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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侯爷面色凝重起来。
好酒好菜都吃不进去了。
少年不禁侧目,泊舟殿外有画舫,有水榭,更别说还有昭国的这群来使,洛千俞估摸着,恐怕待会免不了要放烟花的。
小侯爷蓦然眼前一亮。
他起身,只匆匆和司仪官知会了声,便悄然离了席。
因着泊舟殿外皆是湖水,纵然想去小解,都要由宫人载着乘船出去,虽是麻烦,可小侯爷并非真的去解手。
第67章
待低声吩咐了几句后, 宫人点点头,驾着小船,不一会儿的功夫, 船身缓缓泊岸。
小船停靠在湖岸第一处水榭旁。
那水榭六角翘檐, 木壁雕饰,四面敞亮,檐下悬着几盏灯笼。
宫人问:“小人在此候着您?”
“不用不用。”洛千俞跳上了岸, 巴不得只剩自己一个,吩咐道:“且先回去吧, 我随便逛逛。”
“是。”
记忆中,原主不是没来过泊舟殿, 大概离现在有些久远, 还要追溯到先帝在位之时, 以至于他不确定是不是眼前这座水榭。
小侯爷行至眼前这座水榭中庭, 凭着记忆, 走近鹅颈靠栏处, 此处安置了一处美人靠, 少年并未坐下,而是俯身, 指尖探向坐塌一侧, 摸到一处暗格。
果然没记错。
他不仅来过这里, 还在此处藏了东西。
洛千俞掀开暗格,指尖挪动, 缓缓取出里面的物件——
是千里镜。
手心触感沉甸甸的, 镜筒精致,质感不凡,看起来就极为贵重, 这千里镜是西洋传来的玩意,在这个朝代是稀罕物,但说白了,就是古代版的望远镜。
小侯爷一向贪玩,可如此贵重之物,并非臣子可得,大概率是他人所赠,记忆已然模糊,可宫中谁会这么惯着他?
洛千俞拂去镜上灰尘,便揣进怀中,他抬起头,看向水榭的屋顶,心里犯难叹气。
他还没跟闻钰学会轻功呢,眼下连偷摸上个房顶都要手脚并用,亲力亲为。
须臾过后,少年顺着檐角一跃而上。
这座水榭屋顶是卷棚歇山式,砖瓦交叠,横梁突出,正好方便坐在其上。凭栏倚于飞檐斗拱之侧,抬眼便是远处湖心殿的盛大景象。
堪称视野最佳。
小侯爷偷偷揣了壶酒,趁这会儿拿出来。
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定,随手掂过那把千里镜,美酒配美景,惬意的很。
此处能看到殿内,镜筒稍挪,发现歌舞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顺着众人投去的目光,他手腕轻转,缓缓定在一名进士身上。
“是陈伯豫。”小侯爷眯起一只眼,小声道。
果然,陈伯豫正拱手行礼,起身后却并未落坐,而是眉头凝住,略微沉吟,顷刻后方缓缓开了口。
他一边说着什么,手随之扬起,携着袖口,动作顿又停,瞧着竟有声情并茂之态。
待话音一停,却引得满堂喝彩。
洛千俞心下微讪,这帮人,果然是在作诗助兴!
状元吟诗过后,接着便是榜眼,探花。
名次靠前的进士也被点了两位。洛千俞叫不上名字,看了片刻,便觉兴致缺缺,正要将千里镜放下,动作却陡然一顿。
那狗皇帝似乎又点了个名字,众人面面相觑,左右相看,皆是一脸茫然。
“……”
不会是在找他呢吧……
小侯爷额角渗汗,未几,镜头一转,却见司仪官敛衽起身,躬身低语了几句,众人这才止了张望。皇帝唇角微勾,似是说了句什么,周遭官员与新科进士们纷纷垂首,噤若寒蝉。
凝神细瞧过去,那模样,竟像是在强憋着笑意。
洛千俞:“?”
幸亏溜得快。
不然此刻被留下作诗的,怕就是他了。
洛千俞抬手,饮了口酒,放下酒壶时,眼睫被远处灯火映得润亮,而后,镜筒后的眸子忽一凝滞,镜头不经意落在了一人身上。
……竟是那个面具男人。
他今夜依旧戴着那副金属面具,纯黑底色,银纹勾勒,自比武会后便未曾换下来过,眼看今日便要离京,竟还执意掩着容貌。
究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昭国作为后期毋庸置疑的头号敌国,洛千俞很难不怀疑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大抵是昭国某个重要人物,看身手甚至是武将也未可知,何况他曾听闻,昭王之太子骁勇善战,威名赫赫,莫非便是此人?
可上次接触,对方手套边缘处隐约有疤痕,粗鲁寡言,瞧着却又不似那般金尊玉贵、养尊处优的王室储君。
没记错的话,对方的名字好像叫……乌尔勒?
昭国虽在历史文化上对标大熙,但其曾为北境附属之国,子民姓名从不是这般格式,一听便知是化名……他此番前来,莫非真是为打探大熙的虚实底细?
心念方转,镜中那面具人侧脸忽一凝定,仿佛有所察觉,竟蓦然抬眼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种两人视线相触的错觉。
洛千俞手臂一顿,忍不住放下千里镜,撇过脸,微微蹙起眉梢,心跳得有些快。
也就在这时,忽闻轰然一声巨响。
少年不由被吸引了注意,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一束星火骤然腾空,于半空炸开,化作璀璨花火。
紧接着,无数星火接踵而至,霎时又化作漫天流萤,拖着细碎光尾,直直坠向湖面。
洛千俞看得怔住,手中酒壶险些脱了手。
下意识攥紧,再仰头时,万千流火漫过夜幕,金屑银砾,将天穹染成一漫瑰色,近乎照亮了整座皇城内的飞檐斗拱。
泊舟殿外湖水粼粼,随着烟火明灭起伏,不仅是水面,连岸边垂柳枝条皆染上光辉。
殿内官员及进士纷纷仰首望天,连侍立的宫人、侍卫也不禁驻足,尽是被这盛景攫住,眼中浮现怔忡赞叹。
小侯爷心头微动,又将千里镜重新举到眼前。
镜中景象果然更为清晰震撼,漫开的烟花仿佛就在咫尺间,连飘落时的细碎光点,也映得一清二楚。
今夜果然有烟花!
他算是没白爬这个屋顶。
穿书至今,洛千俞鲜少有这般抛诸烦忧、享受当下的时刻,如此心无旁骛,只静静望着远处的湖面与烟火,竟好像头一遭。
不知为什么,他竟有点想让闻钰也在。
只是,他将镜头向下挪,视野不经意瞥过的一处角落,却见泊舟殿檐下,忽有一人以黑布蒙面。
那抹身影并未停顿,探身疾奔而出,自后割了那站岗禁军的喉咙。
洛千俞眉头微皱,随即瞳仁一紧。
因为紧接着,又见无数黑布遮面者掣剑而出,出现在镜头视野之内,数量之多,无法估量,自两处涌来,皆朝毫无防备的禁卫军猛冲而去。
是刺客!
此等阵仗,虽不知是否已达叛军规模,然泊舟殿三面临水,利弊共存,虽易守难攻,却也难以脱身。
惊愕焦灼之际,小侯爷眉心一跳,忽然听到耳后压低放轻的脚步,悄然如无,借着烟花的声响遮掩,已然欺近身侧,凌厉剑气裹挟风声劈来。
未及回首,电光火石见,洛千俞闪身一避。
那人眼疾手快,转瞬又横向砍来,少年眸中一紧,用千里镜挡下那势猛一剑,却听一声裂响,千里镜已被砍成两半!
他旋身而立,终于借着烟花的火光,看清了来者面目。
——竟也是方才千里镜中闯入湖心亭的那伙蒙面军!
那人手里有剑,只露出一双眼,眸中泛着冷冷凶光,见一剑未成,便继续朝少年攻来。
洛千俞眉眸微敛,仅是转瞬之间,折扇已倏然展开,哗啦一声,化了对方攻来的一剑。
宫中不允许携带配剑,太子赠他的这柄洒金扇,在这时便成了救命稻草。
小侯爷深吸口气,指腹不自觉压紧扇柄,旋,点,复挑,继而一劈。
扇骨为乌金锻骨所制,收拢时硬若短棍,展开后犹如一页利刃,亦可作弧形铁盾。刺客剑锋与之相击的瞬间,竟激出点点火花,却终是躲闪不及,下颌被划出一道血口。
男人闷哼一声,握剑的拳头爆出青筋,似是被彻底激怒。
可下一刻,又有数名蒙面刺客跃上水榭屋顶,看那架势,竟是要将少年团团围住。
方才洛千俞便已察觉,这群刺客绝非寻常之辈。柳刺雪在原书中武功卓绝,方才那一招不过堪堪避过,可为首的刺客竟能仅受微伤,全身而退。
这群人不仅佩剑在身,恐怕个个皆是高手。
时局危险,何况他孤立无援,一不小心便会丧命。
……
怎么办?
洛千俞听见自己如擂的心跳,越到这时,反倒沉静下来,他今夜必定不能全身而退,不如奋力一搏。
下一刻,折扇应声而动。
水榭之上,光刃闪烁,速度之快近乎难以捕捉,其间夹杂着硬刃相击之声。
脚下是陡峭石瓦,与刺客周旋的同时,还要小心身形不稳,摔落而下。
不一会儿,少年上臂已被划破,血色迅速染红衣袍。因剧痛所扰,动作随之一缓。
背后一人不知何时跃上一人,踮着脚步靠近,趁此间隙挥剑偷袭,剑锋挥下,忽然,那人身形骤然一顿,举着剑的手悬在半空,定格般僵住了。
接着,洛千俞听到背后夹杂着血声的咳嗽。
转头看去,一枚飞镖正嵌入那偷袭者的喉咙,血迸溅到小侯爷的脸颊。
洛千俞瞳仁微颤,瞥见那枚黑色飞镖,心头猛地一跳。
那刺客踉跄着倒下身去,借着重力倾斜之势滑下水榭屋顶,鲜血染红了石瓦,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一人自那刺客坠身之处走来,跨过他的尸体,踩过染透的血瓦,留下串串新的足印。
那人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瞧着是少年模样,偏无半分少年气,身形高挑,腰间黑色鸾带紧束,更衬得眸中冷意更甚,阴戾彻骨。
自出现后始终缄默的几名刺客,眼中皆流露出异色,相视一眼,低声道:
“锦衣卫?”
“这里怎会有锦衣卫千户!?”
……
怎会有人留意此处?
第68章
竟是洛十府!
小侯爷侧目看过去, 眸中掠现诧异,他弟弟当真来的及时,他一人已快撑不住, 方才身后那记偷袭若不是少年以飞镖挡下, 自己怕是早已见了阎王。
此等绝境,洛十府的出现,无疑让他安心了不少。
洛十府停下脚步, 血脚印也停滞于此。
锦衣卫神色没什么变化,不像刚杀了人, 绣春刀却自腕袖划出,忽尔一个挺身, 刀刃上挑, 一名不及防备的刺客应声倒地, 剑也摔落而下, 他捂着脖子挣扎不止, 很快便没了动静。
洛千俞微怔, 目光落在那柄剑上。
那人剑尖上残留着血迹, 是他的血。
弟弟在为他报仇。
未等二人喘息,几名刺客已动了脚步, 如潮汐般围拢上来, 一进一退间, 已将他们困在中央。
两人也背对背而立。
下一刻,洛千俞折扇唰地展开, 扇骨生生撞开左侧劈来的长刀, 腕子一翻,扇尖精准点向刺客咽喉。
几乎同时,身后风声骤起, 洛十府的绣春刀已划过一道弧,格开右侧偷袭的短匕,左手三枚飞镖应声脱手,“咻”声一顿,正中三名刺客的膝盖。
惨叫声响自耳畔。
两人未作声,却已心照不宣地背靠背旋身换位。
小侯爷侧身一步,折扇横扫逼退前排刺客,为锦衣卫留出飞镖的空当,洛十府则刀背磕向石瓦,震起的碎屑直逼刺客面门,恰好给了洛千俞反击的时机。
他们好像第一次如此默契。
又好像以前也这般过。
洛千俞不太记得清了。
刺客的包围圈一次次被冲开,又一次次收紧,方才那刺客掉落的地方,血腥味已混着湖水的湿气蔓延开来。
就在洛千俞再次闪身,折扇将欲点中一名刺客手腕时,余光之中,却见斜刺里忽然泼来一片金粉。
细碎如尘,带着刺鼻的异香直扑面门!
少年下意识闭眼偏头,却已迟了一步。
粉末钻进眼窝,瞬间如火烧般灼痛起来。
酸麻感顺着眼眶蔓延,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涌出,视野里只剩一片剧痛的模糊。
“唔——”他闷哼一声,折扇速度顿时乱了半拍。
“兄长!”
洛十府的声音陡然焦急,绣春刀已护到兄长身前,刀风骤然凌厉。
局势反转仅在一瞬。
少年将人护在身后,不过少顷,金属相击的碰撞声里,一声闷响格外清晰,像是刀刃入肉的声音,紧接着是洛十府压抑的喘息。
小侯爷心头一紧,疼意被更深的恐慌压下。
洛十府好像受伤了。
他被迷了眼,酸疼得厉害,周遭已是一片模糊,顷刻间便失了战力。
方才闭眼前,他好像看到了那人腕内的刺青,像是“舟”的符号?竟和夜市射中自己马匹暗箭上的一模一样。眼前皆是顶尖高手,洛十府既要死战,还得护着一人……稍有差池,两人便可能被刺成筛子。
……
不行。
这样下去,不仅他活不成,还会把洛十府拖累死。
微微侧过头,小侯爷身影一顿,两座水榭之间相隔不近不远,洛千俞心中忽然生出个大胆的想法。
他肩头猛地撞开身侧的少年,凭着方才记忆里的方位,折扇应声挥出,逼退近身刺客,用时脚下使力,全凭本能纵身一跃,朝向相邻的那座水榭。
这般看不见路,还要做这跳屋越脊的举动,简直是疯了,险得近乎自寻死路。
果然,洛十府的声音都变了。
但很快被兵刃相击声淹盖。
落地时,脚下踩到了实处。
洛千俞紧绷的心跳丝毫未减,但已攥紧扇柄,长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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