候,朱夫子又和一群秀才们都来了。
这些秀才一个个看着都是三四十岁了,随便哪个拎出来走在街上,那都是傲气的人中龙凤。
可这会儿,全都杵在杜府石阶下,像是懵懂不知人情事故的毛头小子,硬是迟迟不敢踏进一步。
可这些脸上又写满了迫切想进来的心思,脸色全是尴尬。
众人好奇,怎么不进来?
可没想到昼起这样冷的性子,在县学居然这么受欢迎,看着这些年长的同窗对他都十分敬畏。
其中,杜三郎是年纪最轻的。
杜三郎见禾边昼起等人都在忙,他自己便招呼这些同窗进门,寒暄一番又领着逛了一圈。
他当着这些前辈们的面,不卑不亢,面色是恰到好处的热情,不叫人觉得尴尬被冷淡。甚至还主动挑起话头,一步一景的介绍,引经据典,话头一打开,都是读书人,那嘴里必定是舞文弄墨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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