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侯爷神色微怔,随即垂首:“与意愿无关,实乃臣身份低微,不敢高攀。”
“……”
长公主转过身去,似是沉默又像隐忍,指尖都在颤。
她没回头,只轻声道:“即便是本宫求你,你也不愿?”
小侯爷依旧没说话。
长公主眼眶愈红,目光游移间,不经意落在某处,身形忽而动了下。
闻钰的视线随之落到太子那柄剑上,剑架沉静幽红,他跨身一步,挡在那柄悬着的名剑前。
“小人斗胆僭越,殿下所言,仍不甚明了。”
闻钰忽然开了口,他长身一揖,沉声道:“殿下欲与小侯爷成婚,执意令其践履旧约,为何偏偏择在此时?”
长公主神色微滞,被引去了注意,她细眉轻蹙,沉吟道:“你是何人?……婚娶之事,终究要皇兄做主,何时轮到旁人指摘置喙?本宫不过是见小洛大人频繁入宫,勾起父皇旧忆罢了,这也要刨根问底?”
闻钰声音清冷,称得上不卑不亢,“恕小人冒犯,殿下不久前疾呼救命,现却忽议婚嫁,您所说的‘救命’与‘姻盟’究竟有何关联?”
“您又是为何自毁清誉,佯装疯癔?”
洛千俞一怔,目光落向闻钰的面庞,喉间不自觉滚动。
是啊,明明是长公主前来求救,怎么突然就拐到了婚事?
赐婚与救命,这两件事又如何能牵扯到一处?
如此说来,小侯爷分明从头至尾只是个局外人,却被无端卷入这场风波,如今竟已被先帝遗命相逼,这才是真正不对劲之处。
果然,长公主垂眸良久,才隐隐攥紧手心,低声道:“……本宫不能说。”
洛千俞心头一紧,睫羽微颤。
所以,正如闻钰所料,长公主心中确有难言之隐,才会提出成亲。身为穿书者,他更清楚原书后期的走向——前朝局势难辨,暗潮早已汹涌,往后便是皇帝与丞相的权斗主场,而与长公主结亲,便是连带着整个洛家,明晃晃地站队到了皇帝这边。
长公主不肯告诉他真相,却又让他豁出性命相救吗?
“殿下明鉴,今时之势无人能料,纵是殿下亦要装疯以求自保,小侯爷若贸然应下这桩婚事,无异于将身家性命悬于万丈危崖。”闻钰挡在小侯爷身前,低声道:“殿下既屈尊登门,恳请相助,却不肯将内情告知,如此,又叫我家少爷如何为您涉此困境,以身犯险?”
长公主微微咬牙,颤声道:“可我们的婚事,总归是真的,是父皇当初亲口定下的。”
“三年前宫闱骤变,如殿下所言,您如今是大熙最后一位公主,身系社稷,事关重大。”闻钰沉声道:“先帝既已宾天,物是人非,陈年定下的亲事自当不再作数。”
“你……”长公主退却两步,唇齿紧咬下唇,纤指遥点:“好,好得很......小洛大人当真好眼光,觅得这般伶牙俐齿的侍卫。”
恰在此时,宫女匆匆跑进东宫外殿,待望见殿中情形,看清几人后,脸色骤白,惊呼道:“殿下!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这里可是东宫,奴婢扶您回去……”
长公主脸色泛青,没说话,终是将满喉话语咽入腹中,彻底沉默下来。
唯余一室死寂。
长公主深深望了少年一眼,便背过身去,任由被小宫女扶出东宫。
“……”
洛千俞心中惊叹。
闻钰好厉害。
这就帮他彻底断了一桩婚事?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剖析利弊,字字如刀,直击要害,不愧是上一任状元。
待人彻底走远,小侯爷如释重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缓,舒了口气。
还有正事要做,便继续去寻放在东宫的字帖,好不容易找出了一些纸卷,都落了灰,他扑噜扑噜擦好,卷起来,没通通递给闻钰,而是自己背着。
不知何时,那只小肥啾也飞进内殿,不知如何寻到此处,它啄啄羽毛,落在案几一角,微微歪了歪脑袋。
透过窗棂,远远瞧着殿外的园子和独亭,少年伸了个懒腰,趴在窗沿边,喃喃道:“东宫离玥晴宫足有一里余百丈,长公主偷跑出来绝非易事,闯宫过禁,躲过侍卫,过五关斩六将的,看来是铁了心想嫁给我……”
“小侯爷后悔了?”
闻钰的声音蓦然响起,莫名冷飕飕的。
洛千俞一怔,玩笑道:“自然是悔,错过了那么一位大美人,只怕我今后的娘子,未必及得上殿下貌美万一呢。”
谁知,方才还妙语连珠的主角受,现在却缄口不言了。
方才是冷飕飕,现在仿佛都要结冰三尺了。
洛千俞偷偷瞧他神色,只当闻钰方才替自己顶撞了长公主,如今回过神,方觉后怕,便安慰道:“闻钰,多亏你为我出头,不必担心,日后长公主若真怪罪下来,小爷我一人扛下,不会让她为难你的。”
想了想,又怕主角受无端愧疚,少年小声道:“况且,她也不会降罪于我,真若怪罪,也定不会摘了我的脑袋,大不了就是成亲嘛。”
闻钰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美人站定,薄唇微抿,声音冷如玉碎,“少爷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权当成儿戏吗?”
“……”怎么感觉一点都没哄好?
“谈不上儿戏。”小侯爷垂下眼帘,想了想,轻声道:“只是自古婚嫁之事,女子大多身不由己,男子尚有天地可骋,纵使反悔了,抽身而退亦非难事,吃亏的终究是人家姑娘家。”
“长公主无意于我,却执意要嫁给我,她有自己的苦衷,我若顺势而为,逮着她不得已之处,与趁人之危何异?”
闻钰神色一滞,目光落在少年的侧脸上,迟迟未曾移开。
圆润的小肥啾忽而落下,扑扇着翅膀,慢悠悠落在闻钰肩头。
良久,主角受才启唇:“小侯爷呢?”
洛千俞一怔,未解其意:“我?”
“长公主无意于少爷,那少爷呢?”
闻钰垂眸,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低声问:“小侯爷心中,可有中意之人?”
……
窗外绿叶枝丫,凉风阵阵,摇曳掠过廊下,吹拂起垂落的乌发。远处园亭静默,宫人们渐次点起宫灯,疏落有序,星星点点。
两人的视线碰到一处,四目相对,忽而凝住。
竟是谁也忘了移开。
第66章
小侯爷忽然警觉起来。
闻钰问他这种问题做什么, 考验?试探?还是警备?要是答错了,好不容易消停几息的日子,又要血雨腥风了?
他还有最重要的剧情点没完成, 要是现在让闻钰心生防备, 之后他这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还怎么心怀不轨,给主角受下药?
洛千俞面上不动声色, 肩膀却已僵住,他喉结微动, 谨慎道:“好端端的,问这做什么?”
闻钰:“小侯爷不想谈及此事?”
洛千俞不好再语焉不详, 心念微动, 便将话头轻轻抛回, 道:“倒也不是不想, 只是太过突兀, 令我一时无措罢了。你素来清心寡欲, 何时对这般事起了兴致?”
“那便是有?”
“……”
主角受果然没那么好糊弄!
小侯爷挪开目光, 大脑飞速运转。
喜欢的人?他这风流的名声,说没有确实太假, 可原主喜欢的人是闻钰, 心思太过明显, 可谓昭然若揭。哪个猎人会在猎物面前暴露心思?美人一心防备着你,还怎么谈恋爱?原主不懂这个道理, 也付出了相当惨痛的代价。
洛千俞长叹口气, 心中斟酌着,低声道:“……不提也罢,如今已是天人永隔了。”
没毛病。无论有无喜欢的人, 自穿书后,直至今日也想不出回去的办法,即便自己有中意之人,今后大概直至老死不复相见,可不就是天人永隔。
没想到,这个答案似乎没他想象中稳妥,因为闻钰没放过他,在他转身想溜时,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臂。
小侯爷心头一跳,有些诧异地望过去,却听闻钰低声道:“先前在太学学宿,少爷醉了酒,曾说是将我认成了旁人。”
“这个旁人,究竟是谁?”
美人的声音冷了下去:“是东宫外殿那柄剑的主人吗?”
嗯?
太子?
怎的好端端会提到先太子?
小侯爷心下茫然,刚欲说话,小肥啾却叼了他背后的一页字帖,飞到了窗外。洛千俞心头一跳,翻身越过窗棂,赶在闻钰出手前,将小胖鸟捉拿归案。
不为别的,留在东宫的字帖皆为原主所写,与他现在的字迹大相径庭。闻钰只见过自己现在的字,若看到了以前的手笔,两厢对比,难免生疑。
昭念认定了自己就是小侯爷,虽然没起疑心,但不代表闻钰不会。
话题一被打岔,便难以继续,离开东宫时,马车已等候多时。
这一晚多有波折,所幸有惊无险挨过。小侯爷较往日睡得早了些,不多时便沉沉入梦。
这一夜,他竟做了梦。
梦里,他竟回到了方才刚光顾不久的东宫,只是不在外殿和偏殿,而是寝殿之内,今日他有意不曾踏足的地方。
他并未,而是在一处桌案前。
桌案上摆了字帖,还有宣纸,笔墨俱全,视线之中,他正握着笔,而有人正在他身侧,垂首,握住自己拿笔的手。
梦里那人没有面容,他也低着头,只记得那执笔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衣袖垂落时携着淡淡香气,笔尖落下,那人声音也自耳边响起:
“没有想的那般难,是不是?”
那人的指尖覆于他手背,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极稳,且暖。
他似有愠气,忍不住道:“你护着我写,自然不难,可若离了你,依旧不行。”
那人似乎怔住,随即低笑出声。
接着,他听到下一句:
“那便永远不离你,可好?”
……
洛千俞醒了。
窗外天光未亮,屋内仍笼着一层暗色,少年怔怔地望着床顶薄帐,竟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这是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教他书法的梦,不,确切地说,是在教原主。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更像是回忆。
洛千俞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自己的眼角——湿的。
他愣住。
他竟然哭了。
洛千俞心下茫然,他想,这大概是受了原主的影响。
刚回过神,才发觉小狼趴在他枕边,浅蓝的眸子凑近,舌头正轻轻舔着他眼角的泪,湿漉漉的鼻尖不时蹭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点痒。
是小狼在舔他的眼泪。
小侯爷:“……”
小侯爷:“云衫,别舔了。”
洛千俞抬手把小狼推走,眼里仍有空茫,但神色已然清明,忽然想重新洗个澡,少年嗓音带着点刚醒的哑,嫌弃道:“……脏死了。”
“瞎舔什么?再这样就不准跟我睡。”
幼狼尾巴甩了甩,被推走了也不生气,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他。
终究只是场梦,洛千俞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没过两日,雷打不动的晨练竟中断了。
不为别的,只因那三年一度的登科宴。
本是专为新科进士们举办的庆祝宴,洛千俞身列二甲,自然也是其中参宴的进士之一。
早朝时,鸿胪寺官出列唱名,一一报了名次。
陈伯豫果然被点了状元。
虽然自殿试以后,两人就未碰过面,但昨日听昭念说,陈伯豫和他的幼弟已经搬出了自己包下的那间客栈,还留了银钱,和一封信。
洛千俞远远瞧见陈伯豫的背影,青色朝服,身姿挺立,状元郎自然都是意气风发的。等今日下了朝,不久便是白马游街,举城的百姓都会看到这位名垂青史的才子,正门出宫,何等殊荣风光。
小侯爷微微抬眸,透过陈伯豫,仿佛看到了当初的闻钰。
闻钰高中状元那日,白马红袍尚未褪去,闻家一朝事发,锦衣卫奉先帝口谕围抄了闻府,顷刻之间,金銮殿上春风得意的状元郎,转眼却成了阶下囚。
金鞍玉勒犹在身,却已从云端直坠泥淖。
而这仅仅发生在同一日。
那时的闻钰,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小侯爷越想心里越难受。
看书时作为旁观者,只觉得不懑心疼,如今真正身临这个世界,与闻钰相识并形影不离半年之多,他是活生生的人,是整日陪在自己身边的贴身侍卫。
洛千俞心里装着事,就连游街时都心不在焉,自然不想让闻钰跟他去傍晚的登科宴,免得触景生情。
此次进士宴,恰赶上昭国使者留京末一日,宫中本就要设践行宴送别,遂并作一处操办。
好在,此番较之上次款待昭国来使初日,那堪比比武大会的排场已减了许多——这次不仅不许携家眷,连贴身小厮也禁了随行。
老侯爷因公务在身,离了京城,此番便只有洛千俞独自前往。
此番宴席设在泊舟殿,顾名思义,泊舟殿外百盏明灯映水,船只画舫无数,如琼楼玉宇般浮于水面。
湖心亭四角垂着绛纱宫灯,灯影入水,夜风轻摇,宛若化作游动火凤,恍若天上的宫阙。
沿岸水榭连绵,美不胜收。
小侯爷随着进士们一同入了席,在队伍中行礼谢恩,依照名次入座,动筷前,还要与左右同僚道贺。
洛千俞夹了口冷菜,闻钰不在的时候,自然没什么值得留意的波澜,心中好生无聊。
况且待歌舞,登科宴进行到一半,依照惯例,免不了要让进士们作诗助兴。
虽然自己名列二甲,很难被点到,可狗皇帝向来喜欢捉弄他这情敌,真被单独拎出来也说不定。
62/166 首页 上一页 60 61 62 63 64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