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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三娘一见昼起来,就知道又是来接老板吃饭的。昼东家基本上都是跟着禾老板形影不离的,今天居然没跟来,看来也是有大事了。
禾边也准备收工时,梅三娘忍不住问道,“东家,平菇鲜货已经卖不掉了,干货又没人上门收,这能卖的出去吗?”
梅三娘问完才后悔,这不是没法子的事情,问出来给东家添堵吗?
但是现在这势头很不妙。
很多农户人家坐不住的,开始毁了菇田,想着成本就是浪费菌种等人力,现在才三月份,毁了还能种稻谷,还能及时止损的。
禾边道,“卖是能卖的出去。而且我猜测,没多久,就有一批外地商人来,低价收购咱们这的平菇。”
梅三娘大喜,“那不是有救了?”
禾边捂住心口,“你别说了,没事多看几本书。上次的千字文背熟了吗?”
梅三娘顿时拘谨,“在学了在学了。”
铺子离紫菀路两条街,两人便走路回去,果真在一家客栈门口,就见挂出了收购干菇的牌子,好些农户都背着进去卖。
禾边问了一个面容愁苦的农妇,说是收十文一斤干货。那生货算下来,刨除成本等是工序,合十文八九斤鲜货了。这简直就是亏本倒贴。
“没得办法啊,总好比烂在家里给老鼠啃吧。这价格其实还是比种菜强一些的。”
“那外地老板还心善,叫我去给亲戚都说说,来晚了就不收了。”
“还得感谢人家杜家呢,交会了这门手艺,虽然赚得没预想的多,但确实比种地划算。”
禾边听了心里闷闷的。
老百姓受限于见识,被欺负了被糊弄了还满心欢喜高高兴兴。
这些奸商简直可恶。
他们老百姓赚个钱容易吗!
而后那妇人又叨叨絮絮和一旁人道,“哎,也不知道杜家种这么多,要怎么办,我们虽然价格低但好歹还是受人家恩惠的,多少也赚了些,杜家那摊子大,可不是血亏。”
禾边被牵着回到府里,进门时就见周笑好和徐四娘郑枝燕等人在等他。
“你们怎么来了?”
方回道,“怕你想不开,忙着不肯吃饭,来开解安慰你的。”
禾边道,“小瞧了我不是,老子有的是办法!”禾边说完又低低骂了几句脏话。
郑枝燕和徐四娘都吃惊了,周笑好见怪不怪,耸耸肩,“看吧,我说不需要的,他就是这样,越难越有劲儿。”
禾边深吸一口气,揽着周笑好和方回的肩膀对郑枝燕两人道,“来来来,先吃饭,事已至此,急不来!”
杜三郎笑着点头,一转眼就见昼起满眼欣赏的眼神,杜三郎眼皮子还是不适应的跳了跳。
周笑好担心他们突然饭点上门,怕蓝婶子饭菜备的不够。
但是又确实过年后就没吃上一口蓝婶子的饭菜了,他们都还挺馋的了。
蓝婶子围着灶衣高兴得合不拢嘴,那有力的大手揽人道,“哎呀快来快来,我菜备得多着呢!”
周三叔也道,“蓝婶子这不怕几个东家操心生意没胃口,特意做了好些菜,一大桌子。”周三叔原本还嘀咕浪费,但是想着东家们开心也值得,这下几个少爷小姐都来了,更加热闹高兴了。
一桌子饭菜八个人吃居然还将将好,人多吃饭热闹,心里也想不到其他事情,但凡慢一点都夹不到菜,这些人都不讲究的。
就是最重规矩的徐四娘都矜持不了,那真是手慢无的。
蓝婶子还是不肯上桌吃饭,看着她一早上就开始准备的饭菜这会儿大受欢迎,面上的喜色那是压都压不住。
吃过饭,又朋友们插浑打诃,一天在轻松愉悦的气氛下入夜了。
天大的事情也得睡。
禾边想着睡觉,但是睡不着,反而脑子里一直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冒出一些胆大的点子。越想越兴奋,最后两眼瞪得像铜铃一样。
昼起一扭头就见禾边这模样,“要我帮你?”
禾边拍开昼起摸下去的手,“爽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昼起嘴角动了动,含笑道,“心有灵犀自然是双赢的。”
“不要,没兴趣。除非天上打雷把山劈开,把五景县辟出一条好路来。”他往昼起怀里钻了钻,声音是自己不知道的含糊撒娇。
昼起听了居然陷入了沉思。
他怎么没想到这个注意。
好在春天雷雨夜晚多,没过几天,昼起就在雷雨夜出门了。
这一晚,整个五景县都听见了轰隆轰隆的声音,好似山崩地裂,睡梦中的老百姓听见这惊雷只翻身又继续睡。倒春寒的被窝正是暖和。
禾边一早是被吵醒的,方回敲他屋子大声喊他。睡梦中的禾边一下子就激灵醒了,方回从来没打扰他睡觉过,这下肯定有大事发生。
他四肢还没回力,头重脚轻的,从里面爬外侧,在昼起身上过独木桥似的踩了好几脚,昼起连忙岔开腿,搂住偏三倒四的禾边。禾边堪堪稳住手脚,一笑睡意也清醒了,看着昼起岔开的八字腿,“好险,差点就踩没了我的小宝贝。”
昼起低头看,很小?
拍了拍禾边的屁墩儿,肯定是小宝大清早没睡醒。
昼起把禾边抱起来伺候他穿衣穿鞋,门外的方回已经在大声说事情了。
“你晚上听见动静没,轰隆隆的,山被雷劈了……”
禾边原本靠在昼起怀里的脑袋惊得往外探,“不是吧,怎么可能!”
但是转眼一想……田家村不也就是这样情况吗?
禾边急于出门看情况,一只脚刚穿好鞋袜,一只脚还光着的,死活不要昼起再穿了,就这样蹦蹦跳跳去开门,光着身子的昼起叹口气,好在这屋子是里外两间。
等昼起利索穿好衣服,方回也没进门,就在门口和禾边迫切的说。两人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昼起拎着禾边一只鞋子出来,方回视线下移,这才看到禾边单腿金鸡独立一样,扶着门框激动的眉飞色舞。
“小宝,先穿鞋子。”
方回也道,“倒春寒冷,快先穿好。”
禾边扶着门框没动,昼起蹲下捧着他的脚,耐心又熟练的套鞋袜和鞋子。
方回看了脸有些热,倒是禾边已经十分习惯了。他忍不住想杜三郎,三郎什么都好,对他也爱重,就是太相敬如宾了。
“是哪面的山啊?”禾边急切问道,脚还在人手里被人摆布。
方回道,“野猪岭,靠着启明县那边的一大片。”
禾边呐呐直言道,“苍天啊大地啊,你终于显灵了!快去磕头谢谢老天爷开眼!”
昼起见他激动的脚指头忍不住哆嗦,他无奈道,“不急这一时,得先洗漱吃饭。”
禾边可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不能立马解决的事情自然着急没用。但是这能立马做的,而且是显得心诚的,自然要立马做!
他哪里知道他要拜的神,正蹲在他身边给他扯裙摆,整理面裙腰线。
祭拜完毕后,禾边匆匆吃过早饭,就想和方回去那野猪岭看看。
其实城里百姓都想去看看,看看到底半夜是打雷还是人家传的山炸了。
野猪岭距离县城很远,但是站在城门上,却看到绵延青山豁然出现了一道裂谷似的线路。
这哪还用去野猪岭看,就在城门口都能看了。
一时间,百姓又想到了之前土匪窝的几座山,那山头他们冬天闲来没事,可都亲眼去看了的。
那真是鬼斧神工,他们这五景县地界真是有神仙庇佑的。
禾边还没出门,姜升就欢欢喜喜上门来了。
姜升一见到昼起刚准备五体投地的下跪,而昼起没看见他,只顾着俯身理了理禾边发箍上的珠子,一丝头发缠了进去,他小心理顺扯了出来。
于是姜升换了个方位,直直朝禾边跪下。
作者有话说:
姜升:爹爹!
禾边:???
第109章
禾边吓得一大跳。
“姜大人, 你,你莫要害我!”
朝廷命官给他一介草民下跪,禾边虽然不清楚缘由和忌讳, 但也知道这事情很不妙。
姜大人此时确实心想, 怎么当不得跪?就是你男人那本事,你想母仪天下,照样给你拿来。
前些日子他看昼起在收集舆图, 还以为昼起要造反,现在看昼起没造反才是损失啊!
要是昼起当了皇帝,一定是一位明君,而他姜升也一定鱼跃龙门位极人臣!
真是遗憾, 他眼睁睁看着历史重大转折消失,而史书上也永远缺失一位智勇双全、仁者爱民、勤俭节约又风度翩翩气节无双的能臣干吏。
哎!
做人得失心还是不要太重。
禾边像是被两颗硕大的眼珠照着, 吓得连连后退,姜县令怎么看着他目光越发炽热, 看着像是走火入魔中邪了一样。
“姜大人还不起来, 叫旁人看成什么样子。”昼起道。
嘿嘿, 骂这一句,更加有帝王威仪了。
昼起:……
姜升也心知昼起没什么野心的,只一心想围着夫郎热炕头, 也就是心里过一下爽。
他很快就正色道,“昼贤弟, 现在山被你开……”昼起一扫他, 姜升立马一个哆嗦,见禾边还蒙在鼓里,只道,“被雷炸开了, 实在是我们五景县百姓之福啊,我这就组织百姓修路!”
这动员百姓修路,方式多样,借徭役名头强征的,用招工方式吸引来的,反正都得来。只是如今开春,汉子劳动力都在庄稼上,倒是也叫姜升为难。
可全县大范围种植平菇,早一日修好路,早一日脱贫致富。
禾边道,“这是条天路啊,有啥为难的。”
姜升一想,还真是!立即笑道,“这点小事,我姜升一定办得风风光光!”
果然小禾老板脑子也是非常灵活的。
昼起想,既然要修路,那就不要土路了,下雨天泥泞湿滑,大风天灰尘扬满天,路也很容易坑坑洼洼的。要修就修一条水泥路。
昼起对姜升招手,邀他进书房,要商议开水泥厂的细节。
水泥是石灰石、石膏、黏土配比高温烧制而成。本地石灰石多,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石灰窑,跟农户入冬进山烧炭类似,都是火里求财,火候控温是关键,经验老道的农户都能操作,技术并不复杂。
当然,烧石灰的木炭温度达不到烧水泥的,得煤炭才行。不过煤炭原料等也不愁,此时官家铁器有七成是用煤炭烧制的。
综合各项考虑,烧水泥由官府开展主持,推行起来会少很多阻力。
姜升听了惊讶道,“把碎石头和泥巴烧一起,居然能比糯米灰浆更硬更厉害的东西?”
石头是用来砌墙粉墙的,泥巴是用来烧制陶瓷器皿的,姜升还是头一次听说要两者混合烧制。
而且,这么好的东西,几千年来怎么就没人发明出来?不过姜升想了下,民窑多是木炭,首先温度就达不到,自然就没什么意外产物发明了。
水泥路,听说人脚踩上面如履平地,天晴下雨都是干净平坦,再也不会坑坑洼洼颠簸的厉害了。那跑起来可不是一马平川,这路途会大大的缩短脚程。
姜升越想越激动,糯米灰浆成本贵,富贵之家才能用得起,这水泥听起来就是煤炭成本,至于人力,那是最不值钱的。
果真,跟着昼起干,他前途光明的睡不着啊。
事情决定,各自忙各自的了。
禾边要和昼起回家,找杜仲路二人商量平菇应对出路。
院子里的人很快就散去,蓝婶子和方回看着禾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各有个的复杂。
蓝婶子道,“哎,瞧那背影还是个小哥儿呢,就要整日操心天大的事情,偏生他自己还乐在其中,一点都不觉得苦累。”
方回也笑道,“以前勉强能并肩而行,现在也只能望其项背了。”
“不是望其背向?”蓝婶子记得模模糊糊道。
方回笑道,“项背。”
方回也在跟着读书,晚上的书房里,昼起和杜三郎会轮流给方回禾边二人上课。蓝婶子上茶歇糕点时,也听得看得入迷,禾边以为她好学,感动蓝婶子真是活到老学到老,这种精神真是吾辈楷模。
这几句话就把蓝婶子给架住了,她哪里识字好什劳子学啊,她就是看两房兄弟妯娌相亲相爱和睦非常,她老人家就爱看这个。
哪知道被误会爱学习。
蓝婶子也不好反驳,只得一把老骨头了被抓着一起学。
和郑家徐家的老婶子们吹嘘起来,人家都好不羡慕她呢。
另一边,禾边二人赶车回到了青山镇。
说实话,禾边一路都忍不住想,想现在乡邻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又变了个嘴脸,围着他着急要他们想办法卖掉他们的干菇。
他很害怕这种场面,不是怕应对冲突,他只是怕人心难测,怕见到人性的丑恶,怕自己好不容易对人性建立的一些希望,又被再一次打破粉碎。
他不想把人想得坏,可他好像习惯把事情想得最坏,来做最及时周全的应对。
禾边深呼吸一口气,不再想这些没发生的事情了。
不管好与坏,他都有能力应对了。这种底气令他很安心。
昼起双手掐着禾边的腰将人抱下马车时,禾边突然眼睛湿润,对他说了声谢谢。
昼起不解,而后嘴角笑笑摸了摸禾边的脑袋,“这小脑袋里的风暴又跑了八百里了?”
禾边仰头笑。
邻居吴三娘都心急死了,看着小两口这样磨磨唧唧卿卿我我,心里没由来一顿……轻松?等等居然是轻松?
不应该是心烦吗?
吴三娘惊诧自己心里的感受,分明她前一脚还担心急躁的不行啊。可为什么看到这二人回来,天大的事情都好像有人顶了起来。
吴三娘过了个风光年,因为年前种菇,总算在家里扬眉吐气了。
可年后她刚发号施令,这菇就卖不掉了。
再加上,二月份的县试,昼起过了,她儿子居然还没过。六岁开始启蒙,十八岁读了十二年了,居然赶不上昼起读半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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