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丁得被吓醒了。
禾边睁眼朦胧,但眼神很快清醒,那不是梦,那是前世的事情。
禾边睁大的眼睛还有挥之不去的心悸,抓紧昼起的手道,“昼哥,快,快回去通知姜升大人,五景县的百姓要冲去江流县暴乱了。”
前世他也只是听旁人说,不是旁人,就是田家村的田大郎都扛起锄头和民壮队伍一起涌向了江流县。
那时候田大郎的娘不准他去,可是田大郎想着自己媳妇儿死了,还有三个女儿也养不活了,好不容易能种菇赚钱了,却硬生生被掐断脖子,被逼急了,兔子还咬人。
如今田家村没人种菇,可是像田大郎这样情况的百姓多如牛毛,穷苦的人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断人财路无疑杀人父母。
更何况,五景县这片地区本就是多山匪,民风剽悍好斗,哪能真咽下这口恶气。
事情一闹大,那就是无法收拾了。不到万不得已,流血死人总归是活不下去最后的反抗了。
昼起见禾边眼底惊慌恐惧,心知他又梦魇了,昼起一手揽着他肩膀一手轻顺他后背,“别怕,你想的事情不会发生。”
短短几个字,对于禾边来说就是保障和安心。
他抓紧昼起的胳膊,脑袋往他胸口埋。
昼起摸着他后背,又低低安抚道,“不是没百姓暴动集结反抗的可能,但是现在姜升他们会下乡下村去征集民壮修路,还发工钱,老百姓心里的怒火不安有了出口,他们看到县令是在管他们是在替他们谋出路,便不会有不能消解的怒怨。
再者,修路短期每天都有稳定的工钱,对农户来说是安心丸,就是长期来看,他们能看到路修好后,自家平菇卖出去的希望。所以,你梦魇的事情不会发生了。”
“所以,不要担心了,嗯?”
“嗯。”禾边头又埋深了些,宽阔结实的胸膛护着他,禾边慢慢闭眼道,“但愿姜大人能办事情。”
“他半吊子,身边的邹师爷还不错,能主持大局。”
五景县的姜升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心虚的揉了下鼻子,总感觉是昼起背后在说他。
邹师爷却是一阵后怕。
他和县令亲自下乡带着里正族长村长等宣布修路事情,虽然不至于每个乡都亲自去,但总得去一个以作表率和重视。
结果刚到那个白云镇,就见一群乡勇还未开春身上粗布单衣,晃着锄头菜刀气势凶凶的四处吆喝喊人,每声都是积压愤恨的怒气。
同行的村长里正都吓死了,以为姜升要发怒捉拿村民,而村民也以为县令是来镇压的。
这些乡勇也没擅自反抗捉拿这个县令,原因无他,开年的时候,衙门还派书吏教他们种平菇,还免费给他们发菌种。
要知道,他们白云镇历来都是最穷最落后的一个镇子,压根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这样一个县令突然来给他们活路,姜升一下子就成了他们口里的青天大老爷了。
“青天大老爷!咱们也是被逼无奈才想去江流县出口恶气啊!”带头的一位汉子道。
一个个都瘦骨嶙峋,实在找不出一个壮汉,可瘦骨头走投无路眼里的恨也唬人。
姜升大着胆子道,“各位好汉!”
一句脱口而出的好汉,倒是一下子把人心都拉近了。
姜升提了提裤腰带道,“乡亲们!咱们被欺负到头上来了,被江流县压着打,咱们好不容易有了一条出路,咱们不是孬种咱们要报仇,要给他们江流县一点颜色瞧瞧,咱们流血流汗不流泪!但是,匹夫之勇,最有用的办法就是咱们不求人,咱们自己修条路,你们看看你们身后的山,老天爷都劈开出来,给我们指路了,你们现在走不走?”
场面一片静默,众人齐齐看向身后的大山,以前高大阻碍不可逾越,如今也成了脚下浅滩一般。一条破开的豁口,通向了他们从未见过的外面。
姜升又道:“路修不修!”
“修!”
确实啊,老天爷没放弃他们,他们的路不在江流县,而在自己修路。
姜升一番鼓动后,白云镇的百姓们齐齐下跪,嘴里说着老天爷开眼,终于来了个记挂他们的好青天啊。
还说那平菇他们都精心伺候着,只等卖钱了,没成想价格突然比白菜还低。
外面人都在传是江流县这样掐脖子欺负他们五景县,所以这才咽不下气才想岔了,叫县令不要责罚他们。
他们也不是什么穷山恶水的刁民,他们只想讨口饭吃。
姜升也只差磕头谢祖宗,幸好来得及时。
不然他这别说乌纱帽,就是项上人头也到头了。
把修路的通知宣传后,姜升和邹师爷又紧急回到衙门,召集水文书吏一起商讨修路细节。水文官都是祖上一代代传的,压根没什么勘测本事,修路这样一件大事,不仅仅是简单的定个起点末点,中间填土路连接就是了。他们这里多山区,还得考虑路的坡度、地质结构、施工量、是否架桥等等。
水文官刚想拿一番书本上掉脑袋的说辞搪塞姜升,姜升眼睛一鼓脾气就上来,吓得人也老实跟着跑现场。一到实地,才发现这真是一条神仙劈出的路啊,复杂的地形简单化了,甚至不需要严格的勘测都不会有大问题。而且,劈出的路线是距离河岸百年水文资料再多加了两成的余量。
而且河边山区原料丰富,砂性土和黏土多,还有很多鹅卵石,这些都方便填做路基。不过为了路的强度稳定,得先把土中的石头筛选出来。
他只以为是无意间的天灾劈山,可实际上这真是一条经过缜密考量算计后辟出的山路。
水文官也激起了斗志,决定边勘探边设计边施工,最大限度争取先把路通平,而后再一步步精细化,上什么水泥混凝土。
修路一旦牵扯起来,方方面面都是问题。一方面是技术问题,临近河谷地段沙多,天干时松散不易凝结成形,马车一压折痕深,下雨时又容易坑坑洼洼不便行走。这点只能交给专门的工匠想办法。
还有牵扯到土地证让问题,一些地主不让地不让山,这些都得姜升出面搞定。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是替朝廷修路,大胆刁民岂有刁难之理等等,足以威胁恐吓强行拿下。
最大的问题还是赶施工进度的问题。
跨县修路都是三四年打底,如今要在半年内先铺出路基路面,工期紧,人手也不够。
就是钱也紧张,又是挖煤矿又是挖石灰石的,就建造水泥厂都投入巨大,别说还要修路。五万银子,看着多,实际上用着也紧吧。
姜升遇到难题,还是下意识往紫菀路的杜家走,结果刚进门,新来的看门小厮就拦住了县令的去路。
姜升一看,不是周三叔,哦,他跟去昼起他们去府城了,那这昼起也不在家啊。
姜升刚准备转头走,恰好碰见了下学回来的杜三郎。
姜升遥遥拱手,“三郎啊,什么事情这么高兴。”姜升话里带着愁和苦,这话落在外人耳里就有些挖苦。但是杜三郎着实很高兴。
年前他捡到的女婴交给便民司,这次他又去回访情况,便民司说有一没孩子的百姓领养了。李主簿还说如今因为种平菇的势头好,丢弃女婴的事情都少很多。
杜三郎把这件事给姜升说了,姜升听了,面上的褶子都舒展了不少。但随即又叹气。
他这个人这辈子,怎么干什么都差点火候。
少年时就不是争气让双亲夸赞的孩子,也不是邻里亲戚别人家的孩子,也不是有志有为青年,为夫为父也马马虎虎。好不容易花银子买官,决心当个贪官捞回本,结果,又是办便民司又是搞慈幼局又是修缮县学,倒贴了几千两。现在要做个好官了,眼见要飞黄腾达了,又被人来摘桃子掐脖子。
干坏事难,干好事也难,随波逐流任凭揉圆搓扁,倒是也潦草了半生。
杜三郎道,“姜大人,莆柳韧如丝,妾心无转移。”
姜升霎时古怪的看杜三郎,“你,你什么意思?”
杜三郎好笑道,“命运。”
姜升似懂非懂,就是不喜欢和文人打交道,猜来猜去很烦。他暴脾气上来想骂人,但想到杜三郎本身才华出众,又多了怜爱之心。
在杜三郎的推心置腹下,姜升也把自己苦闷说了出来。
“钱不够,人也不够,愁。”
杜三郎道,“自古修路都要筹集乡绅之力。”这也是为什么乡绅在地方上很有话语权,那是因为真能给百姓带来好处。
姜升道,“这些人我都去一一拜访过,大部分都愿意善捐筹钱,还有不愿意的也是难说动。”
杜三郎道,“简单,立个碑就好了。”
姜升道,“功德碑?把捐款的乡绅都写上去?”
杜三郎道,“不,立告诫碑,把没捐的乡绅大户写上去,百姓读书人看到了自然唾沫淹死,口诛笔伐,现在修路不出钱,那今后县里官道他们以及他们后代怎么好意思走。”
姜升一笑,“妙啊。”
姜升灵机一动,“要求大户都出一千两,一千两不到的,我就不拿不收,照样把他们写上那告诫碑上!”
他搓搓手,这样银子还怕筹集不够吗?
姜升道,“三郎啊,你真是未来可期。”立志为百姓当好官,可那手段心性堪比奸商贪官啊,这样为百姓谋福利,对乡绅富户连吃带拿的,这气魄和手段也令姜升开了眼。
“现在只差人了,要缩短工期,半年内修完这路,所有后勤加上民夫,得数十万之多。如今县里登记在册一共七千七百三十一户,每户派一个男丁,也才七千人。这工事效果太缓慢了。”
这时候方回进来道,“姜大人,我愿意去附近县招人。”
姜升看向方回,他对方回了解不多,也没见过几面。唯一有些印象是,方回那族长是个坏的,被他撤了,方回这哥儿还挺有担当,自己养家拉扯两个弟弟长大。
但招工这样大的事情,放在一个哥儿身上……姜升立马挥去这个想法,禾边还不是一个哥儿,他们杜家的哥儿夫郎可都不能小瞧。
不说别的,单单这主动请缨的气魄就非常人可比。
姜升见杜三郎都没惊讶,显然方回不是临时起意,是方回也在关注修路进程,知道如今面临的问题就是人手不够。
“你有什么打算?”姜升还是试着问道。
方回道,“去年,入夏暴雨洪灾,我们五景县受灾不是最严重的,但也冲垮了许多良田山坡,而江流县江河众多,水系发达,湖泊倒灌到处都是洪灾,百姓都无家可归成了流民作乱,或者洪水退去后家破人亡,想必您也是知道的。”
姜升自然是知道的,去年章知英来巡查灾情时,那蒋言清还糊弄人,叫全城的百姓穿新袄子带新帽子,那打造的一个欣欣向荣安居乐业啊。
姜升看了都心惊胆战,怕章知英去五景县一对比,骂他昏庸无能。哪知道,章知英一看就看明白了蒋言清在糊弄人呢。
后面实际走访调查,才发现江流县受灾严重,十户几乎只一两户没受灾,百姓流离失所良田牲畜家人都无一完好。
朝廷下发的赈灾粮食都是发给了受灾的乡绅富户,就这样的情况下,蒋言清还加重了赋税,导致民怨冲天,百姓又碍于他官官相护,敢怒不敢言。
方回道,“我们现在就去江流县招工,给他们活不下去的人一条活路,保准不愁没人来,而且两县临近,也不算背井离乡。”
姜升哈哈哈拍手称快,“好!那蒋言清捏我脖子,我就掐他命根子,把江流县的老百姓都挖过来!”一县人口也是重要的政绩之一。
姜升看着这对年轻的夫夫道,“哎呀呀,你们也算是天作之合了,相互助力互为盟友,这怎么不算神仙眷侣啊。”
方回两人都被打趣的不好意思,是不是天作之合他们不知道,只知道这辈子能和对方携手共进,是上天的恩赐。
姜升心里有了明确切实可推行的计划,又和方回两口子商量了许久,直到落灯十分才回去。
方回留他吃饭,姜升不知道为啥,昼起不在,他也就不好意思打扰小两口了,说还得回衙门办公。
姜升回到衙门衙署时,邹师爷正好在路边买了肉夹馍一路低头,一边想事情一边嚼吧嚼吧,姜升就堵在邹师爷前面,果然邹师爷埋头就撞到他了。
“老邹啊,想啥呢。胡子都嚼吧进嘴里了。”
自然是下午和钱谷师爷们对账后,心里叹气纠结啊,邹师爷门门精通算得上全才,但架不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还能是哪些事情,修路搭的工人休息睡觉的草棚,每一里一处的饭点,现在天气好,不冷不热,等过几个月就热起来,大热天没办法干活,会中暑死人,我想是不是趁现在天气好三班倒……对了,工钱三十文一天,七天一日结。”
邹师爷说着,嘴巴还在嚼,两撇胡子上沾了肉末,一翘一翘的,姜升就没忍住伸手去探,吓得邹师爷像是见鬼似的。
姜升咳嗽一声,“好了,我去杜家后都有思路了。”
邹师爷听了道,“昼贤弟二人不是去府城了?”
“他们家三弟夫夫在。”
邹师爷叹气,“大人现在也是好命,逮着杜家吸。”
他现在也好命,以前郁郁不得志跟着昏聩县令,如今就是太得志了,连口热饭都没时间吃。
半个月后
江流县衙门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江流县的县令蒋言清收到下面巡逻衙役汇报,说最近大批壮汉都去了五景县务工。
说是五景县在修直通启明县的路。
蒋言清压根就没在意。那启明县和五景县中间山河重重,能修这路堪比前朝钱扶民用锄头挖宽峡谷。
就是真能修又如何,那里山匪横行,盘山绕路,没个百八十年搞不明白。完全是五景县被逼急了,又跳不出去,傻了到处乱撞墙。
蒋言清没在意。
直到一天,他自己踏青郊游,在村里碰见方回招工现场。
只见一个粗布短打的哥儿,虽然灰头土脸可那眼神有力明晰,还生了一副鼓动人心的巧嘴。
方回道,“各位乡亲们,你们的地今年也种不出什么好庄稼,地里沙子淤泥乱草根多,种了也是给杂草施肥,一亩地能产一百五十来斤稻谷就非常不错了。咱们算一笔账,假如每家有二十亩,那就是一共三千斤谷子,一斤谷子做三文一斤,那就是六千文。全家辛苦一年赚六千文,但是现在,出一个汉子跟着我去修路,一天三十文,一个月九百文,五个月就有四千五百文!只一个汉子干半年,就当全家是种地一年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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