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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的一点是,金玉连起来便是“钰”。
原主当初在鼓楼夜市对闻钰一见钟情,打听到名字后更是毫不犹豫将人抢入府中,不知道是不是和这点有关,毕竟他想到的,原主也一定想到了。
而对于主角受来说,圣上赐名,何等殊荣?和先太子更应该没什么交集才是。
可闻钰的敌意又是从何而来?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忽然觉得闻钰动了,他隐隐察觉,对方并未翻窗回殿,反倒像是调转了方向,要抱着他往哪里走去。
小侯爷一惊,下意识搂紧了闻钰的脖子,眼上的白绫挡住了所有光线,看不见周遭境况,那股悬空似的不踏实感愈发浓重,他唇畔动了动,忍不住道:“…去哪儿?”
闻钰却不回答。
他听到小狼的声音,听到爪子踏过草丛,扒着闻钰的靴筒,奶叫声跟在他们身后,带着丝焦急。
洛千俞心下更沉,他熟稔东宫地形,此处是内殿后窗,再往外走便是西侧的抄手游廊,几步就能撞见巡逻的禁军侍卫,更别提往来的宫人。
经过进士宴遇刺一事,宫中戒备更为森严,禁军首领因失职挨了五十大板,至今仍趴在床榻上动弹不得。
各如今宫墙内外,禁军侍卫的身影比往日密集了数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宫门启闭也卡得极严,钥牌由专人看管,等闲人等休想靠近半步。
如此,可以说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所以洛千俞才会惊叹于闻钰的武功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怕不是不仅拘泥于书中前三,已为天下第一人了。
而闻钰此番冒着多大的风险进来见他,可想而知。
此刻要想不被发现,明明该沿着后窗退回内殿才对,闻钰这是要往哪儿去?
“闻钰……等等,等一下,再走就会有人看到了,你要去哪儿?”他喉间发紧,看不到闻钰的脸,便忍不住握住那人垂下的发丝,声音有些颤,急道:“私闯东宫可是死罪,你是不是疯了?”
闻钰忽道:“小侯爷要叫人来抓我吗?”
洛千俞:“……”
小世子噎住,一时语塞。
只是,他默数着步数,心中估算着距离,再拐过前面那道月亮门,就该遇到守夜的宫人了。
除去闻钰的脚步声,以及自己愈显急促的心跳,他隐约已能听见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可闻钰丝毫没有停下的念头,好像是要来真的。
洛千俞心下一急,慌忙开了口。
“想!想!”小侯爷抿了下唇,顾不上旁的,一连串的想,只好小声求他,“我想你的,你放过我……”
闻钰却没停下脚步,声音听不出情绪:“少爷只是在敷衍属下,是不想让属下露面的违心之言。”
“不是,不是违心之言!”洛千俞简直要被自家侍卫折磨疯魔,垂下睫羽时,耳垂也红透了,他咬牙道:“……虽然熟悉东宫,也有云衫陪着,可这大半个月依旧空落落的,兴许是因为你。”
闻钰的脚步一顿。
“因为没有闻侍卫。”
第72章
洛千俞的声音轻了下去。
“…我是想你的。”那声音愈小, 抱着他脖子的手却愈来愈紧,少年的声音就在耳边,挨着他的耳垂都是烫的, 压低声音道:“行了罢?别再往前走了……他们真的会抓你的。”
等了少顷, 直以为他的贴身侍卫不会再吭声时,小侯爷听到闻钰在他耳边的声音。
“嗯,属下听到了。”
……
脚步调转, 贴身侍卫似是转身,宫人的声音愈远, 终于是往他们离开的后窗方向走去。
小侯爷不说话了。
怀里的人安静得很,白绫下的眼睫垂着, 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有被风吹起的发丝偶尔扫过闻钰的颈侧, 闻钰稍稍侧目, 搂紧了一些。
两人进了内殿, 小狼则被卡在窗下, 原地坐下, 抬头看着窗沿。
它左右转了几圈,呜咽着焦急叫了起来, 不一会儿, 一只修长的手将它提了上去。
窗子被重新关上。
因为系着白绫, 行动不便,只好由着闻钰为他换了药, 用的药膏触感有些熟悉, 滑腻腻的,抹匀后又生出丝热意。
“怎么……”洛千俞警觉,侧过脑袋, 犹豫道:“你用的…不会是我当初送你的药膏吧?”
闻钰说是。
“你带在身上了?”
“少爷所赠之物,属下自然要随身带着。”闻钰反问:“怎么了?”
小侯爷未吭声,好在蒙着眼,对方看不清自己的神色,默默把头转了过去,垂眸道:“……没什么。”
剩下的话自然不能说出口,因为玉膏实际上是楼衔所赠,只是送错了地方,好歹被他物归原主了。
依照原书设定,这玉膏不仅止痛化瘀,还可预先润滑,是事前事后都可以用的,称得上世间难得的好东西。
本就是给你的……用多了,你以后怎么办?
说到书中剧情,洛千俞心头一紧。
再过一段时日,便到他的及冠礼了。
果然不出所料,皇帝给了恩典,在宫中为他行冠礼,还请了位威望颇高的正宾主持,但赞者一般由近身内侍担任,于是原主便毫不犹豫选了主角受闻钰。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小侯爷心里叹了口气,沉吟片刻,终是启唇,携了几分迟疑:“不日便是我的及冠之礼,圣上恩典,许在宫中操办,我求了恩典,想请你做我的赞者,那日你愿入宫吗?”
闻钰的动作顿了顿,问:“少爷想让我陪着?”
小侯爷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落在虚空一隅,道:“那日定要饮不少酒,我酒量不佳,也不想一个人,叫你来,是替我挡一挡。”
这明晃晃相当于加班了,当初契约可没有这项,纵是主角受拒绝也无计可施,却听闻钰启唇:“好。”
.
翌日,侍从打开东宫寝殿的门时,床上唯剩小侯爷一人,还有趴在塌边睡熟的小狼。
晌午,有宫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礼部仪制司苏府家托人送来的。
小侯爷腾得一下坐起身,将那信接过,果然摸着厚厚一沓,不止一张,是最新一话的话本!
苏鹤真是太高产了。
追他更新的真是有福了。
可惜自己的白绫还不能拆,拆了也看不真切,事关重大,又不能找宫人帮念,于是抓心挠肝地等了好几日,太医刚放了话,洛千俞当晚便偷偷在被窝里看了起来。
果然,小侯爷在原书中最重要的剧情来了。
他迅速读了一遍,大概意思便是——
「及冠礼那日,正宾赐酒时,小侯爷借谢礼之机,让闻钰上前一同领赏,以护主有功为由,其实早已提前将药藏下好,余光偷偷瞧着闻钰喝下酒盏内的液体。
宴席喧闹中无人察觉,闻钰饮下后,在后续的拜谢环节会逐渐体力不支,小侯爷心下雀跃,立刻以“冠礼已毕,需回府祭祖”为由请辞,带着醉酒不适的闻钰乘马车离宫。
马车上,小侯爷看着醉得发软的美人心猿意马,便想动手动脚起来了。
谁知这时,马车忽然被禁卫拦下。」
……
看得正专注,云衫在这时却钻进自己的被窝。
小狼脑袋探进来,发呆了少顷,见少年不理他,便舔小侯爷的脸颊。
洛千俞推开狼脑袋,心里装着事,也顾不上之前给小狼立下的“不准舔人否则不准上床”的规矩,少年翻身躺下,随手把小狼捞过来,闷声哀嚎道:“怎么办啊云衫?——我要给主角受下药了。”
“闻钰本就是我抢来的,当初他宁死不从,好不容易才签下卖身契,现在小侯爷竟不满足于上下属关系,还馋人家的身子,对人家图谋不轨……剧情怎么来的这么快?”
“好好追人家也就罢了,还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闻钰那个烈性子,怎么可能善了?”
“我不会真的要被蔺京烟断腿吧……”
幼狼听不懂他说话,肚皮贴着主人的脸,四只爪子摊在四周,也不挣扎,反而脑袋也趴了下来,伸了个懒腰。
小狼有点好撸,洛千俞心里泛着愁云,还是没忍住默默体验了把吸毛绒绒的快乐,他挠着小狼耳朵,接着,默默从怀中拿出那小药匣。
先前丢了一颗,如今还剩下两颗。
少年抬眸,透过烛火盯着那颗小小的药粒,无声了半晌,才攥进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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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冠礼这日。
天光刚透亮,东宫这边的寿星早早就起了,宫人们忙得热火朝天,少年不情不愿地起了,由着侍从对镜帮理初服的衣襟。
算算日子,竟大半个月又没见过闻钰了。
如今早已摘了白绫,再也不用怕闻钰趁火打劫,于是听闻贴身侍卫到了,这一次直接把人撵出内殿,不准服侍他换衣服,在日头下晒着,候着,半步都不准进来。
用过垫饥的点心,待到日头西斜,洛千俞才往文华殿去,廊下撞见朝臣,皆是拱手道贺,照例今日收到道贺是要吃酒的。
宫人捧着托盘紧随其后,杯盏交错间,少年几杯酒下肚,耳后渐渐染了层薄红。
应酬了半晌,他瞅着空当凑到闻钰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咳声道:“方才那位张大人,你瞧见了么?前两日刚被他家大娘子撞破养着歌妓,闹得不可开交,挨了顿好打,眼角青肿,连脂粉都遮不住呢。”
闻钰唇角一动:“嗯,属下看到了。”
少年顿了顿,又愤愤添道:“还有那位李大人,方才还假模假样与我敬酒,先前背地里却骂我是浪荡纨绔,说我强抢你进府,连我爹都一起编排!听闻后来饮醉了酒,嘴里没个把门的,竟敢议论陛下迟迟不纳后宫之事,被陛下罚了五十大板,躺了两个月,听说现在刚能下床,你看他走路那瘸样。”
闻钰始终静静听着,目光却落在少年微微晃悠的身形上,见他脚下一个踉跄,闻钰长臂一伸便稳稳揽住少年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漫过来,低声道:“别喝太多了。”
洛千俞正说得兴起,忽而微怔。
“属下在酒里掺了些水,”闻钰见他眼底迷茫,声色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却藏了几分轻和,“只是喝得太多,少爷依旧会醉。”
“……”
小侯爷一愣。
这才晃过神,难怪他觉得今日酒量突飞猛进,喝了那么多都没醉,还以为是酒量见长,原来是喝了假酒?
暮色四合,文华殿梁柱高耸,洛千俞立在殿中,望见龙椅空置,紧绷的肩背悄然松缓了些。
皇帝没来,总归少了层无形的压力。
早有内侍传话,说陛下为他寻了位极尊贵的正宾,负责加冠时为他取字、训诫,是整场冠礼最关键的角色,着大人物究竟是谁?暗自揣度半晌,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人影,却没看出头绪。
只是,当那位传说中德高望重的正宾终于出现时,小侯爷瞳仁一缩,再也淡定不下来了。
竟是阙袭兰。
那位年上美人攻怎么来了!?
……
乱套了。
全都乱套了。
他一个侯府世子,竟能让十七皇叔亲自主持及冠礼?
仔细想来,他父亲和砚怀王本就是至交,若是皇帝开口,加上这年轻皇叔的确德高望重,主宾之位名副其实,是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只是这位皇叔上次在候府与老侯爷对饮时,恰好那时下了榜,混乱之间,男人好像看到他的药盒匣子滚出来了,正落在他的脚边。
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认出那是什么。
比起面对皇帝,这位心思难测的十七皇叔更让他压力山大。
也就在这时,司仪唱喏声起,洛千俞走到殿中席前,正身而立,烛火映于初服上,衬得少年身姿愈发清秀挺拔。
待加缁布冠,闻钰作为赞者上前,奉冠于正宾案前,洛千俞俯身,察觉粗布冠冕轻落发间,系带绕过耳后系紧,带着古饰厚重,正宾的声音沉稳响起,念诵祝词,劝勉他从此克己守礼。
洛千俞喉间微紧,因着加皮弁冠,闻钰为他整理冠缨的动作极轻,指尖擦过耳尖时,带起一阵微麻的痒意。
最后便是加爵弁冠,待冠冕端正,赞者才缓缓退开,回到位置。
借着端酒谢正宾的动作,洛千俞悄悄退到角落。
正垂首时,小侯爷目光忍不住微微一瞥,望向那盏酒杯。
等礼时他便捏着那粒药,手心早已不禁渗出丝汗来。
待时机一到,少年深吸了口气,指尖颤抖着,飞快将药粒弹入为闻钰准备的那杯酒中,药丸遇水便化,连一丝涟漪都没起,酒液依旧清透,瞧不出半分异状。
那药果然如那赠药的公子所说——
遇水即溶,无色无味。
礼毕,小侯爷定了定神,转身想将那酒杯递给闻钰,修长指尖却在触到闻钰手指时,微微一颤。
闻钰正望着他,像是在无声询问他“怎么了?”。
少年喉结微动,倏然停下。
……
之后呢?
他看过苏鹤写的话本,也在现世看过那本原著,剧情发展相当一致,闻钰中了春药,席间再也支撑不住,被他带回侯府,谁知途中马车竟被人拦下。
而他知道,那是皇帝派的人。
接着呢?
洛千俞垂下眼帘,默默攥紧手心。
他比谁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一切的起因,便是这杯掺了东西的酒。
而他是亲手把这杯酒递给主角受的人。
…
不行。
他是穿书者,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他可以无心无欲,顺应书中要求完成剧情,也可以抛下这一切,冷眼旁观,甚至等到关键时刻就能死遁跑路,彻底脱身,但无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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