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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有刺绣还行。也恰好年关得闲,他基本就是围着火炉,听家长里短,绣着手上的绣品。
而这之后,还有好些商户老板乡绅带着女眷来上门拜年。
赵福来怕露怯,城里什么都重规矩,看着一叠拜帖手足无措的,但又不甘心后退。
好在这些禾边都熟了,给赵福来柳旭飞方回说了一遍后,也都招呼的周到。赵福来是越发佩服禾边了,一开始自己一个人摸索,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困难。
期间赵福来还刻意装得文绉绉的,说话都夹着轻声细语的,时不时还引经据典,暗想自己晚上的书可不能白读,怎么得都得显摆出来吧。
哪成想这些哥儿女娘都听不明白。
一时间闹了不少尴尬。
赵福来聊了一番后,又才知道他们都没怎么读书识字,在家中就是刺绣女红,顿时觉得也没什么趣味。
来的女眷家属多不是家中嫡女,倒还有几个庶出哥儿对方回敌意很重,方回起先不明白,后面见人一直往侧院书房看,倒也心下明了。
这些个弯弯绕绕,还真和村里人不同。
村里,起码没好人家会赶着子女上前做小。
方回大气,并没在意这些。反而让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显得小家子气了。
送走这波客人后,没两天,姜县令又上门来了。
姜县令一进门就见影壁后的一株“梅花”都开得红艳,来不及细看品尝风雅,目光急忙找昼起。
赵福来看到县令大人对昼起禾边都恭恭敬敬,仿佛看到救星的模样,不禁咋舌。
今天天气暖和,一家人都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一旁放着蜡油。方回前些日子成亲,用了很多喜烛,那泪蜡被孩子们都收集在木盆里,现在被杜仲路拿出烧开了融成了蜡油。
蜡油冷却温热后,两个拇指一捏,就成了红梅花,黏在树枝上,倒是瞧着红梅漂亮。
一番寒暄后,姜升和昼起进了书房。
姜升一进屋子就叹气,“老弟啊,你可得救救兄弟了,这大过年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昼起看他,姜升就接着一一道来了。
之前赌坊失火和江家抄家一案,州府尤其关注,不仅京里参他,而且江百户之前在京里的关系也参他。这二者无外乎没拿到巨额赃款,想整他。
而赌坊老板背靠府城的林家,那肯定是想报仇的,觉得他脱不了干系。
外加夏秋时候,还出现青山镇杜家灭门投毒惨案,姜升一时间乌纱帽岌岌可危。要不是章知英力保他,姜升估计出了不府城的大牢。
天可怜见的,他姜升年前接到府里公文发函夸他褒奖他,说他政绩在十三县里是最优的,叫他去府城当面述职以作表率,哪知道这一去是鸿门宴。
这年,他都只差在牢里过了。
现下情况,州府和京里那群文武官,都想要他手里抄得的赌坊和江家款项,一共五万三千多两,堆积成山,真是烫手山芋,给谁都得罪,不给谁,他……章知英能保他一回,还能二回吗。
“贤弟,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姜升满脸愁苦,额头法令纹都深了,显然没少为这件事发愁。
昼起道,“莫慌。”
同样的话,师爷劝他,被姜升骂得狗血淋头,但是昼起一开口,姜升只感觉有了靠山得救了。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他们过年咱们也过年,热热闹闹的,码字气氛那是一点都没有啊。
第107章
初四这天, 城里人情往来差不多都完毕了,杜家人准备回镇上。
一回到镇上,孩子像是困住的游鱼, 一下子东蹿西蹿好不热闹。
牛蛋李狗毛几个也想财财他们的很, 像是分别好久的亲人一般,那你追我赶闹得满街都炸呼呼的。
还得是在镇上好,伙伴多。
别说小孩子了, 就是镇上的大人也有同感。往年过年都不觉得如何,可今年杜家一家子去城里过年了,总觉得年味淡了没那么热闹了。老麦和李杏这些和杜家亲的,那感受肯定更深, 但是一些像是吴三娘,还有粉水铺子老板娘等等关系不亲不近的, 心里也觉得空闹闹的。或许,平时不觉得如何, 但他们彼此抬头不见低头见, 习惯了, 一下子没见着人还真不适应。
杜家回来后,又开始走镇上亲友的拜年。
拜年礼信都是提的绿豆糕,这个冬天能放小半个月, 年前就提前做好了。更有的人家还定了骑马糕,几百文几百文的花, 那也是咬咬牙能买个面子的。
走亲访友, 忙碌一年到处都是扎堆的人群,说说话,嗑嗑瓜子,摸摸新衣裳, 挺着腰杆夸夸自家孩子买的多贵多贵的。说的那是一脸肉疼又止不住的高兴,听得人笑又暗暗打量比较,最后说对方胖了,还得瘦点好。
孩子可没大人弯弯绕绕,放鞭炮就能乐开花,镇上就没一下是安静的。
赵福来带着孩子们去娘家拜年回来后,给禾边说起了龙门阵,说今年去拜年,他嫂子那是眉开眼笑把他当菩萨似的供着。什么瓜子糕点水果都铺开满桌子,鸡鸭大菜都是留给他们吃的。赵福来说自己从来没得这样的待遇。还是有钱了好啊。
赵福来本意是有点纠结的,想感叹自己有钱了才体会到亲人的亲切,或者面上的殷切,又或是想感叹娘家有钱了,那娘家也大方和睦起来了。
他以前还会钻牛角尖,但现在心里装得大事多,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也就不值得提了。
总归,他现在有能力帮衬,也有能力收回就是了。
反倒是禾边听了陷入了犹豫思索。
赵福来道,“咋了?”他可不认为禾边会觉得李菊香一家讨嫌假惺惺,禾边压根就不会再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禾边道,“我是想小爹的娘家……”
赵福来一听也陷入了沉默。
经过杜老三闹事,他们都知道柳旭飞以前是怎么嫁到这里的,娘家又是什么情况了。
柳旭飞从来没给他们提娘家的事情,过年也从没见去娘家走亲戚,明显就是恩断义绝的状态。
赵福来唏嘘道,“听说很穷的,你看咱们这儿地,就是再穷也少有卖儿卖女的,听说那山里,小女儿哥儿就是长大被卖的命,像是卖猪仔换钱似的。”
赵福来又叹气道,“那是穷没办法,大人都活不起哪有心思管孩子死活,只要孩子长大活着就好,反正没养死。都是穷害得。咱们家现在有能力帮衬拉一把,我想也是可以的。”
禾边没说话。
方回道,“是啊,要是有钱,谁不把孩子养得好,希望他们嫁个好人家,要是他们也种平菇,那卖儿卖女的风气就说不定好很多。”
禾边还是没说话。
赵福来对方回道,“虽说都是穷害的,我要是没生孩子我就同你这样想的。可我生了孩子就知道,有的父母是真的不疼孩子,跟有钱没钱不同。我是宁愿自己身上割肉都不愿意拿卖孩子的钱过日子。”
方回道,“可是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哪还有什么疼爱给孩子?就是养大孩子他们也不容易了。他们都没有的东西,怎么掏得出来给下一代?”在方回心里,天底下没一个不爱孩子的父母,要是有,那也是迫不得已没那个条件。这或许是他双亲早逝,思念至极,便也觉得其他父母也如此。
赵福来又觉得方回说的有理了。
确实啊,自己都没有的东西,没见过的东西,哪里会给孩子呢?
赵福来深有所感一般,“都是苦难人,何苦相互埋怨呢,日子要好过心里要好受,那凡事就要看得开,多惦记着好的。”
禾边不想想那么多,什么因导致什么的果啊,什么迫不得已什么情有可原他都不想想。他没那么伟大没那么善解人意心怀悲悯,他要一想到他小爹是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被压迫的,他小爹身上的苦,可一点都不比他少。
年少时被娘家欺负不顾他的意愿随意发卖嫁人,好不容易成婚生子后,又命运弄人充满坎坷,丧一子失一子,本有本事走四方却疯疯癫癫困在院子里,他小爹的命真的好苦。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替他原谅什么宽宥什么。
禾边道,“我们想那边的人为什么会卖儿卖女,是因为穷是因为本地风气如此,他们也是没办法自小就认为这是对的,那这件事就是对的吗合理的?他们这样就是应该被原谅的?我们要共情他们的错误来开解我小爹的痛苦?要这样来追溯一个人的错误根源,没有人天生就是杀人犯,那杀人犯还有个不幸的家庭不幸的遭遇,那他就该杀人?”
屋子里烤火的三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红炭火烧胀了,砰地一声,炸出闷声的火星子,大过年的热闹在街上回响,独独这屋子里的人各个面色凝滞郁气。
每个人身上好像都有一团乱麻,是不能解开的心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三人各想各的,没一会儿,院子响起熟悉轻快的脚步声,柳旭飞和杜仲路说说笑笑从老麦家回来了。两人一进门,就见三人忙收敛神情的样子,各个都写满了强颜欢笑。
“咋了?这是?压岁钱发少了?”杜仲路打趣问道。
谁家当儿媳妇的还有压岁钱,但杜仲路每人都给了一两。
这说出去别提多有面子。就是方回回娘家,两个弟弟问夫家如何对待他,方回都笑意止不住,给双亲烧香的时候,低声细语柔情蜜意的样子,看得两个弟弟待不下去了。
三人都不说。
杜仲路笑脸更好奇了。
院子里,修剪梨树的男人们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杜大郎三郎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昼起倒是没有顾忌,他相信小爹心中自有自己的解法。
昼起道,“他们在说小爹娘家的事情。”
柳旭飞面色一滞,而后缓和对屋里三人道,“你们跟我出来看院子里的梨树。”
院子里的梨树树龄比杜仲路还要大,腰粗,每年冬天都会修剪枝丫,一是防止戳屋檐戳瓦片,二是减掉分支茁壮主干和结果子的枝丫,来年能壮果。
经年下来,这梨树粗壮的树干上,不仅仅有锯掉的伤疤,还有很多一圈圈突兀粗粝的树瘤。
可每到春天依旧梨花满天,到了夏天绿树成荫,到了秋天硕果累累,到了冬天枯叶落尽露出枝干,那是最本真的昂扬铁骨。
柳旭飞摸着粗糙的伤疤和树瘤道,“这些,也是它生命里的一部分,你们见过哪颗树没有伤疤树瘤的,哪个人没点坎坷痛苦波折的,但这些,一点都不影响它开花结果,也不影响我好好过日子。就像树一样没办法剔除树瘤伤疤,我也只能和过往共存,那些解不开的就没必要再费心力去解,并不是我们遇到的每个痛苦都要想通有解法答案。随它去,接受它,树不会纠结身上的树瘤伤疤,我们也不用纠结自己内心的疙瘩。我们只是个普通人,又不是成仙悟道超脱世俗的修道者。”
柳旭飞很少说这些个人感受道理,不过如今孩子们为他忧心,他自然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禾边似懂非懂,总得来说就是不要为难自己吧。
就好比他好偶尔还会恶梦,醒来还捶胸懊恼自己怎么还摆脱不掉那点阴影。他明明很强大了。以前很多情绪会在夜里反扑撕咬,他越挣扎抗争情绪越厉害,而他如果平静的看它,它好像自讨没趣,又灰溜溜走了。
这不就暗合了小爹说的这点了吗。
他出田家村时,一心越过困难阻碍,总想着逃避的问题总会再一次次遇到,他必须迎难而上。
而现在,他意识到,并不是每个问题都要有答案都要去努力解决的。
去反复推敲追根溯源,会觉得对方也不容易,会共情,自觉为了心底的舒坦选择原谅选择理解对方。可真的想通了吗,心底总有种无形的疙瘩在,那是压迫自己委屈自己的感觉。或许,他也可以选择不理解。
“他都这样可怜了”、“他也不是有意的”……我这样会得理不饶人显得多坏一样。
理解旁人总会那些消耗内心,不自觉背负道德枷锁,进而委屈忽略了自己。
禾边琢磨一番后,“知道了小爹。”
柳旭飞的这番话,心里有心结的人都听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唯独杜大郎看着赵福来、他爹、方回、三郎,一脸不解,这些人望着梨树是干什么?
杜大郎看着地上的枝干,又看向昼起,懵懂问,“是不是咱们剪多了?”
昼起道,“大哥,你天生悟道圣体。”
杜大郎更懵了。
杜仲路摇摇头笑,而后又正色道,“小昼,你和衙门那边说说,派几个农吏去白云镇的野猪岭柳家村去教种平菇,他们那里的菇,我们收。不要透露这件事和我们的关系。”
杜仲路显然十分了解柳旭飞。他不想和娘家牵扯上关系,但也不忍见娘家继续穷苦下去,见更多的哥儿孩子走前人的老路。
白云镇的野猪岭距离青山镇弯弯绕绕,走上个十来天都找不到地方,不提柳旭飞,娘家人也找不到。
杜仲路越说越偏,禾边就越好奇。
这么偏僻的地方,他爹是怎么钻到地儿把小爹娶回来的。
“自然是你小爹求着我缠着我没办法,就是翻山越岭抹黑跑都要缠着我。”
杜仲路话都没敢说完,见柳旭飞看过来时,忙双手合十。
过年悠闲的日子总是欢快又短暂的,转眼,又到了正月初八,大吉大利宜开工动土出门。禾边和方回两房要去城里。
老麦看着杜家骡车赶在街边,知道那动静是要走了。
还真是一年忙到头,忙忙碌碌又是新的一年啊。
老麦去过城里几次,还是不适应,觉得处处局促没镇上手脚舒展得开。还是这些年轻人有闯头有拼劲儿。他们老了,提起事情就畏难,而年轻人就是无限希望和可能。
老麦正想和柳旭飞感慨一番,好有个同病相怜嘛,柳旭飞啧了他一声,“我还没老,我事业正在第二春。”
李杏也打趣看向老麦,“你生意不行,人倒是有第二春。”
说来奇怪,自打老麦有了男人后,居然和李杏关系莫名就好了。
李杏道,“那不是你有了滋润,没那么尖酸刻薄讨人嫌了,最近都不搞称了。”
几个老辈子说话没脸没皮,柳旭飞赶忙四周一扫,没见孩子在,才松口气笑老麦,“瞧咱们老麦这黑皮都要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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