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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千俞捏着笔杆,看着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直犯愁……这般水准,日后若真要乔装跑路,怕是连封假文书都写不利索。原主虽算不得书法大家,却也比他强上几分,当务之急,是先恢复从前的功底。
“从前的字帖该有不少,怎的都寻不见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原本是有很多,只是自从三年前……”昭念脸色微变,声音顿了下,“少爷一并烧了。”
昭念想了想,转开话头,“少爷若想要字帖,东宫里还有许多,您以前经常在那儿练字,由殿下陪着。”
小侯爷“哦”了一声,摸了摸腰间玉牌,“那我今日去一趟东宫。”
昭念点头:“属下陪您去。”
“不用了。”少年道:“我叫闻钰陪我去。”
昭念一愣,随即悄然握紧手心,愤愤道:“少爷,为何要带他去?属下今日并无旁的差事,可以陪着您。”
小侯爷心中确有打算。
昭念本是东宫侍读,实打实的太子旧人。如今太子已逝,若让他重回故地,昔日光景触目皆是,难免徒增悲戚,何必让他心里难受。
洛千俞心中虽明了此理,却无法直言,只道:“无妨,我习惯闻钰跟着了,你若无旁的事,不如去街市逛逛,寻个酒肆小酌几盏,世界那么大,给自己放个假,省着整日盯着我念叨。”
昭念喉头一哽。
他神色僵住,脸也憋红了,好半晌才沉声道:“……是。”
小侯爷赶在日落前出发,因着有太子玉牌,出入自由,禁军无人敢拦,况且只是为了取字帖,也没什么旁的事,并未向皇帝请示。
闻钰虽来过皇宫,却未曾踏足东宫,但自己却轻车熟路,无需引路,看来即便记忆模糊,本能却犹在。
虽然如同太学的学宿,有太监侍从定期清扫,东宫也一样,可毕竟面积过大,久无人住,墙壁难免落了一层薄灰,砖石也仿佛陷入沉寂,脚步踏上去,声响也极其轻微。
整座东宫,仿佛陷入沉睡一般。
洛千俞仅是逛了一阵,就感觉处处都透露着熟悉感,看来原主除了在侯爷府中,幼年没少在东宫度过,少年时期也是,就连一砖一瓦都轻车熟路。
经过廊下时,少年忽然停住脚步,不禁仰起头,留意到了那把悬在正厅梁下的长剑。
一把剑漂亮成这样,很难让人不驻足。
而此刻剑未出鞘,亦如东宫一样,沉睡了一般。
洛千俞不禁细细打量起这把剑来。
——剑鞘是乌木制的,做工相当精致,鞘口处镶着一圈冷玉,一般来说剑穗那端虽未褪色,便已是上乘,可垂下时被隐匿在一隅光侧,浸透了漫长岁月般,愈显暗沉。
剑穗上方缀着的一颗白色珠子,依然温润,在穿堂而过的风里轻轻摇晃。
原来这就是先太子的佩剑。
剑的主人已薨逝三年,这把剑也没了主人,留在东宫里,像被遗忘了一样。
洛千俞微微诧异,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忍不住落在剑鞘中段,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记忆中隐约有点印象,貌似是某年秋猎时,太子为他挡下流箭所留,他虽没受伤,可当时箭簇擦过剑鞘,刮出这么一道显眼痕迹,原主相当心疼,比太子都心疼,可惜了这么好的一把绝世名剑。
太子那时说了什么来着?以至于原主印象深刻,就连他都记得。
——说这痕迹,是他护佑重要之人的见证。
记忆回笼,风吹拂而过时,剑穗摇晃的幅度不算大,可珠子撞在剑鞘上,发出极轻“叮”的一声。
洛千俞的眼眶毫无征兆地有些发烫。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胸腔里像是突然被塞进了一团浸透水的棉絮,又沉又闷,灼热,近乎窒息,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难受。
“小侯爷?”闻钰低声唤他。
洛千俞抿了下唇,堪堪回过神,自己都有些茫然。
怎么回事?
不会吧,就因为看着这把剑?而且少年隐约意识到,自己此刻竟完全无法移开视线,涌上的情绪剧烈而持久,冲击着胸腔。
他思忖着,这大概是受原主的影响。
好在闻钰没多问,只是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半步处,目光同样落在那柄剑上。
眉梢隐隐蹙起。
……
也就在这时,身侧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丝细碎声音,瞬时打破死寂。
似有一人跑进侧殿,那脚步声十分突兀,跌跌撞撞,似是急切,直奔少年而来!
闻钰眉梢微凛,侧身挡在少年身前,未将人露出分毫。
没想到那人竟没继续上前,而是扑通一声,原地跪倒在两人眼前。
“!”
两人皆是一愣。
在小侯爷诧异的目光下,心跳跟着紧了些,这里是东宫,寻常人不得擅闯,即便擅闯,也无非是清扫的太监侍从,又怎会有人如此唐突跑入大殿,直奔他来?
就好像……等待这个时机已久一般。
小侯爷拦下闻钰,待看清来人后,瞳孔骤然一紧。
那个世间百姓皆知,神智疯癫的长公主殿下,此刻发髻依旧凌乱,模样不着边幅,却忽然扬起脸,直直地望着他。
洛千俞呼吸一滞,稍稍后退一步:“长公主殿下?”
她重重磕了个头,喉间发出沙哑的呜咽,近乎颤抖的声音道:“……小侯爷,救我。”
“求您救我!”
第64章
洛千俞心弦一震。
这还了得?
他后退半步, 好在反应快,旋即单膝触地,身姿微伏与长公主平视, 低声道:“殿下折煞微臣!您乃凤体玉躯, 万金之尊, 岂可行此大礼?臣惶恐至极, 实难承受。”
……
长公主殿下又在发疯了。
这次甚至更严重了些,竟给他一个臣子下跪, 这要让狗皇帝知道了可有他罪受的。
可是, 长公主怎么会跑到东宫来?
难道是方才碰巧瞧见他和闻钰,心中好奇,一路尾随而来?
长公主的疯症众人皆知,行走难免引人注目,这一路又是怎么避开侍卫的?
顾不上深究心中疑问,当务之急是把长公主送回去, 毕竟男女有别, 他身为外臣, 与殿下孤处于东宫, 若传将出去于礼不合, 必招物议,小侯爷敛眸拱手道:“殿下容禀,臣这便着人唤来宫女,护送殿下回玥晴宫安歇。”
长公主却连连摇头, “不要,我不要回去……!”
小侯爷见殿下要拽他的衣袖,无措后撤一步,堪堪躲开, 不料仓促间竟撞入一人怀中,下意识侧脸望去,只见闻钰不知何时欺身而来,长臂稳稳环住他后肘,温热气息拂过耳畔。
心头沉静些许,小侯爷这才敛下神绪,温声再劝:“殿下……”
“本宫从未如此清醒!”
在少年诧异的目光下,长公主抿了下唇,泪滴划过下颌,断了线一般,一字一句道:“本宫清醒得很,小洛大人,你且看看我。”
听到这话,小侯爷一怔,下意识随着她的话,看向她的眼睛。
长公主眸中虽蓄着泪,却是直直望着自己,明明欲诉还休,面上却沉静如水,神色坚毅。
她的眼中,尽是清明。
“……”
洛千俞忽然察觉到一丝怪异感。
这股怪异令自己愣了神,一时说不出话,甚至没等想清楚缘由,心中已然漫上一股预感。只是这丝念头太过荒诞离奇,未等成了形,便已被不可置信抛诸脑后。
明知道长公主时常语出惊人,眼下或许也同从前一般,是戏弄他的疯话之一,小侯爷抿了抿唇,还是微微垂首,道:“殿下所言,臣愚钝难解。”
长公主红着眼眶,逼身而来,道:“小洛大人是不明白,还是不敢相信?”
小侯爷瞳仁一滞。
“我们自小在宫里,不说竹马青梅,然彼时你为太子伴读,本宫又常至东宫,我们时常会见到,小侯爷都忘了吗?”长公主定定看着他,“你忘记本宫那时的样子了吗?”
忘了自然是忘了,毕竟原主记忆模模糊糊,作为穿书者他虽能隐约想起重要的人或事,可细枝末节却难以拼凑周全。
可被问到这个份上,少年迟疑少顷,只得点了点头。
长公主身形微颤,终于紧紧攥住他的手,珠泪簌簌滚落腮边,哽咽道:“小洛大人,我没有疯,如今的我与那时的我,别无二样啊。”
洛千俞瞳孔一紧。
这是何意?
纵是再不可置信,先前被强压下的预感,又再次悄然破土,隐隐升腾。
不会吧。
难道……长公主是装疯的?
这个念头实在骇人又荒唐。
刚刚浮现出苗头,就让小侯爷手心渗了冷汗,长公主身处帝王身侧,还是书中这位出了名的疯批皇帝,若真是装疯,说是如履薄冰、步步惊心亦不为过,这得是多强的心理素质,稍有破绽就要引得杀身之祸。
可若真相是如此,这位长公主是如何瞒天过海的?
她为何要装疯?
……
可原书里从未提过。
直到结尾,长公主自宫变后疯癫一事,都是公认不争的事实。
狗皇帝发现了吗?
洛千俞喉结微动,稍作犹豫,便直截了当问出了口,“殿下装疯之事,圣上可曾知晓?”
长公主闻言,轻轻摇首,“不,只有小侯爷知道。”
洛千俞:“……”
这称得上惊天的杀头大秘密,竟只有自己知道!?
小侯爷内心受到震撼,半晌,才沉声开口:“方才殿下所言……让臣救您,究竟是何意?”
长公主神色顿了下,忽然沉默下来,她指尖轻颤着拭去眼角泪痕,再次抬眼望向少年时,长公主开了口,声如金石般掷地:
“求小侯爷娶我。”
……
殿内一片安静。
几乎落针可闻。
洛千俞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这一瞬,他差点以为方才又是自己误会,其实长公主并未装疯,眼前的一切,依旧是故技重施,是戏弄自己的众多把戏之一。
可回过神看向对方,长公主不仅神色未变,甚至更要坚定,她膝头向前挪了一寸,又重复了一遍,“请小侯爷娶我为妻。”
…
“不可能。”
小侯爷刚欲启唇,却发现这句话不是自己说的,竟是身后的闻钰开了口。
洛千俞暗暗点头,尽管心中一头雾水,依旧未做迟疑拒绝道:“殿下,这太过唐突,臣……”
“这个请求或许唐突,但并非荒谬。”长公主指尖攥紧裙裾,眼底涌现几分灼人般的急切,“小侯爷可是心有顾虑?不必担心,我们去求赐婚,皇兄必定会答应的。”
“为何要成亲?”闻钰问。
“……这位侍卫不知情,难道,小侯爷也忘了吗?”长公主站起了身,轻声道:“早在幼时,父皇曾赐下金缕鸳鸯笺,便已亲口定下你我亲事。”
小侯爷身形明显一僵,愣住了。
“只叹后来宫闱骤变,父皇崩殂,这门婚事才被迫搁置至今。”
“本宫所求,唯此一事。”她凝眸直视少年,哑声道:“只愿小侯爷重拾旧诺,履行婚事,践此白首之盟。”
第65章
话音一落, 东宫内殿霎时静的可怕。
穿书之前不曾想到,原主还被定了桩娃娃亲?
当然,那时的原主只顾着身边的美人侍卫, 自然忘了与长公主亲事这茬。而原书中, 长公主倘若也是装疯, 心中清明, 看小侯爷这不成气候的风流纨绔模样,也定然悄悄断了成婚的心思。
是他这个版本的小侯爷……表现的太靠谱了?
甚至改变了原书走向, 这位从不正眼瞧他的长公主, 竟也改了主意,决定履行婚事?
小侯爷心中懊恼到想捶墙。
若不是楼衔走了,没人带他出去玩耍逍遥,闻钰又看的紧,这些日子过得像个和尚,学武晨练从未断过——
看看, 原主好不容易积攒的坏名声都要白费了。
对于小侯爷来说, 这是桩相当不错的亲事。
长公主贵为天家血脉, 姿容昳丽, 虽说算不得下嫁, 但论门第尊荣,小侯爷实乃高攀。
世人皆传长公主素有疯病,与康健的小侯爷结亲难免令人觉得委屈,而如今真相大白, 这唯一的疯症竟也是殿下装出来的……这桩亲事既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人又年纪相合,容貌相当,堪称佳配。
看起来似乎毫无推拒之由。
……
而洛千俞断不可能答应。
不论别的, 他不是原主,更不是真正的古代人。
他是个穿书者,即将死遁的角色,一个不久后注定离开的人,如何能与好端端的长公主结亲,耽误人家一辈子?
洛千俞郑重敛衽一揖,低声道:“恕臣失礼,此婚约实难从命。”
长公主没料到会被拒绝得这般果断,她稍稍蹙起眉,眸光诧然,不可置信道:“小洛大人……不愿与本宫成婚?”
小侯爷喉间滞塞,一时未语。
长公主回神后,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袖腕垂下,神色渐僵,道:“我是大熙最后一位公主,西漠虎视眈眈欲以联姻要挟,皇兄既无姊妹可嫁,又未立后嗣,小洛大人若与本宫结缡,既是护国之功,亦是攀龙之阶,这门婚事与你而言,没有任何坏处。”
“普天之下,再无女子比本宫更配得上你。”她颈背微颤,不甘追问道:“究竟是何缘由,让你如此推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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