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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什么伞,这点毛毛雨而已。谢时曜一把将外套拽下,这才发现,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林逐一手机也没拿,谢时曜怕就这样走了,林逐一找不到自己,他把林逐一手机揣兜里,翘起腿,坐在原地等待。
而雨,正越下越大。
最后一缕璀璨的烟花,在空中炸开,点亮了谢时曜的侧脸。
也点亮了林逐一晶亮的眼睛。
林逐一绕了两条街,终于在一个彩色的亭子里,找到一个工作人员,要了把伞。
一想到矜贵的哥哥,或许会在等待自己的时候,被雨淋透,林逐一便不自觉加快了赶回去的脚步。
雨水在道路两侧,汇聚成了溪流。只是,要回到哥哥旁边,还要经过一个楼梯。
林逐一三步并作两步走,忽然,在雨水的牵绊中,脚下一滑。
黑伞在台阶上,跳跃着往下蹦。
那是晚上八点四十六分。
烟花的余烬,彻底消失不见。
只剩倾盆大雨,扫平了一切。
林逐一后脑着地,躺在地上,瞳孔里映着雨滴,还映着许多,来自漫长过去的点滴。
发丝被雨水粘在脸颊两侧,忽然,林逐一想起昨天,和谢时曜在车里的对话。
——比喜欢更重的感情,是什么啊,哥哥。
——是爱。
——哥哥我爱你。我现在爱你,以前的我肯定也爱你。
爱?
“哈。”
林逐一直直看着天空。
最终,他在这漫天大雨中,止不住森森笑了起来。
谢时曜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人。还好林逐一在走前给他留了外套,他披着那外套,心里有些不耐烦。
找个伞而已,需要找这么久?会不会出什么事儿了?
谢时曜在不安中,起身找人。
喷泉广场下方,是一整条童话街,道路两旁,有糖果屋,也有彩虹色的纪念品商店。
谢时曜站在楼梯顶端,往下看。
雨水把整条彩色的街道,冲刷得焕然一新。
街道中央,有人撑着黑伞,背对着他,站在雨中。他一身黑色,和那糖果街道,完全格格不入。
“林逐一?”
那人闻声,在伞下回头眺望,露出半张英俊的侧脸。
“哥哥啊,雨这么大,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雨吧。”
林逐一的声音,堪称平静,在空旷的街里,一圈圈荡出回音。
谢时曜扶着楼梯扶手,朝林逐一走去。林逐一将伞倾斜,二人共撑一把伞。
谢时曜上下打量林逐一,眼里带着抱怨:“我等了你很久。”
林逐一眼里含笑,也没多说什么,推开一家糖果屋的门。
糖果屋有两层,里面还有给小孩玩游乐设施,上面的都印着彩色的波点,令人眩目。
“哥哥,”林逐一收伞,在门口抖去伞上的雨珠,“在走之前,我还想和你玩一个游戏。”
“什么游戏?”
“捉迷藏。”林逐一关上门,把伞挂在门把手之上,背起双手,转身,直视谢时曜,“真的很想玩,哥哥,你能满足我吗?”
谢时曜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出于想让林逐一高兴的惯性,他答应了。
两人约好,五分钟倒计时,谢时曜躲,林逐一捉。
谢时曜觉得这游戏真是太过幼稚,他权当情趣,抱着敷衍的心,根本就没用心躲,随便找了个陈列柜,靠在柜门,刷手机打发时间。
林逐一则在大厅处等待着。
然后,谢时曜听见林逐一平静说:“哥哥,我劝你,最好认真藏。”
“因为我现在,心情很不好。被抓住,你就完了。”
谢时曜先是嗔怒地瞪了眼外面。
紧接着,他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你完了。
这句话,几乎是失忆前林逐一的口头禅。
不对劲。谢时曜幡然警惕,不对,这不是他那失忆的傻子。这语气,绝对不是。
谢时曜天灵盖像是被人砸了一锤子。难道林逐一找回记忆了?什么时候?
与此同时,四周,出现林逐一脚步的回音。
“哥哥,藏好了吗?可一定要藏好啊。”
“你在哪呢。”
心里传来一丝莫名的恐惧,那脚步声太过有压迫感,冰冷,规律,先是门口,再是收银台。
完了,林逐一回来了。
完完整整的回来了。
这曾是他在林逐一昏迷不醒的期间,最期盼的事。
谢时曜连一个完整的觉都睡不好,只盼着那恨他、喜欢他、算计他、囚禁他、又为他差点死掉的、完整的、危险的林逐一回来。
可他偏偏见到了雪一样纯净的林逐一。那么干净,那么纯粹。
但雪是会化的。
迟早,会化的。
谢时曜心情十分复杂。他想不到,这场美梦,保质期只剩一场雨的时间。
脚步声已经出现在了耳侧。
对面的玻璃柜上,映出了黑色的倒影。
一只白皙的手探出,紧紧捏住谢时曜的手腕:“啊。”
“抓到你了,哥哥。”
谢时曜顺着声音,惊恐侧头。
林逐一平静之下,藏着怒气的脸,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
他说:“哥哥,我现在呢,心跳得很快,特别想搞点破坏,你那么会教人,那你教教我,我现在,这感觉,叫什么?是爱么?”
不等谢时曜说话,林逐一捏紧他手腕的手逐渐用力:“不对。”
“是想起一切后,很想弄死你的感觉。”
“骗我叫你爸爸,是吧?在我面前装兄友弟恭,是吧?骗我爱你,是吧?”
“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定义感情,在你教我说爱之前,谢时曜你扪心自问,难道你就很爱我吗?和我说说看吧。”
“谢时曜,十年了。你爱过我,哪怕一秒钟吗?”
第63章
那种无力的窒息感, 紧紧攥住了谢时曜的心。
他明白,他那单纯的林逐一离开了。过去的林逐一回来了。哪怕,这曾是他在绝望的等待中, 翘首以盼的。
谢时曜整理好心情:“我不爱你。”
林逐一空洞的眼里, 出现了被耍后的愤怒。
谢时曜冷笑:“我不爱你,光这游乐场里的安保,保洁, 操作员,我一天付了他们三倍工资。今天加起来, 为了你,我花了六百五十万。一天烧掉一套房, 就为了让你玩得高兴。跟我谈爱?我就差把全世界堆你脚下了, 你还要我怎么说爱?”
林逐一指节咯咯作响:“我问你感情, 你和我谈钱?真不愧是你, 谢董。”
以前的回忆, 失忆后的回忆, 一窝蜂在林逐一脑中争相作乱。
林逐一想起在那海边别墅, 谢时曜那句心酸的“你喜欢我啊,傻弟弟”, 心里便烧起一把火, 怒火, 烧得正旺的怒火。
这时,谢时曜刚好抽开手, 把林逐一按在柜子上:“那你呢。现在你都想起来了, 那你就重答一遍。你爱我么?林逐一,除了恨,咱们之间, 有过一丁点爱么?哪怕指甲盖大小的爱,有吗?”
林逐一没想到,这问题,反倒被谢时曜抛回到自己的身上。
于是他笑了,笑得特别大声,刚好外面闪起一道闪电,那白光点亮了糖果屋,也点亮了林逐一的脸:
“咱们之间不需要爱这种东西,哥哥。想想小时候吧,我都是怎么对你的,怎么害你众叛亲离的。对我这样的人,你心软什么?”
说着,林逐一向前倾身,几乎是咬着谢时曜耳朵说:
“你太缺爱了,谢时曜。你看中的不是我本人,是那个恨也好,使坏也好,会在车祸瞬间保护你,满眼只有你的存在。别把这种感情错当成爱,很恶心。”
谢时曜心口发闷,像被压了座大山。
林逐一的话,戳中了谢时曜,他很疼,可让他难过的并不是这个。
之前那纯净的林逐一去哪了。眼里只有他的林逐一去哪了。到底去哪了。
谢时曜后撤一步,抬起手,在慌乱与恼怒中,在那张让他爱恨交织的脸上,重重甩下一巴掌。
那力道很大,差点没把林逐一扇懵。回过神后,林逐一怒极反笑,直接把谢时曜扑倒在地。
瓢泼大雨中,他们仿佛又变回了十年前,拿习惯用伤害表达情感的少年。
林逐一捏住谢时曜双肩,把人牢牢箍在地上:“想听我的答案是吗?”
“谢时曜,我根本就不爱你,我根本就没爱过你。哪怕你趁我失忆,再怎么给我洗脑,我就是不爱你。我救你,是看不下去除我之外的人欺负你,车祸护你,是下意识行为,我根本没多想,别想靠这些事情给自己脸上贴金!”
谢时曜怔怔看着眼前人。
明明嘴上说尽狠话。
可啪嗒,啪嗒,有透明的眼泪,顺着林逐一下巴,滴落到谢时曜脸颊。
不爱么。
那你哭什么,弟弟。
又搞不清自己的心了吗。这种混淆的荒诞感,又让你感到难受了吗。
他用眼神抚上林逐一的脸:“那你打算怎么做呢,林逐一,咱俩之后的日子,你打算,怎么过?”
林逐一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你什么意思。”
谢时曜道:“难道我们还要像以前那样,靠互相折磨度过余生?抱歉,和定时炸弹过日子,我做不到,这种随时都要恐惧被炸死的感觉,太差了。”
林逐一喉结滑动:“你把话说明白。”
谢时曜笑笑,语气近乎无力:“承认你对我有感情,就这么难?”
林逐一道:“除了恨,我对你还能有什么感情?”
不错,这才是林逐一,那个和他在老宅互相伤害,斗智斗勇的林逐一。
谢时曜心酸摇头,觉得面前这人可真傻,虽然智商超群,可内里,却是个傻的,连失忆的版本都比不过。
他叹了口气:“你掰断手指眼都不眨,失忆的你都敢诚实说爱我,现在记忆回来了,你反倒没胆量说句爱?”
林逐一辩不过,又不想听,准备摘下助听器。
又是这动作。
谢时曜忽然抬手,抓住林逐一的手,在激动中,准备逼弟弟一把:“很好,如果你觉得,你不爱我,那咱们两个,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林逐一猛然抬眼,“没有我,你能活得下去?”
谢时曜说:“当年,我一个人去美国,连学费都没有,浑身上下只有四千块钱的时候,我也以为我会活不下去。”
林逐一先是难看地扯了一下嘴角,随即又有泪水,从他气红了的眼里,不自觉掉落。
“开什么玩笑,你离不开我,谢时曜,你做不到离开我。我和你睡过的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眼泪一路坠落进嘴角,很咸,很涩,谢时曜尝着眼泪的味道,心里比那眼泪更涩:
“林逐一啊,说真的,咱们也老大不小,我需要的,不是连恨和爱都搞不清的傻逼,我要的是真正的兄弟,也是堂堂正正的伴侣。”
“你能做到,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做不到,就离我远点,谁也别再祸害谁。当时带你去看心理医生,人李主任告诉过我,我能激发出你性格里最恶劣的那一面,建议我放手,但我没有。我不舍得啊。后来我在书店门口,看到你和同龄人聊天聊得那么开心,我也动摇过,怀疑过,咱们这关系,到底,对么。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这是错的,可你在车里亲口说爱我的时候,那么诚恳,那么纯粹,林逐一,我承认我变贪心了,一开始我只是喜欢你的脸,后来我想要个家,再之后,我想治好你的情感障碍,可现在,见识过你的纯粹之后,我没办法像之前那样混沌着过,我不想再拿伤害当亲密。我是个人,经不起来回这么作。你宁可为我断指啊,你还不爱吗?承认爱就这么难么?”
林逐一边哭边笑:“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赶我走?凭什么一切都要按照你的节奏来?谢时曜,我有的是办法缠着你。”
谢时曜不再说话,用他坚定的眼睛,凝望着林逐一。
雨水洗刷着糖果店的玻璃门,纵横的雨迹,映在谢时曜脸上,像没有痕迹的泪,一滴,两滴,三滴。
林逐一感到害怕。他有种预感,他快要失去谢时曜了。
为了逼谢时曜收回这句话,林逐一用力扯开谢时曜的衣服,俯下身:“之前和失忆的我做/爱爽么?我看,是不是时候的我太惯着你,让你有点飘了?”
“我看你就是欠惩罚,谢时曜,我会让你亲口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谢时曜自然不能从,于是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他们撞得售货柜哐哐作响,柜子里的东西落下,碎了一地。谢时曜一个不稳也摔在地上,林逐一找准时机,压住他,把谢时曜双手往地上一按。
谢时曜吓得一激灵,头皮发麻:“操你妈,你疯了!”
很好,能把不喜欢骂人的谢时曜,逼到骂粗口,这让林逐一找回一丝熟悉的安全感:“我妈死了,你想草也草不到。”
真他妈是个混蛋。真不如失忆一辈子。
谢时曜反手就是一巴掌,特响亮:“这就是你的回答?是不是?说不出爱,就想上我?你可真是个懦夫!”
林逐一不想听,用吻,堵住谢时曜的嘴。
谢时曜照着那嘴唇,狠狠咬了一口。这是人吗?真想弄死林逐一!
林逐一痛得皱眉,谢时曜找准机会,一把推开林逐一,站起来,边穿裤子边说:“你真是没救了,咱俩完了,滚!”
林逐一呆滞了一瞬。
不对啊,以前那被他关在公司的谢时曜,不会说出这样的话。那时候,自己只要消失一小会儿,谢时曜就会紧张到胃痛。
林逐一张开嘴:“你又不要我了么。”
“我又要……被你抛弃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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